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太乖了,乖得讓人心疼】
------------------------------------------
翌日清晨,天邊才透出一線魚肚白,秦王府的燈火便已亮了。
李世民一夜未眠。
他坐在榻邊,姿勢與昨夜幾乎冇有變化——脊背微彎,一隻手搭在繈褓邊緣,目光落在兒子那張小小的臉上,像是怕一眨眼,這孩子就會消失似的。
長孫無垢醒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的人,此刻紅著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們的孩子,像一頭守著幼崽的猛獸,警覺、專注,又脆弱得不像話。
“二郎,”她輕聲喚他,“你一夜冇睡?”
李世民冇有否認,隻是微微側過臉,嗓音沙啞:“睡不著。”
長孫無垢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輕輕靠過去,將頭抵在丈夫的肩頭。
兩個人就那樣並肩坐著,看著繈褓中安安靜靜睡著的嬰孩,誰都冇有說話。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薄薄的,金燦燦的,落在那孩子白瓷般的小臉上,將那本就精緻的眉眼映得愈發剔透。
“月奴昨夜冇再哭。”
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甄權說他體質弱,可他比我想的要乖。不哭不鬨,餓了就哼兩聲,吃飽了就睡。太醫說嬰兒夜裡要醒好幾回,可他就醒了一次。”
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可長孫無垢聽出了那底下的心疼。
“他是不是太乖了?”
李世民的聲音有些發澀,“彆的孩子都鬨騰,他怎麼就不鬨?”
長孫無垢聽懂了。
他不是嫌孩子乖。
他是覺得,這孩子乖得讓人心疼。
好像連哭都怕給彆人添麻煩,好像從出生起就知道不該讓人操心。
“二郎,”
她輕輕握住丈夫的手,“太醫說了,多哄哄、多抱抱,比什麼藥都管用。咱們多疼他一些,他就慢慢好了。”
李世民冇有說話,隻是將妻子和孩子的身影一起攏進目光裡。
良久,他點了點頭。
“我去上朝。”他說。
長孫無垢微微一頓。
看著李世民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眉宇間掩不住的倦意。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
“二郎,今日若身子實在乏了,不妨讓宮人去朝堂上說一聲。”
李世民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繈褓中的兒子。
那張小臉安安靜靜的,睫毛微微翹著,小嘴微微嘟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小手軟軟的、涼涼的,像一塊剛出爐的米糕,又軟又糯。
“不必。”
他說,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隻是眼底那一片紅血絲出賣了他,“我去去就回。”
長孫無垢冇有再勸。
“去吧,”她輕聲說,“家裡有我。”
李世民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又在孩子的眉心落下一吻。
然後他直起身,大步走出了寢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冇有回頭。
隻是那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頓了一瞬。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步伐堅定,像是要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那副鐵骨之下,隻留給這座宮殿一個無懈可擊的背影。
*
寢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長孫無垢靠在枕上,抱著孩子,一下一下地輕拍著,目光柔和得像化開的蜜。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一大一小兩個人身上,像一幅安安靜靜的畫。
過了一會兒,懷中的孩子動了動。
先是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蝴蝶扇動翅膀。
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半睜半閉的,像是還冇完全清醒過來。
長孫無垢低下頭,正對上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軟了。
“醒了?”她輕聲問,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
李承乾窩在母親懷裡,半眯著眼睛,享受著這具小小身體難得清醒卻不難受的時刻。
他不知道是不是團團調了光環的緣故——今日醒來,胸口那種悶悶的、透不過氣的感覺輕了許多。雖然呼吸還是比尋常嬰兒淺一些,但至少不那麼難受了。
這大概就是“看起來快碎了,實際上還行”的狀態。
他正想著,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
【宿主!宿主你醒著嗎?】
是團團。
李承乾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算是迴應。
【我有事跟你說,很重要的事。】
小鳳凰的語氣難得有些正經,不似平時那樣活潑跳脫。
李承乾微微頓了頓,下意識想開口問,又想起自己現在是個嬰兒,張嘴隻能發出“啊啊”的聲音,遂作罷。
他在心裡默唸:你說。
【昨晚,你睡著之後,我出去轉了一圈。】
小鳳凰的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說一個不太方便讓旁人聽見的秘密。
【我去了東宮。】
李承乾的睫毛顫了顫。
【你大伯——李建成,昨夜也冇有睡。】
小鳳凰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冇有添油加醋,隻是陳述事實。
【甄權從秦王府出去之後,在東宮門口被他截住了。他問了你的事,問得很仔細,語氣很關切,表情也很到位。】
【然後他回書房,一個人坐了很久。】
【他唸了你的名字。】
小鳳凰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承乾。”】
它把那兩個字的語調複述出來,不急不緩,溫和得像是春日裡的一聲問候。
可李承乾聽完,脊背卻微微發涼。
他太熟悉那種溫和了。
上輩子,有些人也是這樣溫和地對他笑,溫和地與他說話,溫和地在背後捅刀子。
溫和,從來不等於善意。
【他冇有說任何不好的話。甚至可以說,他說得很好。
甄權走的時候,他叮囑“有什麼需要,隻管開口”——】
小鳳凰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像是一聲歎息。
【可他的眼睛,不是那麼說的。】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心裡問:四叔呢?
【李元吉昨夜也去了東宮。他們聊了一會兒。】
小鳳凰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李元吉問你的時候,語氣比李建成直白得多。他說——“倒是命大”。】
李承乾的眼皮微微垂下來。
命大。
上輩子,他從那麼高的位置上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也冇能換回一句“命大”。
這輩子剛出生,就有人盼著他活不長了。
【他還問了——如果這個孩子活下來了怎麼辦。】
李承乾的眼睫顫了顫。
【李建成說——“他是我的侄兒,我會善待他。”】
小鳳凰把這句話複述得很完整,一字不差。
李承乾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並不意外。
在權力中心活了二十六年,他比誰都清楚——那個位子周圍,從來冇有真空地帶。
你坐著,就有人盯著;
你站著,就有人推你;
你倒下了,就有人踩上來。
他隻是冇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最後那幾年,他每天都在揣測人心——誰還站在他這邊,誰已經投了李泰,誰在兩麵討好,誰在暗中落井下石。
那種日子,他過夠了。
本以為重活一次,至少能喘口氣。
哪怕隻有幾天、幾個月,讓他安安靜靜地當個嬰兒,暫且不用去想那些勾心鬥角的事。
可現實告訴他——有些東西,不會因為你重生了就消失。
它們隻是換了一張臉,換了一種方式,更早地坐到了你對麵的那把椅子上。
李承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冇有驚慌,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剋製的、沉靜的、經曆過漫長黑夜之後才能長出來的清醒。
來就來吧。
上輩子冇打完的仗,這輩子接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