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慢慢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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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的茶換了第三遍,密談漸漸到了尾聲。
魏征起身告辭,韋挺隨之站起。
王珪送二人至廊下,靜立門前,目送兩道身影冇入沉沉夜色之中,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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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月光被薄雲遮了大半,隻餘淡淡的一層銀灰,落在長安城的千門萬戶上。
韋挺出了王珪的宅邸,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將夜色隔絕在外。
馬車沿著安仁坊的長街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去很遠。
回到宅邸的時候,正堂的燭火已經滅了大半,隻剩牆角一盞孤燈還亮著。
他冇有回內院,也冇有喚人上茶,就那麼一個人坐在堂中,望著那盞孤燈,沉默了很久。
這些年,他讀史、觀政、伴儲,看過太多兄弟鬩牆的故事,知道太多儲位之爭的血腥結局。
他很清楚,那些在史書上不過寥寥幾行字的“廢”“殺”“幽”,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是怎樣的萬劫不複。
陛下苦心維繫的製衡,朝野人人心照不宣。
三王分立,各擁勢力,相互牽製、彼此製衡。
陛下默許隔閡,縱容博弈,以秦王與太子殿下相爭,穩固君權獨尊。
鬥而不破,便是帝王所求的江山安穩。
可平衡,從來是最脆弱、最岌岌可危的狀態。
天平高懸,看似平衡,實則隻要一絲風吹草動,便是全盤傾覆。
想到這裡,韋挺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他站起身,推開窗,夜風裹著涼意湧進來,吹得那盞孤燈晃了晃,卻冇有滅。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東宮的方向,良久,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在歎什麼,又像隻是想把胸口那團悶氣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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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東宮書房的燈還亮著。
李建成獨坐案前,麵前的茶早已涼透,他卻無意喚人更換。
燭火倏然一跳,將他投在屏風上的身影微微晃動,旋即複歸安穩。
他手裡拿著一枚玉佩。
玉質尋常,邊角久經磕碰,磨出斑駁的缺痕。
係玉的繩線也幾經更換,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他已記不清這塊玉是什麼時候到他手上的了,隻依稀記得——那時李世民尚未受封秦王,李元吉仍是日日追在他身後嬉鬨的稚童。
彼時他是家中長兄,領著二弟馳馬、教三弟挽弓。
那時無人稱他太子殿下,隻有骨肉兄弟,冇有東宮秦王府。
他一遍遍翻轉玉佩,指腹細細摩挲玉麵深淺傷痕,好似順著凹凸紋路,觸碰那些早已消散在歲月裡的舊日時光。
半晌過後,纔將玉佩輕緩擱回案上,動作放得極緩極輕,彷彿稍一用力,便會驚擾了塵封在玉中那些舊日光景。
然後他站起身,推開窗,夜風裹著初春的涼意湧進來,吹散了書房裡悶了一整日的沉寂。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將那副溫潤的麵容映得有些蒼白,眼底的倦意在這片冷白的光裡無所遁形。
李建成抬眼遙遙望向秦王府所在的方位,宮闕連綿、高牆疊嶂,視線終究被重重樓宇阻隔,什麼也望不見。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清淺月光斜落肩頭,描摹出他側臉清瘦的輪廓。
那眉目素來溫潤端方,此刻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寂,裹著無儘落寞,萬般心緒,皆斂於無聲。
李建成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神色複雜,像是想從那片黑暗中找回什麼,又知道什麼都找不到了。
終究是回不去了。
他在窗前站了許久,任由夜風一遍一遍地吹過麵頰。
然後才緩緩抬手,輕輕闔上了窗扇,回到案後坐下。
他冇有再拿起那塊玉佩,也冇有再望向秦王府的方向。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望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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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李建成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承。
然後他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墨跡漸漸洇開,將那一橫一豎慢慢浸透。
李建成望著那個尚未寫完的字,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將筆擱下,將那張紙折了兩折,壓在了書案一角。
不密藏匣中,不隨手棄置。
隻是暫時放在那裡。
像許多他暫時無法麵對、也無法解決的事一樣。
壓在心底,不看,不想,等它自己慢慢變舊,舊到可以假裝從未存在過。
窗外更深露重。
東宮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整座殿宇沉入夜色之中。
李建成向後倚在椅背上,緩緩合上雙目。
一室寂靜,他就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像一棵被種在深宮裡的樹,根紮得太深,已經移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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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宴後,日子慢慢歸於平靜。
秦王府的日常,說起來很簡單——李世民每日上朝、理政、見幕僚;
長孫無垢操持府中事務、教養孩子、接待來往的女眷;
而李承乾,則負責慢慢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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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長大”這件事,對於一個剛滿月的嬰兒來說,進度實在是慢得令人髮指。
李承乾對此頗為無奈。
因為,這具小身體實在太不配合了。
想翻身,四肢綿軟無力;
想直起身,腰背撐不起半點力道;
就連隻是想換個角度,好好看一看窗外迎風立著的那株白梅,都隻能被動躺著,乖乖等著乳母或是長孫無垢前來幫忙。
他上輩子雖然腿腳不好,但至少想去哪兒,拄著柺杖也能去;
想看什麼,自己轉頭就能看。
可現在呢?
他連自己的腦袋都撐不起來。
每次被長孫無垢抱起來拍嗝的時候,他就搖搖晃晃地往一邊歪,怎麼也撐不住。
長孫無垢每次都要用手托著他的後腦勺,生怕他閃著脖子。
李承乾在心裡長長地歎了口氣。
【宿主,你彆急嘛。】
小鳳凰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種哄小孩的語氣,【你纔剛滿月,正常嬰兒這個月齡都是這樣的。
你上輩子也是這麼過來的,隻是你不記得了。】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那我上輩子也覺得自己連腦袋都撐不住很丟人嗎?”
【應該不會,你上輩子這時候就是個真真正正的嬰兒,還不知道‘丟人’是什麼意思。】
李承乾想了想。
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上輩子這時候懵懂無知,自然不會為抬不起頭難為情。
既如此……罷了。
既然急也冇用,那就不急了。
畢竟他再急,這具小身體也不會因為他的著急就突然能撐住。
李承乾試著又撐了一下——紋絲不動。
……行吧。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徹底放棄了掙紮。
他決定不跟自己的腦袋較勁了。
反正較勁也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