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歲歲無風霜,日日有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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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中,長孫無垢望著李世民消失在門外的背影。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可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哭。
月奴還在這兒呢。
長孫無垢低下頭,想看看孩子有冇有被吵醒——卻發現李承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睫微微顫著。
小嘴微微嘟著,呼吸淺淺的,整個人軟綿綿地窩在繈褓裡,像一隻縮在巢中、羽翼未豐的小雛鳥,安靜地、懵懂地望著這個世界。
長孫無垢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溫柔而有節奏。
“月奴。”
她輕聲喚他,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卻已經在努力地、一點一點地柔和下來。
“阿耶出門啦。他一會兒就回來。”
李承乾眨了眨眼,小手輕輕動了一下,五根小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迴應。
長孫無垢彎了彎嘴角,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小手。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孩子的眼睛,輕聲問了一句:
“月奴,阿孃給你唱歌,好不好?”
李承乾怔了一下。
唱歌。
上輩子,阿孃也給他唱過歌。
那時候他還很小,小到記憶已經模糊成了一團暖融融的光——不記得旋律,不記得詞,隻記得阿孃的懷抱很暖,聲音很輕,像春天的風裹著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身上。
後來阿孃走了。
再也冇有人給他唱過歌。
思及此處,李承乾輕輕地、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像是在說:好。
長孫無垢彎了彎嘴角,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繈褓。
像小時候母親哄她入睡時那樣,拍在同一個節奏上,不急不緩。
她的聲音還有些澀,眼眶還泛著紅——可她在笑。
嘴角彎彎的,眉眼彎彎的,溫柔得像一幅畫。
她不想讓孩子看出來她難過。
哪怕孩子還這麼小,哪怕他可能什麼都聽不懂,她也不想。
她的月奴已經夠小心翼翼了,她不能再讓他不安了。
想到這裡,長孫無垢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迴心底。
“月兒彎彎掛簷角,
風兒輕輕把窗敲。
梅花開了滿院香,
阿孃懷裡最暖洋。
不怕天黑不怕涼,
月奴乖乖入夢鄉。”
長孫無垢一邊哼,一邊低下頭,看著孩子的眉眼。
她的眼神很輕,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麵上,生怕驚動了什麼。
李承乾睫毛微微顫了顫,又安靜下來。
小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平緩而均勻,像是在她的歌聲裡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
他在聽。
認認真真地在心裡聽著。
每一個字都聽得仔仔細細,像是要把這些他上輩子錯過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撿回來,收好,再也不弄丟了。
感受到懷中小小的身子不再緊繃,長孫無垢心裡那根弦也跟著微微鬆了鬆。
她把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像是怕稍重一分,便會驚著這朵好不容易纔綻開一點點的、小小的花。
歌聲又響了起來,比方纔更柔,更緩:
“小舟兒,慢慢搖。
搖過春水綠絲絛。
浪不驚,魚不擾。
一江明月送歸橈。”
“小馬兒,輕輕跑,
跑過青山雲外高。
露水甜,花枝俏,
一路春風過石橋。”
聽著聽著,李承乾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他努力睜開半闔的眼皮,望向上方。
長孫無垢還在笑,嘴角的弧度還在,眉眼還是彎彎的——可她的眼睛裡,全是淚光。
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月亮掉進了湖裡。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下來,她飛快地彆過臉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後轉回來,繼續笑著,繼續哼著。
阿孃在忍著。
忍著不讓他知道她在難過。
李承乾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他連翻身都不會,連話都不會說,連“阿孃”兩個字都叫不出口。
他能做的,隻有伸出手。
李承乾慢慢抬起一隻小手,胡亂地、笨拙地往長孫無垢臉上夠。
他的小拳頭軟綿綿的,手指頭還蜷著,連伸直都費勁,更彆說抹眼淚了。
可他還是努力地、一遍一遍地往上夠。
夠不著。
那就再夠一次。
【宿主,我幫你。】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金光在他掌心輕輕一亮。
小鳳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在他手邊,用那毛絨絨的小腦袋抵著他的手心,幫他把那隻軟塌塌的小拳頭往上托了托——隻一點點,剛好夠到長孫無垢的下巴。
李承乾怔了一下,隨即在心裡輕輕說了一聲:團團,謝謝。
小鳳凰冇有出聲,隻是用那毛絨絨的小腦袋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在說:不客氣。
就這樣,五根小小的、白白的、像嫩芽一樣的手指,輕輕碰上了長孫無垢的臉。
李承乾在心裡輕輕說了一聲:阿孃,彆哭。
長孫無垢微微一頓。
那小手太軟了,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隻還在努力往上夠的小手,鼻頭忽然一酸。
她伸出手,輕輕攏住了那隻小手。
“月奴乖,阿孃在這兒呢。”
李承乾冇有停下。
那隻被長孫無垢攏在掌心裡的小手,慢慢地、笨拙地動了動。
長孫無垢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臉湊近了些——
那隻小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腹軟軟的、涼涼的,在她臉上胡亂蹭了兩下,像是在幫她擦眼淚。
長孫無垢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月奴……”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個來到世上還不到兩天的、小小的、弱弱的孩子,在用他僅有的那一點點力氣,告訴她:阿孃,彆哭了。
眼淚像是斷了線似的,怎麼都抹不乾淨。
她趕緊彆過臉去,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然後長孫無垢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迴心底,等胸口那陣劇烈的起伏漸漸平複下來,才重新轉回頭來。
不能再哭了。
孩子還小,經不起這樣的驚動。
她低下頭,望著懷中的嬰孩。
李承乾的眼睛已經有些睜不開了——方纔那一番折騰,他累了。
小小的眼皮一耷一耷的,像兩扇要關未關的窗戶,睫毛微微顫著,明明困得不行,卻還在努力地撐著一絲清明,像是不放心,又像是在等她先好起來。
長孫無垢看著他那副又困又硬撐的小模樣,心口又軟又酸。
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讓他的小臉貼著自己的胸口,近到能聽見她的心跳。
然後長孫無垢伸出手,開始輕輕拍著他的繈褓。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像三月的風拂過湖麵,隻漾起細細的漣漪:
“睡吧,月奴。”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三月的風拂過湖麵,隻漾起細細的漣漪,“阿孃在這兒呢。”
燭火在紗罩裡微微晃了一下,光影落在母子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暖黃色的紗。
長孫無垢輕輕拍著繈褓,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後慢慢地哼了起來:
“星子亮,風兒甜,月奴乖乖閉雙眼。
夢兒淺,夢兒圓,一覺睡到日頭偏。”
李承乾的眼皮又往下沉了沉,睫毛不再顫了,呼吸也漸漸變得綿長。
長孫無垢看著孩子快要睡著的樣子,歌聲冇有停,隻是更輕了些。
“不求你做天上雁,飛過高山影無蹤。
不求你做雲中鶴,獨立寒塘聲已空。
不求你騎射無雙,不求你名動四方。
隻願你日日歡喜,隻願你歲歲安康。”
唱到這裡,長孫無垢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了看李承乾安安靜靜的小臉。
她彎了彎嘴角,把聲音放得更柔了些,繼續哼完最後幾句。
“小月奴,慢慢長,
長得比那南山長。
長安月,照四方——照見人間小兒郎。”
長孫無垢停了一下,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那隻小小軟軟的手背上:
“阿孃隻盼你:歲歲無風霜,日日有暖陽。”
窗外的白梅花瓣在晨風中飄落,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雪地裡。
歌聲在寢殿中迴盪著,輕輕的,柔柔的,像一場無聲的、溫柔的、不知能否被聽見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