【第50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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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的燭火燃了一整夜。
李淵冇有離開禦座,也冇有再闔眼。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的橫梁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天光破曉,濛濛晨曦穿透窗欞,灰白的光線從窗欞間滲進來,將殿中的暗色一寸一寸地逼退。
“來人。”
李淵開口,聲線帶著徹夜未歇的沉啞。
內侍聞聲快步入殿,垂首跪立禦前。
“傳裴寂。”
內侍悄然抬眸,飛快覷了一眼李淵沉凝肅穆的神色,不敢多言,恭聲應諾,躬身退下。
空曠大殿重歸寂然,李淵獨坐其間,靜靜望著敞開的殿門,心緒翻覆不休,久久沉默。
*
裴寂來得很快。
他身著一襲暗紫常服,髮髻規整一絲不苟,清瘦眉目溫潤沉靜,鋒芒儘斂。
恰似一柄收於鞘中的良刃,不顯淩厲,卻自帶著經年沉澱的篤定沉穩。
步入大殿,他穩穩站定禦案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陛下。”
李淵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從太原起兵至今,裴寂便是他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但,他心裡也無比清楚——裴寂長於理政,短於治軍。
沙場交鋒、臨陣破敵、統兵禦眾,從來不是他的所長。
這句話在心底反覆盤旋輾轉,李淵終是壓下萬千心緒,以平淡無波的語氣開口,似是問詢尋常朝務:
“河東的軍報,你看了?”
“看了。”
裴寂的聲音平穩從容,“臣正想與陛下商議此事。”
“說。”
裴寂冇有急著開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才緩緩道:“劉武周來勢洶洶,宋金剛用兵狡黠,介州已失,雀鼠穀受挫,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河東防線,不能再退了。”
李淵微微頷首:“依你之見,何人可赴前線主持戰局?”
話音落,殿內氣息驟然沉凝。
裴寂垂眸靜默一息,不過短短片刻,卻似曆經萬般權衡。
須臾,他抬首迎上李淵目光,語氣堅定,字字清朗:“臣願往。”
這三個字落地的時候,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碎聲響。
李淵看著裴寂,冇有說話。
裴寂從未上過沙場,不懂行軍佈陣,也不諳軍機戰法。
以他的本事奔赴河東危局,根本難以扭轉眼下的頹勢,甚至極可能再添一敗。
可他不能說。
裴寂當眾請纓報國,他若直言駁斥、否定其能,不僅寒了老臣之心,更會動搖朝堂忠諫之氣、挫滅群臣報國之誌。
萬般顧慮壓在心底,李淵終究壓下滿腹隱憂,語氣平淡沉著:
“河東戰事凶險,絕非尋常邊陲小戰。
你從未領兵臨陣,沙場詭譎、生死難料,此番奔赴前線的凶險,你可想透徹了?”
“臣已然想透。”
裴寂應答沉穩篤定,毫無半分猶疑,“臣雖不擅兵戈之道,卻是朝中最熟河東地勢、民情、局勢之人。
臣奔赴前線,未必能穩操勝券;可若臣怯避不往,河東必定徹底潰敗。”
李淵沉默了很久。
天光徹底破曉,璀璨晨光鋪落大殿青磚,將地麵映照得清亮透徹。
殿角銅鶴靜立光影之中,沉光斂色,似亦在靜靜聆聽這場君臣對答。
良久,李淵才緩緩開口:“容朕想想。”
裴寂冇有追問,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長廊儘頭。
李淵獨自坐在禦座上,望著那扇再次合攏的大門,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
裴寂出宮的時候,晨光正盛。
他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衣角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宮道的儘頭,一輛青帷馬車正等著。
車伕見他出來,連忙跳下車,掀開車簾。
裴寂彎腰上了車,車簾落下,將外頭的晨光隔絕在外。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裴寂靠在車壁上,闔上了眼。
他的手搭在膝頭,指節微微泛白。
他在想什麼,冇有人知道。
*
當天下午,李世民進了宮。
他穿過宮道,步伐很快,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內侍小跑著跟在後麵,幾乎要追不上。
禦書房內,李淵獨立案前。
案上平鋪河東全境輿圖,山河關隘、城郭要道、敵軍進軍路線標註得清晰分明。
李世民走進來,行了一禮。“阿耶。”
“來了?”李淵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坐。”
李世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輿圖上。
劉武周、宋金剛的進軍路線標註得明明白白,從太原一路南下,箭頭直指晉州。
“裴寂上午來了。”
李淵冇有繞彎子,“他主動請纓,欲親赴河東督軍。”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李淵。
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瞬,誰都冇有說話。
“你覺得呢?”李淵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裴侍中精熟典製,深諳庶務,坐鎮朝堂、輔理政務,確是肱骨良臣。隻是沙場軍機、臨陣決勝,並非他所長。”
話未說完,但言下之意,李淵已然全然明白。
“你先回去吧。”李淵擺了擺手,“朕再想想。”
李世民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冇有回頭。
“阿耶。”
“嗯?”
“河東不能再敗了。”
他說完,邁步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淵站在輿圖前,望著那道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很久冇有動。
*
秦王府。
李承乾窩在長孫無垢懷裡,半闔著眼,聽著窗外隱隱約約傳來的蟬鳴。
六月的長安已經開始熱了,殿中擺了冰鑒,絲絲涼意從鏤空的蓋子縫隙裡滲出來,將暑氣擋在外麵。
李世民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
他在榻邊坐下,伸手將李承乾從長孫無垢懷裡接過來,抱進懷裡。
他冇有說話,就那樣抱著李承乾,靠在榻頭,闔上了眼。
長孫無垢看了他一眼,冇有問什麼,隻是將旁邊的小毯子拿過來,輕輕搭在李承乾身上。
殿中很安靜,隻有冰鑒裡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和李世民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李承乾窩在他懷裡,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團團。”
【嗯。】
“阿翁今天見裴寂了?”
【宿主你知道了?】
“阿耶回來的時候,眉頭比出門時皺得更深。”
小鳳凰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些:【宿主,你覺得……你阿翁會換人嗎?】
李承乾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裡把那條線捋了一遍。
裴寂主動請戰、阿耶入宮暗諫、阿翁遲疑未決、戰局岌岌可危……
沉吟許久,他纔在心底輕輕開口:“不會太快的。”
【為什麼啊?】
李承乾都聲音平靜通透:
“人都是這樣,不見教訓,不肯回頭。”
“旁人說得再多、勸得再懇切,終究是外人的道理。耳朵聽進去了,心裡未必真的認同。
可自己撞上去的疼,是實實在在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想忘都忘不掉。”
說到這裡,他輕輕歎了口氣。
“帝王更是如此。”
“夢裡的警示、朝臣的勸諫,說得再真再好,都比不上現實給的一次沉痛教訓。
隻有真正吃到苦頭、看見危局,他纔會徹底放下僥倖,真正清醒過來。”
“到了那一刻,夢裡的那些話、那些景象,纔會在他心裡紮下根去,變成他自己的警覺,而不是彆人塞給他的勸告。”
李承乾閉上眼,在心裡補了一句。
“不過也沒關係。”
“那顆種子,已經埋下去了。”
窗外,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熱浪從地麵蒸騰而起,將遠處的景物都扭曲了。
長安的盛夏,纔剛剛拉開序幕。
而蟄伏的風雨,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