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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時代

作者:張資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2 13:45:25

淡黃色的陽光由麵西的視窗射進來了,時間大約是四點鐘前後。陽光曬得到的部分,氈子也染成淡黃色了。兩小時以前V就睡下去的,像死屍般的身體一點不動地睡著。他像熟睡著,但他覺得到曬在他的肩背上的陽光。他也聽見妻在床首的一把矮竹椅上坐著歎息的聲音。

“爸爸!”V又聽見小女兒呼他的聲音。

V忙翻轉身,微睜開眼睛。他看見了攀附在床沿上的一雙白嫩的小手了。他又看見了她的一對流動的黑水晶般的瞳子,最後看清楚了她的花蕾初開般的笑顏了。他的朦朧的意識也清楚了。V忙坐起,伸手去把站在床沿邊的小女兒抱上床來。小女兒坐在父親的腿上,左手一根小指頭插進嘴裡,右手指向樓下,歪著頭笑向她的父親說:

“姆媽,買米泡!姆媽,買米泡!妹妹吃!”小女兒像異常歡喜的。她有一個比她大一歲半的哥哥,所以跟著她的母親的口氣自稱妹妹。

“哥哥呢!哥哥哪兒去了?”V更把小女兒抱近些,在她的白嫩的頰上吻了幾吻。

“哥哥!”她的右手的小食指還是指向樓下。才滿兩週歲的小女兒說不了許多話,她的左手的食指還含在嘴裡儘望著她的父親微笑。她像很高興地在等她的母親買得米泡回來給她。

V覺得這個小女兒萬分的可愛,也覺得自己萬分的對不住她和她的小哥哥。

“姆媽!”小女兒等了一會不見她的母親上來,她就高聲的叫起來。

“媽就回來的,不要叫。哥哥是不是跟媽媽下樓下去了?”

小女兒雖回答不來,但她像懂得父親問她的意思,她點了點頭。

冬天的日子短,等到V的妻從樓下上來時,曬在窗前桌上和床上的陽光不知在什麼時候消失了。V感著肩背上有點冷,想把長棉襖子披上,但因為抱著女兒,隻好忍耐著再等一會。

“姆媽!”小女兒聽見母親的足音,再歡呼起來。

妻左手抱著大的小孩子,右手拿著一個洋鐵餅乾盒子盛著大半盒的米泡,氣喘喘地走進房來。

才踏進房門,妻把大孩子從左腕上卸下來:

“這麼大了,還要人家抱!重得累死人!”妻拿著洋鐵盒子,隻手伸到後麵去捶腰骨。

“姆媽才重得累死人!”大孩子說了後抵著小嘴唇微笑,隨即跑近床沿邊向他的父親說:

“爸爸,媽媽買米泡給我。買了這許多,兩百錢!”

“姆媽!米泡!抱妹妹!”小女兒高聲的叫起來,她在父親懷中掙紮著要起來到她的母親那邊去。

“媽媽,抱我!抱我!”大孩子忙跑到母親跟前仰著首,伸高一雙小手來奪她手裡的洋鐵盒子。

“不,兩個人分的,一個人一半。”妻攔阻著大孩子。

“姆媽抱小妹妹呀!”小女兒哭了。

“媽媽累死了,抱不得你了。”妻把洋鐵盒子送到床上來。

“我的米泡!”現在是大的孩子哭起來了。他知道父親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妹妹的辯護者。不問他們小兄妹爭的是吃的或是玩的,父親總是替妹妹爭的。

現在是妹妹歡笑了,因為那個洋鐵盒子已經擺在她麵前了。大孩子看見氣不過,流著淚,歪抿著嘴唇,睜圓他的眼睛跑前來要搶那個盛米泡的盒子。看看哥哥聲勢洶洶地來搶,小妹妹又哭了。

“妹妹要不了這許多,把點給哥哥。”V一麵說,一麵伸手到洋鐵盒裡去想掏點米泡給大孩子。

掏出來的米泡堆在一片草紙上,大孩子還嫌少,小妹妹早不情願了。

他們夫妻倆的無能大概像這個樣子,小孩子們的紛爭都解決不了。

黃昏時分了,房裡越見得陰冷。哥哥站在床沿邊,妹妹坐在床上,都在熱心地吃糯米泡。解決他們的紛爭還是母親。妻到後來拿出兩個小碗兒來,一個是輕鐵製的,一個是木製的,裝滿了米泡。小妹妹此刻不想占有洋鐵盒,要小碗兒了。哥哥占有的是輕鐵的,妹妹占有的是木的,他們望著母親把餘剩在洋鐵盒裡的米泡鎖進箱裡去也不表示反對了。

今天吃過午飯再過了半個鐘頭,妻才把廚房裡麵的事理清楚。妻在火廚下時,他不能不在房裡或廳前哄小孩們玩。若小孩子們再和妻糾纏,那經過一次擾亂的廚房就無人整理了。

妻把碗筷洗好,把廚房的淩亂物件收拾了後端了一臉盆的水進來。

“爸爸,抹臉。也替小孩子們抹抹臉,揩揩手。水開了,我要泡茶去。”

妻才把臉盆擱在靠門的一張紅漆凳上,又提著茶壺向火廚裡去了。

V真的起來替小孩子們抹了嘴臉,揩了手後自己也形式的揩了揩嘴。其實他的嘴唇上和臉上一樣的冇有油氣。

不一刻,妻提著一壺熱茶回房裡來了。她斟了一杯熱茶給V後就走近臉盆邊去擰盆裡的手帕。她把擰乾了的手帕蓋在臉上抹了一會後走近鏡前,側著身拚命地揩她的頸部。頸部揩紅了,她才把手帕放下。她再凝神地向鏡裡望了一會後,微微地歎了一口氣。V聽見妻的歎息,心裡就像感著一種羞愧,忙低頭向地下。

再過了一刻,妻把手帕擰乾了,掛在窗框上的一根鐵釘上。V又無意識地跟著妻的動作望瞭望那根生了鏽的釘子。他想怪不得手帕上有許多黃斑點,原來是鐵釘的鏽痕。妻把臉盆水潑了後看見他們小兄妹們各抱著一個磁人兒——這兩個磁人兒是V的一個堂侄由九江買來送給他們小兄妹的——在廳房裡玩得高興,她乘這個空兒在書桌前坐下,由抽鬥裡把一冊國民日記取出來。

“爸爸,今天不再買什麼了吧?”她翻出十一月八日的一頁。V坐在桌旁喝茶,冇有回答她,隻點一點頭。他無意識地望見那頁日記欄上橫印著的一句格言是:

天下豈有不儘人情之人而可與共圖大事者哉。

V這時候在心裡忽然起了一種迷信——像少年時代在鄉間佛寺裡跪在神壇前求簽語的迷信,——他偷望下頁欄上的格言,想藉它卜他目前的命運。下頁欄外的格言是:

處艱難始識真友!(西細洛)

V看了後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今天找碎了兩塊錢,真不得了。”妻苦笑著向V說。妻雖然是同他報告今天的支出,但她的語氣是向他表示一種安慰。她聽見丈夫歎息,忙笑著安慰他。

V自有心事,冇有理他的夫人。他隻望著妻在十一月八日的日記欄裡寫:

本日支出:炭錢一元。豬油一串二百文,魚一尾二百十文,白菜六十文,共找一元,餘錢一串五百三十文。

V一麵看著妻記賬,一麵在想象妻提著菜籃在菜市上購買食品時的情形。妻嫌物價太高和一個年輕的商人爭價,爭了一會,她恨那個商人的態度輕薄,再走過一家店子,但價錢還是一樣的貴。她想不買,但是今天的必需品,想再多走幾家又耽擱了時候,怕丈夫和小孩子們在家裡望得焦急。

妻常常買貴貨,買不好的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回來時自己不該再嫌罵她的。V在後悔日前對妻的虐待,他禁不住偷看妻的態度。她的精神像全集中在這本日記裡麵,態度異常正經地緊張著嘴唇在寫。她把帳目寫完了後又翻出日記後部的收支一覽表來。她在月日欄內填了“十一月八日”五個字,在支出數額欄內填了一個“2”字,再在揭存數額欄內填了“87”兩個數碼。

“爸爸,不得了,隻存八十七元了。”她說了後望望丈夫的顏色。她看他的樣子今天不見得十分可怕,便繼續著說:

“你那篇譯稿到什麼時候才譯得完?”

“準定每天晚上有三四個鐘頭工作時,一星期內可以譯完。不過還要費幾天工夫去修改一下。”

V看妻的神氣像對他還有質問,但不敢說出口。他知道妻在擔心他的譯稿賣不出去,但怕說出來,V不好過,跟著自己也不好過。

夫妻相對沉默了一刻,兩個小孩子各抱著磁人兒進來了。大兒子S走到V的麵前靠著他的雙膝。

“爸——,抱S出去外頭玩!”小孩子們在屋裡關了大半天,怪不得他們想出去了。

“爸——,抱妹妹出去外頭玩!”小的T兒也跟著哥哥走近V麵前伸出一雙小腕撒嬌地說。

“媽媽帶你們到外頭玩去!讓爸爸休息休息。”妻希望丈夫在夜裡多做點筆墨工作,要讓他歇午覺。V覺著妻的苦心,眼皮禁不住熱起來。

“不——”S兒擺著他的小**撒嬌地說。

“你決不要吵!讓爸爸睡醒了後買好玩的東西給你!”妻的這一句早失了哄他們小兄妹的效力了。

小的T兒聽見母親說帶他們到外麵去,急急地走近她的母親,雙手攀著她的母親的足。

“爸爸,今天下午不出去吧。”妻把T兒抱上,翻過頭來問走向床前的V。

V向床上躺下去。他想妻這一問又像是刺笑他。因為他失業快滿半年了,前兩三星期,他為職業繼續著在外麵跑了幾天。他也曾訪了幾個在軍政界辦事的朋友,想托他們替他介紹一個實業方麵的工作。他想自己的專門是實業方麵的學科,做實業方麵的事纔是因材施用。但這幾位朋友都冇有給V一個肯定的答覆。V本來就冇有口才,性質又異常的怯懦;他單刀直入地對那幾個朋友把來意說了後,不得要領時,V就不敢再說什麼了。最初他找著了一位舊友,這位舊友一見麵就要他武裝起來參加革命。V想,革命兩個字雖然聽過,在前清小學校裡唸書的時候也曾念過鄒容著的一本小冊子《革命軍》;但到了三十餘歲的現在“革命”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事業,自己還不十分明瞭。

V在外麵為職業奔走了十幾天還冇有結果。他到後來知道他的幾位朋友都是嫌他缺少革命性;換句話說,就是嫌他不革命。他每意識到這一點就暗暗地羞愧,自慚是個思想的落伍者。但V還是不輸服,他想這幾個朋友的革命不見得是真正的革命。

最難堪的是每天由外麵回來,妻總是抱著小的,攜著大的站在門首望他。V看見妻蒼白的臉孔,心裡就異常的難過。他知道妻是在像焦望他回來一樣地盼望他找著職業——能使一家四口生活安定的職業。

嗣後V隻籠在樓房裡,不敢再出去訪那些朋友了。頭腦冷靜之後,把對那幾個軍政界中的友人說過的話翻想一回,他自己還感著雙頰發熱。V覺得這是自己的一種無恥。夫妻是同心一體的,對妻本不該有所隱瞞。V幾次想把自己的無恥**裸地告訴妻,但終說不出口。

妻像知道自己的鑽營(?)絕望了,才這樣的問。不,妻還在希望自己再出去活動,才這樣的問呢。妻這一問決不含有刺笑的意思。妻決不是會看輕自己的女人。V到這時候不能不把謀職業的事已絕望了的經過告訴他的妻。他一邊說一邊感覺雙頰發熱。他說了一篇話後,再補充了一句:

“現在唯有專等新大學籌備好了後回去教書的一途了。”

“原來再換上一班人來做官就是了!”妻說了後歎了一口氣,抱著小的,牽著大的往樓下去了。

房裡的電燈亮了。V坐在書桌旁的一把滕椅子上望著ST兄妹靠著床沿吃米泡。妻走到廚房裡去,把電燈開亮,準備燒晚飯了。

妻又忙了兩三個鐘頭才把廚房的事料理清楚。小孩子們和母親一樣地勞苦了一天,才吃完晚飯就想睡了。妻再到火廚裡去打了一滿臉盆熱水進來,她替小孩子們洗乾淨了臉腳後就抱他們進床裡去睡了。

樓下房主人的鐘響了九響。V聽見他們母子三人都呼呼地睡著了,才由抽鬥裡把未完的譯稿取出來。這篇譯稿由前月中旬就開始譯,預定於兩星期內譯完的,但到今天二十餘天了還冇有譯完。這篇小說的原作者是日本S氏,是篇有名的中篇創作,名叫《融合》。他譯這篇小說,可以說完全是由妻的督促。

暑假期滿了,W城的政治起了一個大變革。V知道在這下半年中學校萬無恢複的可能。他閒著無事,每天除披一件褪了色的青灰嗶嘰長褂子到外麵轉一轉——當然是為職業活動——費去一個半個時辰外,其餘的時間都是躺在家裡。

從前失業時,V曾寫過一二篇小說換了點稿費補助生活,妻便以為丈夫的作品真可以維持一家的生活了。看看九月過去了,十月又快過去一半了。十月中旬前前後後下了幾天雨,有一天V從外麵回來,看見妻蜷臥在床的一隅,大的S兒橫臥著睡在她側麵,眼眶附近的淚痕還隱約可認,大概是看見母親病倒了就湊近母親哭,哭倦了後就睡下去了。小的T兒卻坐在書桌旁邊的滕椅上,手裡弄著一個洋火盒子,在進行她的破壞工作。洋火盒子快要破裂了,她把洋火一根一根地送進口裡咬。她像不知道母親病倒了,哥哥睡著了,她隻熱中於她的破壞工作。

像是天氣的關係——那幾天的天氣太陰鬱了——妻患了點毛病。但據V的可靠的觀察,妻完全是因經濟壓迫和終日勞苦而發病的。她說近來血液的循環不良,常常頭痛。她常常靠著枕歪倒在床上還憂慮家庭的生活費。

第二天她好了些,就起來看小孩子,也到火廚裡去。V勸她多休息一點,她卻苦笑著對他說:

“我倒不覺得十分辛苦。我想把小孩子帶開,讓你做點東西。真的,不是說笑的!你莫再儘躺著把日子躺過去了。**十一連三月冇有一文錢的進款,坐吃山崩,真不得了。不能到外麵去找點事情來做,在家裡做篇把作品或譯點東西,寄到上海去看能換幾個錢來麼?真的這個月又快要過去了。”

“我曉得,我何嘗不想寫。不過我做不出來,冇有創作的心緒,有什麼方法呢?”

V在那時候實在不能寫什麼東西。在這兩三年間因為編講義,寫小說,實在把頭腦弄傷了。失業之後心緒更加散亂,雖然蒐集了些材料,但總冇有能力把它統一成整篇的完好作品。每天隻能混混沌沌地過日子,把時光糟塌了。V近兩三個月的生活實在有點像失了重心的陀螺。想讀點書,但不能繼續著把一頁念下去。唸了一二行後覺得行間句裡夾雜著許多數字——到月底非結算不可的房租和油鹽柴米的代價。

V結果容納了妻的意見,花了一塊錢在H市的一家日本人開的書店裡買了一冊新進作家叢書。買回來後就著手翻譯它的第一篇《融合》。

把那冊日本小說翻開來一看,V知道這幾天翻譯工作停頓的原因了。因為他譯到了不容易譯的一段。無可奈何,V再把這一段細細地讀了一過,但還不敢自信為完全瞭解。

“不要譯了,明天到日本商店去請教日本人吧。”V把那冊日文小說擱在一邊,再把譯稿塞回抽鬥裡去。他想睡,但時候還早,覺得很可惜。他勉強地把散亂的心緒收拾起來,把原稿紙換上,想把日來所蒐集的散漫的材料統一起來。他把所有的材料一一記在紙麵上後再在彆一張紙麵畫了一個人物關係表,其次再把這些材料在各人物間為適當的分配。剛剛把這些工作做完,聽見樓下房主人房裡的鐘響十一點了。

“不早了,睡吧。”V這樣的想,並且也覺著夜深了的空氣冰冷得難捱。但他又拚命地向睡魔及寒冷奮鬥。V以為才把創作的精神統一了,萬萬不可放鬆,要乘這樣幽靜的深夜多做點工作;因為神經衰弱的V在日間聽著街路上的喧嚷和屋裡小孩子們的吵鬨,不能做半點工作。

V想寫的小說是以他的小孩子為Model。他開始寫小說的本文了。

……痛罵了妻一頓之後,我氣憤憤地走出大街路上來時已經滿街燈火了。

V寫了這一句,聽見妻也在床裡呼呼地睡著了,心裡大不高興。他的預想是妻把小孩子們哄睡了後會起來陪他工作的。現在妻居然先睡了,V這時候的感情就有點像在教室裡正在熱心地講演的時候發見了幾個學生在打瞌睡,傷害了他的尊嚴。

V把筆擱下。他暫把妻和一個朋友比較起來了。這位朋友姓淩,去年春由故鄉出來W城找職業的。說起來誰都不會相信吧,窮到這步田地的V還是姓淩的債權者呢。

V原來不認識姓淩的。姓淩的初到V家裡來還是一個學生介紹的。姓淩的一見V後就一見如故般的V先生長,V先生短的和V親熱起來。有時竟送一二頂高帽子過來要V戴。V明知姓淩的不是個誠摯的人了,但生性怯懦的他總不願意開罪朋友,也不願意使人臉上下不去。對貧者弱者同情是他的根本的性質。他覺得姓淩的對他的卑諂的態度完全是由純樸的鄉裡流到生存競爭激烈的都會上來,生活困難使然的。V想到這一點,不單不敢看輕姓淩的,並且對他抱同情了。果然不錯,差不多經過半年之久,姓淩的冇有一天不到V家裡來,也冇有一天不在V家裡吃飯,不吃兩頓,也吃一餐。

姓淩的在W市混了半年餘,在某軍部裡找到了一個第幾等的秘書。但不喜歡他的幾個同鄉都說,不是秘書,是一個書記罷了,階級是中尉。姓淩的接到委任狀後就來向V借債,要V通融五十元給他。這麼大的一個數目把V駭了一跳,一時答不出話來。但姓淩的還極力主張非五十元不成的理由。他說,軍服一套要多少錢,皮帶一副要多少錢,皮鞋一雙要多少錢,還要軍帽,皮綁腿,長筒襪子。最後還要十元的旅費,因為某軍部紮在離W城百多裡的一個縣城裡。

“要這樣多錢就有點難辦!”V到後來不得不說了這一句。

“V先生還愁冇有錢嗎!學校裡有薪水,做小說又有稿費。”姓淩的勉強地裝出笑容來。但V看破了藏在笑容裡麵對V抱著反感的表情。V心裡感著一種害怕。

學校的薪水一月發,一月不發,僅僅把住在百物騰貴的W城的一家生活維持過去。至於寫小說完全是失業期中的一種救急的辦法。V想把這些苦情說出來。但後來V覺得姓淩的先有了一個主觀——錢非借到手不可的主觀,——就儘說苦情,他也決不為所動的。

“我實在冇有這許多錢。你還有什麼地方可通融的冇有呢?”V決定借二十元給他。

“冇有地方可商量了。有幾個朋友都和我一樣的窮。你若不資助我,我這個差事就乾不成功了。以後更難找事做了。”姓淩的話雖有一篇道理,但由V聽來,完全是一種恫嚇。V想,他的差事乾不成功,不是又繼續在自己家裡吃飯麼?吃到何時止呢?V到後來覺得還是多借點錢給他,打發他開步走的好。

到後來姓淩的拿了三十元走了。臨走時對V說,等他經濟狀況從容的時候就會寄回來。但V並不敢希望,他隻望姓淩的不要因所提出的五十元額被自己低折至三十元而對自己抱反感。但當V送姓淩的走到門首時,姓淩的臉上還滿布著不滿意的表情。

“像這樣的熬夜,像這樣的向睡魔及寒冷奮鬥,不單是為妻子作牛馬了。這種苦況姓淩的何嘗知道!他當自己是個資本家呢。他不提出打倒自己的口號就算萬幸了。他哪裡知道自己是分割一部分的血肉給他!”V想到這點,知道這個責任還是該自己負擔,因為自己不該對朋友取敷衍主義。

“妻和這個朋友有什麼區彆呢?不過她為自己生了兩個小孩子罷了。她還不是和朋友一樣的不知道自己創作時所受的痛苦——精神和物質雙方的痛苦。”

房裡的氣溫愈低下了,膝部以下完全像冰般的。他思索了一會,雖把睡魔驅除了,但對寒冷卻再挨不下去了。但他還忍耐著提起筆來加寫了幾行字:

……冬至近了,幾陣寒風繼續著吹進這條靠江麵的街道上來。我因匆匆地走出來,冇有把馬褂加上,站在街路上微微起了一陣寒抖。

V勉強地寫完了一段,再把筆擱下來。他把寫成的文章重念一次。默唸了後,覺得文章太醜了,聲調也不好。V想,創作小說還是像作日記一樣地老老實實寫下去的好。再不要裝腔作調地去做文章了。

“什麼!臭而且醜的文章!”他把那張原稿紙沙地一聲撕成兩片了,再折過來撕成四片,隨手塞進床側的紙屑籠裡去了。

他聽見妻在床裡翻身打嗬欠。他想妻睡了一覺醒來了。

“媽媽!”V呼他的妻。

“什麼事?”妻的倦睡的音調。

“還有木炭冇有?起來生點火來好不好?太冷了!”

“早冇有了!炭簍裡隻剩了些炭末。昨天小孩子的衣裳都冇有烘呢。夜深了,早點睡吧。”

“……”聽見冇有木炭了,V不好說什麼。但他不想就睡。因為有點創作興趣了,他想重新寫。

……受罪過的還是他倆小兄妹。

今年盛夏中由W城逃難出來,在H市的同鄉會館樓上分租了兩間小房子。樓房朝西,由上午十時起至夜裡十二時,一時間氣溫不能低降至九十五度以下,老的還不要緊,可憐的是兩個小孩子。他們終受了暑熱,體溫陡然地增高了,增高至超過氣溫四五度。最初當他們是受了寒,強他們服了不少的安地匹林,都中了毒,等到病好了點後,蒼瘦得不像個人了。但冇有死,總算萬幸。

……因為小孩子們的事,我和妻吵了好幾次嘴。……妻的確太不諒人了。自己的心和妻的心一天一天地疏隔起來了。到了近來,妻愈不像結婚當時的妻了,到了大兒滿了三歲,次的女兒也滿了一歲半的現在,妻愈不像結婚當時的妻了。

“楊奶奶……”妻像在夢中發囈語。

“你說楊奶奶什麼事?”V的文章又續不下去了,想和他的妻談談。

“我說——”妻在打嗬欠,冇有把話說下去。

V聽見屋後街路上叫賣“油炸豆腐”的淒涼的音調。

“我說,鹽水是口渴的人喝的。不渴的人偏有淡水喝。狗也專在肥田裡放糞!我們隻好十斤十斤的買價錢貴的板炭。”妻說了後歎了口氣。

“打倒資本家!”他想起街壁上貼的標語來了。

楊奶奶是樓下的房主人,她的丈夫是家雜貨行的店主。妻說,她家昨天買了十多擔的便宜炭。V頂恨妻把自己的家事和附近有錢商人的家事比較著說給他聽。

第二天早上V起來時看見天色和妻近來的顏色一樣的陰鬱。V因為昨晚上失眠,精神很不舒暢,看見這樣的天氣,心裡更加不愉快起來。

“小孩子起來時要替他們加穿一件夾衫!”V站在廳裡高聲的向妻說。但妻在房裡並不理他。

“聽見了麼?今天天氣冷些。”他再高聲的說。

“還有什麼夾衫褲?!所有的不是都穿上身了麼?”妻在房裡怨憊地回答他。她還繼續著咕嚕了幾句,但V聽不清楚。V想莫去追究了,大概是罵自己窮的話吧。

V一個人走到廚房門首站了一忽,看見灶冷鍋冷的淒涼的情景,加上幾陣冰冷的晨風由牆外吹進來;也覺得近二三月來自己的生活實在有點慘痛。

——家和萬事興!從小就聽見自己的老祖母常常說這句話。這麼樣的一個小家庭——一夫一妻和兩個小孩子——夫妻之間應該“和氣致祥”纔對的!可是妻隔幾天就要惱一回,對自己冇有好話說。作算開了口,不是罵兩個無邪的小孩子就是頂撞自己的不中聽的話。V想,自己找不到相當的職業,妻隻可以怨命運,怎麼可以怨丈夫呢?V愈想愈氣不過,很想回房裡去發作幾句才消氣,但又怕災禍延到兩個小孩子身上去。他隻能夠忍氣吞聲地在廚房門首癡站了一會。冷風一陣陣地向他臉上吹,他像冇有了感覺般的。

——像自己這樣的人隻能夠潛伏在自己的萎頹了的靈魂裡麵去。自己何以會有這樣衰老無能的狀態和性質呢?恐怕是年齡增長了的關係吧。否,恐怕是受了不純的消極的書籍的影響吧。

牆外的天空裡密佈著蒼灰色的雲,蛛絲般的雨絲紛紛地隨著寒風飛進牆裡麵來。V忙退回廳堂裡來。他無意中望見廳壁上掛的日曆。由壁曆聯想到再過三兩天房主人就要來催房租了。由房租聯想到因為近來百物騰貴,房主聯合會主張加租的話來了。V愈想心裡愈煩悶,和自己最親密的妻也不能分擔一些的煩悶。

“爸爸!”大的S兒飛奔到他跟前來,他把V的左腿緊緊地摟抱著。“爸爸,今天不出去?”

V想回答他,還冇有說出口,又聽見T兒在房裡帶哭音的叫爸爸了。

“今天爸爸不出去,在屋裡引你們。”V攜著S兒的手走向房門首來。

“爸爸今天出去,S也不哭。爸爸出去買餅乾回來我們吃。”S兒笑著說。V覺著S兒的手掌像冰般的冷,看他的嘴唇也冇有一點血色。V再檢看他的袖口,果然他的防寒具,一件紅絨絲衫,一件棉背心和一件夾襖——都穿上身了,隻差去年冬新製的一件柳條花夾襖。V再看握在手掌中的S兒的五根小指頭像腫脹了些,滿充著血。

他才踏進房,小的T兒就伸雙手要他抱。她的母親正替她穿衣裳。

“穿好了衣裳再說話哪!著了涼還害得到第二個!”妻強捉著T兒的手向一件小棉襖子的袖筒裡塞。妻的歇斯底裡性的聲音引起了V的不少的反感。T兒哭了,掙紮起來不願穿棉襖了。

“看你拗得贏哪一個!”妻在T兒的小屁股上摑了兩掌。T兒狂哭起來了。V看見妻咬牙切齒,滿臉漲著青筋的醜態已經十二分討厭了,再看見T兒狂哭,早忍耐不住了。

“小小的女兒也值得這樣的教訓!”V叱他的妻。

“著了涼,又罵哪一個呢?要這樣的寵她,你就替她把衣裳穿上!著了涼時,莫再向我發脾氣!”妻把T兒的小棉襖向床角一摔,退到床側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去了。

“你難為哪一個?好好的哄她穿上不可以麼?賤東西!”V厲聲地叱他的妻,但說到最後的三個字,聲音還是低了些,像失了氣力般的說不出口。可是妻還是一字不漏的聽清楚了。V知道妻的性質,她是一字不讓的。無論V說得如何的有理(?),她還是要強詞奪理的——爭辯。不服理地一任V痛罵一回的妻的性質是他所最討厭的。他常常想,女人終是個女人,始終不能理解男人的苦衷,不能理解男人的思想,不能理解男人的一切。他深信在這世間,決冇有理想的配偶,也冇有圓滿的夫妻關係。

“不錯,是賤東西!賤東西要來擱在家裡做什麼?”妻冷笑著說。平日就蒼白不過的妻的臉上像加撒了一重霜。

妻有這種性質,常捉住V忿怒時未加思索說出來的過激詞加以批難;這是V頂厭惡的。V想儘爭辯是爭辯不了的,最後的解決方法唯有訴之武力。然而經驗告訴他,用武力解決也不十分妙,因為結果隻苦了兩個小孩子。並且T兒的衣裳還冇有穿上呢。

“看你再多講幾句!……還不快點替他穿上!”V的聲氣也一點不讓步的再叱他的妻。

“話都說不得麼?我有嘴,你禁得我說話?!怕她著了涼,你就替他穿上!”妻說著站起來走出廳堂裡去了。

S兒早就聽呆了,一聲不響地站在一邊,他像在擔心大禍快要臨頭了。此刻他看見母親出去,像怕母親逃了去不回來,也哭著跟母親出去了。

“真是個爛潑婦!”V隻能夠這樣的恨恨地罵。冇有法子,他隻得把衣裳替T兒穿上。T兒也像知道父母間的情形不甚妙了,很聽命的把衣裳穿了,也停止哭了。

“爸爸抱!”她隻手揩著眼睛,隻手搭在父親的左肩上。V忙把她抱起,她趁勢就把頭枕到V的右肩上來。

V抱著T兒在房裡一上一下地走了一會,聽見室外的雨愈下得急了。V想近這一星期來氣壓像很低,一天晴兩天雨,並且一下雨就下一個整天的悶雨。失業的V困守在家裡聽著這種悶雨,格外的煩悶,但V又想,即在天晴氣朗的日子,自己也是一樣的煩悶。

“姆媽,S要稀飯吃。”V聽見S兒的帶哭的聲音,也覺得自己有點餓了。但妻像有意的抵製他,還不到火廚裡去。V愈想愈恨妻不過,若不是有兩個這樣小的兒女時,他早就宣佈離婚了。他後悔在從前的幾篇創作裡麵太把妻寫好了。現在想來,妻是值不得自己讚美的。真的從前寫的幾篇創作太便宜她了。

T兒聽見哥哥的聲音,從V的肩上抬起頭來,指著房外,要到廳堂裡去。

“MMema!”T兒給哥哥提醒了,思念她的母親了。V隻得抱了她出來。T兒看見母親坐在廳堂裡的食台旁垂淚,忙伸出一雙小手親向她。妻倒不仇視這個小女兒把她接抱過去了。這時候S兒靠近他的膝前來了。V握著S兒的手,覺得比剛纔更冰冷了。再察看時,也像比先刻紅腫了些。

“還有一件新夾襖也不替他穿上!”V冇有留意到廚房門首的曬竿上還掛著兩件小夾襖,說錯了一句話。

“你冇有眼睛!你買了板炭給我替他們烘衣裳?!”

V回想到樓下楊奶奶買便宜炭的時候,妻勸他也買三五擔被他拒絕了的事了。拒絕的理由是,現在是“爭買”期,價錢抬高了,過了“爭買”期價錢要便宜些。究其實,V的意思是,存款太少了,不能為木炭一項開一支大宗款。但妻說V是會乘不會除的,將來定要後悔,近冬的炭價隻有增高,哪裡會低跌呢。V又想到S兒昨天吃米泡的時候的確是穿著那件掛在廚房門首曬竿上的黑柳條花布的夾襖兒。雖有這些回想,但終難引起他對妻的諒解。V終和他的妻決裂了。

V和妻決裂後,樓下的楊奶奶走上來了。V想,現在把一切責任付托楊奶奶吧,自己可以走了。若不走,妻決不理小孩子們,也決不會燒飯給他們吃的。自己走了後,楊奶奶定能夠把妻勸慰過來,這是由幾次的經驗知道的。

S,T兄妹早就靠著母親的胸懷哭做一團了,現在看見父親又離開他們,更悲痛地狂哭起來。

——為他們小兄妹計,還是快點走的好。妻在這星期內決不能和自己好的。自己儘守在家裡,妻反不好做事,小孩子的看護也一定不周全。V聽著小孩子們的哭音,不能不忍著心痛跑下樓,冒雨走出街路上來。

站在街路上給風吹了一會,雨打了一會,才知自己冇有把黑呢馬褂披上,也冇把皮靴換上。他知道街路上是不能久站的,隻好無目的地向街口跑。他一麵走一麵還留心去聽小孩子的哭音有冇有停止。在風聲雨聲的交響中,他還隱約聽見S和T兩個悲哭著呼爸爸的聲音。

——妻真該殺!丈夫的苦況一點不體諒,三天吵,兩天罵,弄得自己冇有一點心緒去創作或翻譯。自己從前會寫許多TrasbyNovels也完全是妻的罪過。將來自己若患血充腦症而死也完全是妻的罪過。V自言自語的無意識地走到A商店麵前來了。

A商店的主人是V的一個同鄉。這家商店離V現在的住家不遠,V在家裡閒著無事做,常帶小孩子到A商店來玩。V因為自己窮,決不同A店主提錢財的事;所以A店主倒很歡迎V到店裡去談時事給他聽。

A商店對門是一家咖啡店,V在暑假期中也常到這家咖啡店來花過幾塊錢,結果他認識了一個“半老徐娘”的女堂倌。她姓孫,V就常叫她密司孫。當V叫她密司孫的時候她便雙頰通紅的望她的同事。她的同事也望著V笑,像笑V迂腐。後來V知道她是一個小官僚的姨太太,也是這家咖啡店的一個股東,年紀又有三十餘歲了;V還叫她密司,當然會給人笑的。並且她的同事們還當V是在懸想密司孫呢。但V想,她們就這樣的猜疑也不算得十分冤枉了V,因為密司孫最初一次就給了V一個很好的印象——會使V隔天就準備花幾角錢到那家咖啡店去的好印象。在寂寞枯燥的W城和H市困住了兩年餘,今年初夏的一天晚上,A店主約他到新開張的,在H市算頂整飾的咖啡店裡去吃冰淇淋,才踏上樓第一個來招待他們的就是老密司孫。她的樣子本來就不錯。會使人想象到她年輕時的標緻。V一見她就引起了他往年在海外咖啡店的回憶。嗣後V就一個人不給A店主知道,隔晚就到咖啡店樓上來和密司孫談天。當然老密司孫是很歡迎他的,因為頂少喝一盅咖啡也得花一角五分錢。

暑假後,V的收入的來源絕了,不敢常到咖啡店去。但他常到A商店的樓上去,隔條街路,窺望咖啡店的樓上。有時V一個人去,有時帶一個小孩子去。每天等妻由街上買菜回來——約十點鐘前後——V就到A商店去。這個時刻,咖啡店也開始營業了。

有一天V一個人出去,直至吃午飯纔回來。

“天天到A商店去也不怕他們討厭你嗎?有什麼許多話可以談!不如早點回來看看小孩子,讓我多做點事。”妻很不樂意地發了一陣牢騷。

“因為來了一位新從鄉裡到來的朋友,多談了些故鄉的事情,就過了時刻。”V嘻笑著扯了一個謊。

“誰信你的話!恐怕是咖啡店的女客吧。”妻翻著白眼瞧了他一忽。V禁不住雙頰紅熱地一時答不出話來。

“怪不得楊奶奶看不起你呢。你雖然窮,也當過大學教授來,有時候也得顧顧麵子。”

“楊奶奶造了什麼謠?她怎麼樣說?”V覺得自己臉愈加紅熱起來。

“何止楊奶奶!左鄰右舍的人們都知道了。她們說,住在楊家樓上的姓V的真是個奇人,一天到晚冇有事做,每天跑到A商店的樓上向著對麵咖啡店樓上的女堂倌笑嘻嘻地眉來眼去!他家裡一家人到底怎麼樣過活的?你想,你還有臉孔見左側右麵的人麼?冇有職業就坐在家裡,少出去丟醜還好些!”妻再發了一陣牢騷後又歎了口氣。她像歎惜自己的丈夫不長進。

——該死該死!我竟不知道附近的人們對我有這種惡評。這還了得!生性浪漫不拘的V到這時候對著妻也覺得很難為情。嗣後V就很少到A店的樓上去了。作算一星期間去三兩次,也很謹慎地先偷望街路上有認識自己的人往來冇有,他不敢率直地一登樓就走近視窗伸出頭來向對麵的樓上眺望了。

V走進A商店來時,身上的青灰竹布長褂子差不多全部淋濕了。外麵的雨也越下得大了。進了冬期的A商店生意很忙,下雨的今天生意還是一樣的忙。A店主要應接來客,冇有工夫和V閒談了。

“今天下雨,對麵很少客,你到那邊去花一二角錢和她敘敘情不好麼?”A店主以慣用的口調向V說笑。

“還有這種閒心緒?!”V苦笑著說。他在A商店坐了一會,看見他們的生意太忙,便告辭出來。此刻雨也停了,天氣也轉暖和了,街路上也漸曬著淡淡的日影了。

V由A商店出來沿著大街直下,走了一會,日影漸漸強烈起來了。他覺著自己的濕衣在大氣中蒸發。他無意識地在彎彎曲曲的街路裡走了半個時辰,走到一個住貧民窟中的友人R的門首來了。

R是V從前在F縣中學當教員時代的一個同事。他原擔任數學,後因新進的數學教員多了,便改擔博物。再過二三年新進的博物教員也有了,他便改擔本國曆史和國文了。又再過兩年,換了一大批思想急進的學生就把R驅逐出校了。學生們定他的罪名是“思想落伍,學識毫無。”當時V雖然替他抱不平,但也想不出什麼方法來。V隻覺得自己不跟著R辭職,實在十二分對不住他。

V走進來時就看見R的一家四個圍坐在R的床前的一張小桌子上吃飯。R雖然盤腿坐在床上,但背還靠著一個高高的被堆。和R對麵坐的是他的夫人,上首坐的是他的年約六七歲的女兒,坐在下首接近R夫人的是才滿三歲的兒子。R夫人正在餵飯給她的兒子吃。

最初V能夠到F縣中學校當教員,R替他出了點力。R由F縣中學出來就失業了,帶了家族流到人情淺薄的H市來。後來他聽見V升了W城的大學教授,便過江到W大學來看了V幾次,V知道他生活困難,也接濟了他不少。他們雖不能說是莫逆,但總是互有理解的朋友了。

V才踏進R的房門就聞見一種鴉片臭和尿臭的混合臭氣。V原想到R家裡來吃碗稀飯充充饑的,現在聞到這種臭氣,肚裡也不覺得餓了。

“你冇有吃早點吧。就在這裡吃碗稀飯好不好?”這是R望見V時的第一句。接著R夫人也笑著說:

“V叔父,怎麼樣,吃點稀飯麼?”

“不,我吃過了。你們請便,我到外麵廳裡坐一坐再來。”

“就在這裡麵坐不要緊,我們快吃完了。”R夫人一麵說一麵站起來,走近一個茶幾前倒了一杯茶過來。

V在廳前站了一會,就聽見R請他進去。V再走進來時,先刻的睡床改成煙炕了。R夫人在收拾床前桌子上的碗筷。R早躺下去在燒鴉片了。循著慣例,V就在R對麵的席位上躺下去。

R本來患風濕病多年了。chunxiazhijiao,病勢更加厲害,不能行動,整天都睡在床上。到了乾燥的秋冬期,病勢便好些,能夠坐起來。天氣若好,鴉片又吸足了時也可以扶著手杖移步到小院子裡曬得陽光的地點坐著行日光浴。

R說,昨夜裡他的周身筋肉抽得厲害,連骨裡麵都隱隱地作痛,他就知道今天要下雨了。

過了一刻,R夫人抱著小的兒子走進來,大的女兒也牽著衣角跟進來。V看她的小兒子,非常瘦弱,臉色也像菜葉般的;這大概是R夫人營養不良,冇有充分的乳喂她的小孩子。大的女兒也笨頭笨腦的,兼之穿上一身襤褸的衣裳,愈使人覺得可憐。

R夫人才坐下來就提出房主聯合會虐待住客的問題來討論。

“原租四塊錢,我們都覺得多了。聽說從下個月起要加倍的租金。塊把兩塊還可省點錢出來,要八塊錢,真的難為了我們窮人。V叔父,你看這樣破舊的房子也值得八元的租錢麼?”

“房租錢講不減時,下個月真的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好。要搬家就麻煩了,像我這個有風癱病的人。”R扶著煙槍說了後連歎了幾口氣。

“收了幾十年的房租還不夠,到此刻時候又說加租,真是冇有一點道理!”

房裡沉默了好一會。

“小孩子睡了後,到褚先生那邊去,看能夠借多少回來麼。”R夫人說了後,R就點了點頭。

“冇有一天不為錢的事愁苦!”R再歎氣。

據R說,褚光漢是F縣中學的學生,R愛他聰明好學,在中學時代就資助他的學費。畢業後因無力升學,R再資助他至北京進師範大學。褚光漢現在W城的某師政治部當主任了,每月的收入不少。R早想去看他,無奈腳不從心,隻叫他的夫人拿一張名片去拜候褚主任。

R夫人說,她把R的名刺遞進去後,在傳達室坐著候了半點多鐘,果然有一個勤務兵出來很恭敬地請她進裡頭去。她跟著勤務兵,過了一條很長的甬道,再進一重中門,彎向右廊下,有一間房子,房門首貼著“會客室”三個大字。勤務兵就請她進房子裡坐。她留心看室中的陳設,簡單得使她吃驚。正中擺一張寬約二尺,長約六尺的桌,靠門首的一端有一把比較大的靠椅,大概是主人的席位。桌的兩旁分擺著六把椅子。桌那一端的壁上正中用鏢釘釘著一張墨印的孫總理遺像,遺像上麵,左右分掛國旗和黨旗,下麵貼著一張藍底白字的總理遺囑。兩麵牆壁上分貼有十餘張標語,她認得幾條是“實現三民主義”,“完成國民革命”,“革命軍不怕死不要錢”。她想,這定是革命後最時髦的陳設了。

她在會客室裡坐著再候了半個時辰才見褚主任雄雄糾糾地走進來。他走路的樣子就有點像小學生初習體操,“左右左右”地把地板踏得咚咚地作響。他的後麵還跟著一個勤務兵。他坐下來後,勤務兵就像泥塑的,雙手筆直地站在他後麵。

褚主任一見麵就表示十分歡迎她的來訪,其次就詳細地詢問R先生的近況,聽見R先生失業,有病,貧苦,也表示出十二分的同情。她想,這位革命青年褚先生恐怕是我們一家人的救星了。她想,自己的希望並不奢,褚主任能夠將借去的四分之一償還來,一家大小四口一年間的生活費就夠了;這是R夫妻聽見褚光漢當了主任的訊息後,私下商談過的。

她看見褚主任對舊日受業師的貧病既表示十二分的熱腸,並且說若不是工作太忙,他就要馬上來會先生的,但一星期內他準定來拜訪先生。她也把這位革命青年恭維稱讚了一回,同時把自己一家的苦狀也詳悉無遺地說出來,想多求點以解除民眾的苦痛為己任的革命青年的同情。

可憐的她以為褚主任總可以暫把點錢給她帶回去用,所以儘坐著不願告辭。她再坐了好一會,仍不見褚主任有把錢的表示,很想直直捷捷地向他開硬弓,但一反想,還是第一次會麵,不便就開口要錢,隻得忍下去了。到後來還是褚主任說他的工作忙,要回辦公室裡去。到這時候,她隻得站起來問褚主任什麼時候能夠到他們家裡去。褚先生沉吟了一會說,很想一星期內到她家裡去,不過日子實在難得預定。她抱絕大的希望而來,預想不到會獲得這樣不得要領的結果。

“那末,褚主任來看過你們冇有?”V聽R夫人說了一大篇話後問她。R扶著煙槍搖了搖頭。

“他那樣的大官怎麼肯到我們家裡來呢?”她對褚光漢像很不滿的。“一個人莫做官的好,做了官就認不得故人了。”

“那末他欠你們的錢呢?”V很替R夫婦抱不平。

“她從褚那邊回來後,再過四五天又去過一回,但就會不著了。名片遞進去後,門房出來說主任不在部裡,出去了,不知是真是假。不過會得見會不見都冇有什麼關係,我隻希望他還我幾個錢——不是還,借給我幾個錢。所以我就寫了一封信掛號寄過江去。過了兩天接到他一封回信,封寄一張十元的鈔票來,並且說隨後再替我多籌點錢,還寫了許多對不起我的話。我想算了,莫再希望他的錢了,多寫信去傷了感情不好。官場我是無緣的,也怕和他們來往。但前天那邊又來了一封信,說他不得空——大概是實情——要我家裡的到那部裡去,或者可以拿點錢回來。”

“褚光漢總算有良心的人。像我的幾個朋友……你是知道的,不說了吧。”

“你近來活動的結果如何?有點希望了冇有?最恨不過的是我的病!你若弄得個局麵,我真想在你底下做點事。”R的誠懇的態度差不多把V的眼淚引出來了。他想,自己太無能了,對不起老友了。近半年來的,R的困苦的深刻的印象免不得再在他腦中重演一次。

有的是V親眼看見的,有的是R告訴他的。

R的日常生活全靠替街下的小商人和工人們做訟詞稟帖去維持。有時替冇有男子的家庭或不會寫信的家庭寫家信,他替人家寫楹聯及門聯。一句話,他是以寫字為生活了。寫字的報酬近來愈低減了,這因為他的生意愈做愈濫了,一元兩元的雖然有,但一般的是三角二角錢。有時候替一個吝嗇的老婦寫一封囉蘇不清的家信,寫了大半天,隻得到十個八個銅角子的報酬還算是好的。他常常一連幾天冇有生意。

今年春深一天的星期日,V吃過早飯由W城過江來看R。他到R家裡時看見R還睡在被窩裡呻吟著呼痛,小的兒子蜷伏在V的足部的一隅呀呀的哭,大的女兒也站在房門首垂淚,像在望她的母親回來。

“吃過了飯冇有?”V問R的大女兒。她隻搖搖頭。

“你母親哪裡去了?”

“買稀飯去了。”

V走進房裡呼R呼了好一會才見戴著一團亂草般的R的黑瘦的麵目從被底下伸出來,他望了V好一刻才認識是V,他便喘著氣說:

“對……不住……了。……我……不好。你……坐……坐吧。”R的頭臉再埋進發出一股臭氣的黑臟的被窩裡去了。

V看見這種情形,心裡很難受。他無意識地走出廳前來坐在一張比較乾淨的凳上,等R夫人回來。他想,他們一定是斷炊了,今天非傾囊相助不可了!但他又覺得可笑,因為今天自己的“傾囊”隻有四張鈔票,還值不得三塊現洋呢。

再等了一會,R夫人跑得氣喘喘地端著一中碗的白糖攪稀飯由外麵跑進來。V認識那一碗稀飯是值得四個銅元。他看見碗裡麵熱騰騰的粥湯就有點像地球未成立前的充滿著宇宙的星霧,浮沉在這粥湯裡麵的三十五十的飯粒就像新成立的星球。

“V叔父來了麼?”R夫人一走進門看見V,雙頰通紅的問了這一句後再繼續著說。

“今天一早有點事情出去了,來不及煮稀飯了,小孩子們喊肚子餓,隻好快買碗稀飯他們吃。V叔父吃過了早飯吧。進房裡來坐坐吧。”R夫人一麵說一麵端著那碗稀飯往房裡去,她的大女兒跟著進去了。

V在廳前想象到房裡四個人分吃那碗稀飯的情狀,差不多要掉下淚來了。

過後R還垂著淚告訴V一件受罪的事。

有一次R替一個下級軍官——由R的推想,大概是個排長——寫封家信。那時候他還能夠起來慢慢的行動。他在門首的狹小的街路口擺了一張桌子,掛起招牌替人寫字。據R說,初次坐在街口十分不好意思,怕給認識的人看見。坐過了一二個星期後,倒不覺得什麼不好意思,隻希望多做點生意了。R又說,最多的顧客還是丘八,其次就是女人。R擺寫字桌擺了個把月後,一天來了一個掛斜皮帶的下級軍官請他替寫家信。R就照那個排長唸的意思寫下去。大意是:

“信寄家中老父親。兒自M縣出發後,二個多月中一連打了三陣大仗。蒙上天保佑,祖宗積德,敵人的千百萬顆彈丸冇有一顆射中兒的身上。前麵的弟兄們實在死得不少,在後頭跟著我們來督戰的官長也死了好幾個。打得最厲害、最可怕的是第二仗,在P江畔上,我們都踏著死屍前進。兒在這一仗才知道人命是這樣不值錢的。軍官騎的馬打傷了二匹,彈丸射在馬的腿部,馬冇有死,但跑不動。軍官忙下緊急命令叫軍醫官馬上過來替馬洗傷口敷藥。並且派十二個兵士扛著這三匹傷馬跟著大隊前進。但是我們一旅在這第二仗中彈負傷的不下百人,睡在沙場裡呻吟著望看護隊望了大半天還不見有個人來睬他們。兒到這時候才知道人命不如馬命值錢。我想,上官已經把我們當他的牛馬看待了,我也可以不當他是個人了。但是我們隻心裡有氣,哪裡敢說出口呢。

“我們一路來都是餐風宿露,帶月披星。聽見敵人距離我們不遠,我們就要徹夜的追擊。在這兩個月間,每天隻吃兩頓粗黑的乾飯的日子多。有些日子隻吃一頓稀飯。打了三個大仗後到了P城才發了兩塊現洋的餉。可憐的先死了的弟兄們,一條性命隻換到一套灰斜布的軍服,一頂軍帽及一雙草鞋。其實這三件東西,他們又何曾得到呢?

“兒出來當兵原是想吃糧的。進了營才知道當兵是這樣危險的職業。兒想,性命尚且不保,還吃什麼糧。有個政治工作人員來訓練我們,問我們為什麼當兵,我們一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半是說因為住在家裡冇有飯吃。政治指導員就說,和我們一樣地冇有飯吃的人多得很,所以我們要救這班冇有飯吃的人們,解除他們的痛苦,使他們都有飯吃。兒不很明白這位政治工作先生說的話。我想,我們自己還冇有飯吃,怎樣有力量使他們有飯吃呢。自己本身的痛苦還冇有解除,怎樣會有心緒去想法子解除他人的痛苦呢。我不懂政治工作人員所演講的是什麼意思,我隻暗暗地羨慕這位先生帶的金絲眼鏡和腳下穿的光亮亮的黑皮靴。

“兒還冇有入營之前,聽見上村裡當過兵的程伯伯說,當兵靠在額的薪餉不單養不活一家人,就連自己一身的用費也難維持;所以當兵的若有機會就要到民間去發點橫財。但是現在的革命軍裡的規矩很嚴厲,不容易發民間的橫財。不過進了P城,我在一家公館裡搜查敵軍,敵軍冇有搜著,倒發了點橫財。因為我要的是鈔票,不要現洋,所以冇有給長官發覺。若不然,兒這回哪裡有這些錢寄回家呢。寄來以性命為孤注換來的銀洋三十元,你老人家好好的收用吧。”

R替那個排長(?)寫了這一封家信後,第二天就來了兩個擔槍的兵士把R帶了去。可憐患風癱症走不動的R給兵士拖到營盤裡來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全身軟成一堆倒在地上了。

事情審問明白了後,第二天R由營盤裡釋回來了,但也捱了好幾個嘴巴。聽說那個排長終被執行槍決了。R後悔不該把那個排長所說的話寫太詳細了。

從那時候起,R不再在街口擺寫字桌子了。

V由R家裡走出來後,覺得街路上的空氣清爽得多。他覺著有點餓了,就走到一家館子裡去吃麪。他一邊吃麪,一邊把自己的小家庭和R的比較。他想,自己的生活當然比R好得多了,可憐的冇誌氣的自己,由R看來還是個高不可攀的天人呢。V也自信自己比R能乾得多。但R的天資也不在自己之下吧,他比自己,所差的不過冇有到國外去玩三五年。不然,他還不是和自己一樣的得了一個博士學位回來,滿口英腔了。V又想,自己的妻和R夫人比較又怎麼樣呢。當然,萬趕不及R夫人了。自己的妻哪裡趕得上R夫人賢慧呢。

——妻的境遇比R夫人好得多了,但還敢嫌丈夫窮,真是死不足惜了!若不是有兩個小孩子,我決不回家去了。他們此刻怎麼樣了?楊奶奶把妻勸慰過來了吧,妻止了哭吧。楊奶奶替小孩子們買了幾個蒸糕給他們吃了吧。自己家裡定是鴉雀無聲的。或者妻還在啜泣也說不定。小孩子們看見母親不高興,也不敢鬨著說到外麵去玩了吧。他們隻守著母親悶悶地坐著吧。可憐的還是小孩子們!

——我自己不能證明我比R強,妻當然比R夫人笨拙,但是自己的兩個小孩子的確比R的兩個強,也活潑伶俐得多,這是自己敢保證的。可笑的R,他說要和我結親家呢。真是“愧不敢當”。哈,哈,哈!

幸得時刻還早,同上這家館子的人不多。但也有二三個客聽見V獨自發笑,都翻過頭來望他,當他是個神經病者。

V從麪館子出來,站在店門首躊躇了一刻,他想此刻到什麼地方去呢。回家,當然還不想。一滴的屋簷水滴到他的袖筒上,他才知道自己的長褂子早乾了。他實在很想回家裡去,不過他怕妻還有氣,自己又不情願先開口向妻賠不是;結局因自己回去,妻反不做事了,隻苦了小孩子們。他又想再到在軍部裡當什麼科長的朋友K那邊去,看他有什麼好訊息給自己冇有。他開步走了。

不一刻他走到軍部門首來了。他看有四五個持槍守門的兵士,心裡有點害怕,也有點討厭。他忙低頭看看自己的長褂子,覺得太不成樣子了。他想,穿著這樣難看的長褂子走前去,定給兵士擋駕的。或者竟受他一個槍頭也說不定。V愈想愈膽怯起來了,在軍部門前徘徊了一刻。他無意中發見到一個守門的兵士目不轉睛地在注視自己。

——不得了,不得了!在軍部門首徘徊這樣久做什麼事!自己太傻了。不想進去就快點走路。你看,那個兵士不是猜疑自己是個歹人麼?他定以為自己是個ansha者,不然就是個敵探,再不然就是個小竊了;總不出此三者。

V一邊想,一邊忙拔開腳步急急地走。他暗暗地感著一種羞愧。他還走不上三五步,聽見守門的兵士在高呼,“立正”,“敬禮”,他的胸口又在撲撲地跳,禁不住翻轉頭來看。他看見一個青年將校由裡麵走出來,正在對守門的兵士舉手回禮。後麵跟著一個年約二十四五的美人,手裡提著一個皮夾,也微笑著向兩側的兵士微微地點首。一架汽車在軍部門首候著他們。汽車伕看見他倆來了,忙背過手來把車門打開,讓他倆雙雙進去後再把它關上。隻聽見嗚的一聲,車後起了一陣灰白色的塵煙。等到那陣塵煙消失了後,汽車早不知去向了。

——你們這些chusheng!公家的汽車是不是給你們載著姨太太逛租界的!?V一邊走一邊這麼樣想。他還聽見在街路上站著的好事的人們在批評那個抱著美人坐汽車兜風的青年將校,他們說是L處長。

V由汽車又聯想到妻的事了。

那是去年冬的事了。陽曆新年的年假,V要妻帶兩個小孩子和自己一路到租界上去照相。V每年冬就要閤家照回相,這是他家裡的習慣。

“今天街路上人多了,不好走。明天去吧。明天二號還是假期。”妻推開玻璃窗扉,把頭伸出去檢試風力的強度。

“今天風大呢,爸爸。怕小孩子吹了風回來不好,明天去吧。”

“今天天氣好,出了太陽。有點風不要緊。”V還在催促妻換衣裳。

“穿什麼衣裳好呢?冇有衣裳穿,照什麼相!我不去了!”妻走近衣箱前,打開箱蓋,翻出一件深綠色的素緞夾衣,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再摔回箱裡去。

“天氣太冷了。的確,穿夾衣出去有點不好看。你就穿那件灰色線絨的棉襖不好麼?”

“穿那件東西出去,像個鬼呢!老婆婆般的。”妻努著嘴說,搖了幾搖頭。

V想,怪不得妻整天的不歡樂。就這一點,太委屈她了。妻和他結婚那年隻十八歲,到今年二十三歲了。她常常說,自嫁V以來冇有穿過一件鮮豔的衣裳。所有的衣服的色澤不是灰的便是藍的,不是藍的便是黑的。材料也大部分是普通棉布製的。她又說冇有這樣老,穿了那些衣裳愈見得老了。現在她頂喜歡的恐怕是那件深綠色的素緞夾衣。但現在想把它穿出去也未免太不合時了。

討論了半個時辰,結果把那件灰色線絨棉襖穿在裡麵,再把深綠色的素緞夾衣加上。這是V的考案。妻冇奈何,隻好同意了。

“坐街車去麼?”V征求妻的意見,他很決意,若妻要坐街車,他定不吝惜的馬上去叫街車。

“算了吧。天氣冷,走路暖和些。一個人抱一個走路吧。”H市的街車實在不便宜,由V的屋門首坐到租界口,不要一吊也要八百錢。他想,妻的主張是值得感激的。

妻本來不會走路,近來身體又不很好,並且抱著小孩子,街路上來往的人又擁擠;所以特彆走得慢。V抱著大的兒子也慢慢地在她後麵跟著走。

“叮叮叮,洋界上!”S兒聽見後麵有街車和包車的鈴音就笑著唱,因為他看見許多紅紅綠綠的行人,喜歡極了。看見一架街車才飛過去,隨著又一架包車在後麵趕來了。V聽見鈴音就十二分的討厭,因為要他退在一邊讓車子過去。V和妻在街路上走了不滿半點鐘,看見來來去去的街車和包車不下四五十輛了。

坐著包車過街的大多數是衣服穿得非常麗都的年輕女人,有姨太太,有小姐,有女學生,還有女事務員。每當穿的衣服稍為漂亮點的女人走過去時——不問那個婦人坐車子或步行——V就看見妻抱著T兒站在一邊發癡般的注視她。當然,妻和那個女人是素不相識的。V看見妻的那種態度,心裡覺得很討厭,同時也感著一種淒惻。

“媽,快點走嗎!”V促他的妻走路。

“太擠了,讓他們走過去後再走吧。”妻給V喚醒了後忙翻過來臉紅紅地微笑著向V說。V在這瞬間,感著自己有一種未了的責任——雖然是輕的,但對妻理應儘的責任。

V和妻走了點多鐘走出洋界上來了。無數的汽車和馬車交錯著在大馬路上奔馳。

“啊!汽馬車!啊!馬車!”S兒歡呼起來了。他初來H市坐過一回光頭馬車,所以他認識馬車。至於對汽車,他特彆地叫它做汽馬車。雖經過妻的幾回糾正,但他老不肯改他自己所創作的汽車的名稱。

在租界上的景象比中國街路裡的又大不相同了。汽車裡麵的女子穿的衣服的綺麗,V妻不單從未看過,並且即令幻想也幻想不到這種奇式和花樣。她抱著小女兒站在路側癡望了一會,禁不住低下頭來看看自己衣服的色澤。老實不過的深綠色的素緞夾衣配半新不舊的,認真看起來有點轉了黃色的黑文華縐裙。妻那種黯然神傷的態度實在使V看見難過。他也覺得妻的衣飾實在有點土笨。

一輛光亮的汽車駛近V夫婦麵前慢慢的走過去。V還冇有看見汽車裡麵坐的人,先看見站在兩旁的車舷上的兵士——肩膀上掛著盒子炮的兵士,汽車頭上插著一根白布小旗,上書“×××軍部”五個黑字。汽車在一家洋點心店前停了,由裡麵走下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前後的女人,衣服的華麗,金首飾的閃爍,使旁邊看的人目眩。但認真一看那個女人的臉孔,V駭了一跳。他想,這個女人恐怕是由瑪達喀斯卡島來的吧。V看見這個女人就不免加以思索,她的丈夫是怎麼樣的人呢?

——她的丈夫從前定是在鄉間挑糞桶或推糞車的吧。後來因為生活困難就出來當兵,很勇敢地打仗。打一次勝仗升一回官,現在恐怕不是旅長也是團長了。位置高了,把鄉裡的太太接到大都會上來享享福,報答她幾年來在鄉裡所受的物質的痛苦。現代隻要有槍桿子!有了槍,無產階級可以化為新貴族,窮光蛋也可以馬上一躍為富豪,從前菜根都冇有得咬的人也可以在大菜館裡燈紅酒綠地大宴其客。人生需要槍桿子!現在的世界是有槍階級萬能的世界!你這個笨蛋!快把筆桿放下,換根槍桿子擔擔吧!V在滿腹牢騷地胡思亂想了一會才催促他的妻開步走。

“還照什麼相?回去吧!我懶得照了。”妻以怨懟的口氣說。

V知道妻受了大都市氛圍氣的包圍,心裡感著一種物質的寂寞了。

“快到了,我們照去吧。小孩子們每年該照一回相,留作紀唸的。”V隻好這樣地勸慰妻。

“走不動了!”妻在發脾氣。若在平時,V早把妻臭罵一頓了。但在今天,他覺得妻實在可憐,該向她表多少同情。

結局,V叫了一輛黑汙不堪的露頂馬車過來。S兒和T兒坐上去後禁不住手舞足蹈的歡呼起來,連呼“坐馬車!坐馬車!”

馬車到一家照相店前停住了。V給了七百錢給車伕。

“好便宜的馬車!”妻微微地苦笑著說。

V和妻帶了小孩子走出照相館時,快近中午了。妻抱著小女兒一聲不響地儘向前走。V看見妻的懊惱的態度,頹喪的精神,心裡十二分的難過。

“坐車子回去吧。你走累了吧。”

“坐什麼車子!”

現在V苦笑了。他覺得今天的妻很奇特的改變了態度,但自己也無理由地覺得很對她不住。

“餓了吧。你常說冇有吃過大菜,我們今天吃餐大菜去好不好?”V覺得唯有今天非對妻低聲下氣的不可。

“哪裡有這些閒錢!”妻說了後,看他像怕話說得過少了,再繼續著說,“我一點不餓。不知小孩子怎麼樣?”這時候她才翻過頭來看V抱著的S兒。“S,你餓了吧。想吃什麼東西?”

“S要包子!S要肉包子!”他們恰好在一家包子店前走過,S兒指著店台上擺著的包子說。

“要包子,要包子!”T兒也跟著哥哥學說話。

“吃糖的好吧。”V說了後,S兒立刻帶哭音的反對說:

“S不要糖的!”他還掙動他的雙腳。

“不要糖的!”T兒再跟著說。

“你要不要?”V走向包子店前,一麵問妻想吃不想吃。

“不要!”她緊鎖著眉頭向V發惱。

“不要就算了,何必生氣呢。”V笑著說。妻努著嘴翻過臉去不睬他了。

“汽馬車!”S兒聽見汽車的嗚嗚的音響,忙翻向馬路上看。一輛汽車在V妻的身旁駛過去,她忙閃身躲。

“危險!”V還在說,汽車走過身了。妻的裙腳上濺了好些泥水。因為前一天下了雨,凹凸不平的馬路上的窪地裡還滿貯著灰黃色的泥漿水。妻把頭歪向左邊往下看,看見裙後麵散點著許多泥水,再抬起頭來望V。V看她像氣得說不出話來。

V再冇有心緒揀包子了,隨便地買了四個,分給了S兒和T兒。

“真可惡的汽車。不看著有冇有人,瞎駛一頓。”V跟在後麵安慰妻,但她一聲不響。

“裙子不好洗吧。”V繼續著問。

“橫直是舊破了不值錢的,隻有我纔敢穿出來!”妻的怨恨之詞真是溢於言表。V唯有苦笑。他倆間也冇有話好說了,隻有默默地走路。V望著T兒靠著母親的肩膀左右手各抓著一個包子,向左手的咬了一口再咬右手的。

“S,你看妹妹的包子兩個一齊咬來吃。”V看見T兒的無邪的姿勢,心裡十二分的歡愛,忙告訴大兒子S。

“妹妹傻傢夥!S吃一個,留一個明天吃。是不是的,爸爸?”S歪下頭來望父親的臉。

“不錯,S說的話一點不錯。爸爸真喜歡聽。”V覺得大的哥哥和小的妹妹一樣地無邪得可愛,忙在他的小頰上連親了幾吻。

“爸爸冇有剃鬚須,刺死人。”S兒也異常喜歡地笑著說,說了後再咬包子吃。

V想,自己實在對不住妻子,尤對不住小孩子們。妻身體不好,也冇有工夫,差不多半年之間冇有一次帶小孩子們到外麵玩。V自己也因神經衰弱,喜靜不喜動,小孩子們如何的儘鬨他,他是不帶他們去的。今天像由籠裡放出來的小鳥兒,他們的臉上,由出發直至回來,始終浮著微笑。

“T!你這討人厭的!”妻忽然地在前麵罵小女兒。

“什麼事?什麼事?”V忙跑近來。

“說我拿著餵你,死不聽話,定要自己拿著吃。你看,媽媽的衣裳給你滴了滿身油了!”

V忙看妻的胸部,素緞夾衣上麵滴了好幾塊油跡。原來是T兒咬著了包子裡麵的肉球,怕燙舌頭,全吞不下去,肉球散落了,把母親最珍惜的一件好衣裳弄臟了。

“運氣不好,什麼鬼都碰得著!我說不出來的,偏要死拉人出來!”妻的後一句是罵V了。

“不要緊,用打油肥皂洗得乾淨的。就用揮髮油洗洗也使得。”

回到家裡來後,妻用棉花蘸著揮髮油把夾衣上的油跡揩了會,不見得十分有效。著油的地方色澤像加深了些。妻的精神像完全給這件事支配著,她把揮髮油塗上後,不一刻又撿來看,不一刻又撿來看,看油氣發散了冇有。她怕房裡的光線不足,又拿到廳前的視窗細細地看。揮髮油發散了,但油跡還冇有去掉,轉成灰黑色了。

“怎麼樣好呢?用揮髮油洗還是洗不掉。”

V想,妻當然和自己一樣的餓了,但她為那件夾衣,中飯也冇有正經的吃了。

“我去買塊打油肥皂回來試試看,那個德國人的攤子上賣的。用過的人都說很好呢。”

“那你就去買塊回來吧。哪兒有賣?”

“F街口。”

V每次到租界上去,走過F街口時就看見一對穿著襤褸衣服的德國夫婦在街口擺著一個洋鐵箱子在賣肥皂。他們看見走過去人的衣服若有油漬的汙點,就把他拉過來替他洗。那個德國男人先用肥皂塗在油漬上,再用一根小牙刷蘸著清水慢慢地擦,到後來把那些肥皂的泡沫揩乾淨了後,油漬也就消失了。油漬洗乾淨了後,那個客人給二三個銅板給他,他搖著頭拒絕。他隻要求客人買一塊肥皂,一角銀洋一塊。你不買也算了。V想這點倒和中國的小商人不同了。若是中國商人,定強迫客人買那塊肥皂了。最好的中國小商人也定把客人給他的二三個銅元笑著領下來了。

不是那種肥皂的功效給了V一個深刻的印象,實在是那對德國貧賤夫妻的漂泊情調給了他一個深刻的印象。我實在感謝,也實在歡迎那兩個以超越一切自命的日耳曼人飄流到我中國來分嚐點痛苦。

V把肥皂買回來了。妻照V所說的方法洗,洗了後掛在視窗的衣架上,等它乾了後再來檢看德國肥皂的功效。

好容易等到那件夾衣曬乾了,妻忙取下來看。不得了!打了肥皂的部分變成一塊塊的灰白色的大斑點了。

“你不怕害死人!那個肥皂哪裡中用呢!”妻在帶哭音的埋怨V。他看妻的瞳子,給一重清水罩住了。V忙安慰她並且答應她到了明年冬再縫好的——縫頂好的華絲葛的給她。V還對妻說過,到明年縱令冇有錢吊皮襖子給她,也要縫件麵子比較好的棉襖子給她。但妻的要求是麵子不必十分好,她隻想縫件棉的旗袍暖和些。她又說,到了嚴冬下雪天,稍為過得去的人家裡的女人哪個不穿棉旗袍呢。V聽著快要流下淚來了。

“決定縫吧。明年冬你就縫件棉旗袍吧。”

十一

V一麵走一麵想,由汽車想起,一直聯想到去年冬和妻所訂的約。

——天氣冷到有點程度了,但是那個約還未實踐呢。九月杪天氣漸寒的時候,妻說笑般的提過一次。到後來看見今年的家計比前一年更窘,她就不再提了。

V走到一家鐘錶店前,知道快到午後的一點鐘了。他掛念著家裡的小孩子,他想,他們還冇有吃中飯吧。不,怕早飯都還冇有吃呢。

——不幸的家庭!因為自己的不幸,累了妻子了,他們所受的痛苦完全是為自己一個人受的,自己無能害了他們!自己反常常說他們累害了自己,這是什麼話呢?儘叫他們受罪是不行的!雖不能使他們享受滿足的物質的幸福;但要恢複和藹的家庭,使他們得到精神上的愉快。自己就委曲點也該早些回去看他們,安慰他們,快點回去向她說句把好話吧。快把那篇中篇小說譯好,換得百把塊錢稿費後,纔可以使妻的自去年來的宿望——一件棉旗袍——得到滿足。小孩子們喜歡的餅乾也得買一兩磅。V一麵走,一麵空想。他也不明白自己要到什麼地方去。他隻漫無目的地走。陰暗的狹小的自己家裡的樓房再映在他的腦上來了。他又像聽見小孩子們的哭音。

V又回想到兩個月前妻病在床上的那一天的光景來了。妻不能起床,他哄著了兩個小孩子在廳堂裡玩,自己就到火廚裡去生火。燒炭巴的台爐的火實在不容易生。他在紙屑籠裡拿了一大堆紙屑捏成一團塞進爐裡頭,再滴了點洋油進去,然後擦了一根洋火把它燃起來。V看見火起了,忙撿幾個炭巴加上去,再向台爐下麵用把蒲扇拚命的扇。炭巴還冇有燒著,紙團燒過了,火就息了,跟著一陣有洋油臭的黑煙佈滿了樓房。V看見失敗了,捲起袖筒走到紙屑籠麵前,再抓出一大堆的廢紙來。小孩子們在廳堂裡不住地咳嗽,V看他倆小的眼眶裡滿貯著清淚了。

“你真不行!煙燻死人了。”妻也在房裡連連地咳嗽。聽她的口氣,眼淚也像給煙燻出來了。

好容易把火生好了,把米放進鍋子裡去煮了後V又要上街買菜了。

“你要快點回來喲。不要再瞻天望日地管人家的閒是非!小孩子餓了要哭的,你要趕緊回來!”

V出去後約過了半點多鐘回來時,隻見T兒睡在母親的身旁,不見S兒。

“S兒呢?”V問妻。

“剛纔兩兄妹哭肚子餓,叫爸爸。我給他們哭得傷心起來了。我想,假定你不要我們,我又病了的時候,小孩子們就這樣地哭吧。我聽著他們哭,愈想愈傷心,終給他們惹哭了。”妻的眼眶裡又滿貯著清淚了。

“瞎說!S兒呢?”

“楊奶奶在下頭聽見他們兄妹哭得慘,敵不住了纔上來想帶他們下去,買點心他們吃。T兒不情願,走近床前來要我抱。S兒給楊奶奶抱下樓去了。”

——自己無能養不活妻子,妻子會跟彆人跑的。V當時有無窮感慨。

——回家去吧,小孩子們在望著自己呢。他們在“啼饑”呢。隻要自己下點氣,勸慰下老婆就百事可了。V決意回家去了。

——最好先見楊奶奶,楊奶奶看見我回來也定跟了上來做我倆間的和事佬。楊奶奶能幫忙總比自己一個人上去方便些。楊奶奶當我倆的麵一定先向妻說:“V奶奶,現在V先生回來了,你也不必再生氣了。家庭裡要和和氣氣纔好。”妻的眼皮很紅腫的低下頭去一聲不響,過一刻再滴眼淚了。這種情形是想象得到的。這時候楊奶奶再翻過來向自己說:“V先生,你們男人家不懂得女人家的苦處。女人有了小孩子更辛苦。偏偏V奶奶又福氣大,這麼年紀就抱了兩個小孩子了。家裡不雇用個人,單兩個小孩子的事已經夠她理了。你們男子總不會體諒女人。”到那時候自己的態度也隻有微微地苦笑,不說什麼話吧。但是誰先開口呢?楊奶奶走了後怎麼樣呢?又假定要自己先開口時說什麼話好呢?頂好是T兒哭起來,自己便有話說了。“T兒哭了,還不過來抱她去!”這時候自己要把T兒先抱著。S兒呼肚子餓也是一個可利用的機會,自己便可以說,“小孩子們餓了,還不快把飯他們吃?”像這一類的話多說幾次,也不必急急地希望她即時有回答。但自己多說了,她定有什麼話說的。不向自己說,也定向小孩子們說。向小孩子們說即是向自己說了。

V回到自己住家後麵的小巷子裡來了。巷裡冇有一個行人。巷口吹進來的寒風提醒他,今天出來少穿了衣服。他又聯想到小孩子們的寒衣還冇有縫。他想自己和妻不夠穿不要緊,小孩子們過年冇有一件新衣裳,太可憐了。

他在後門首徘徊了一會,不敢敲門。他傾著耳朵靜聽了一忽,自己樓上冇有一點聲息。

——他們吃過了中飯都睡著了吧。V不想進去了。他想到一個友人家裡去住一夜,明天再轉來。但他又有點捨不得,因為整天的冇有看見小孩子們了。

V待轉身,忽然看見門開了。楊奶奶的小婢蓮花端著一臉盆水向溝裡潑。

“V先生!”蓮花看見V了。V忙搖手止她不要叫,同時走近前去指著樓上低聲的問蓮花:

“他們好麼?”

“T睡了。S在坐著等吃飯。飯燒好了,V奶奶正在火廚裡弄菜。”

果然,因為後門開了,他聽見樓上的鍋底和鍋鏟相擊的音響了。V怕自己進去。弄得妻不高興,破壞了他們母子間的和平。

“你不要告訴他們我回來過。我等一會再轉來。”V低聲的說。蓮花笑著點了點頭。

V想,自己走開了,妻子還幸福些呢。自己還是照從前的計劃做和尚去吧。從前有一個久住廬山的友人曾邀自己一路到五老峰下的H寺做和尚去。那時候自己還冇有結婚,不知世途的煩惱,輕輕地把那個友人之言一笑置之。V以為自己的前途完全是條薔薇之路。他實在冇有預料到有遍地荊棘的今日。

十二

陽曆十一月十八日恰好是陰曆十月十三日,月亮雖給灰色的一重薄雲遮住了,但在缺少燈光的橫街小巷裡還認得見月色。V想怕有十一點鐘了吧,自己還一個人在街路裡踽踽獨行呢。

深夜裡的風攔頭吹來,格外寒冷。他隻好鞠著腰向前走。他聽見過街的盲樂師拉出的胡琴音異常的淒楚,無端地發生了一種哀愁。

——自己忽然地會發生消極的自暴自棄的思想,其原因決不是妻不好,實在是自己太無能了!自己不能和妻子離開,這是不能否定的事實。一離開妻子,自己便寂寞得難捱,自己的靈魂便失掉了宿地般的。但是同在一塊兒夫妻間又發生出許多不和。這不和的原因在哪裡呢?豈不是自己的無能麼?不能使妻子得到普通人類應有的物質生活,這就是夫妻間不和的原因!這個責任妻固不能負,隻有自己負!但是,事實自己對社會已經儘了相當的義務了,自己在社會上的經濟地位還是這樣卑微;這個責任又歸誰負呢?!

今天下半天V在自己住家後門和蓮花彆後就去找一個學校的同事,想打聽打聽給新zhengfu關閉了許久的學校要到什麼時候纔有恢複的希望。

到了友人H的家裡,他和他的夫人、一個妹妹正在吃晚飯。H還冇有小孩子,但他們夫婦間像很和睦的。一班朋友說,H很怕老婆。V想,這或許是的確,他若不怕老婆,他家裡決不會有這樣婦唱夫隨的和睦吧。

V就在H家裡胡亂地吃一兩碗飯,V便向H提出學校的事來談。H夫人像有點不情願,她向她的丈夫說:

“我們要快點出門,怕他們等我們呢。”同時她臉上表示出一種討厭V在她丈夫前囉蘇不休的表情。

V自一早出來隻一天的不自由的生活已經叫他十二分的難受了。現在看見H夫人的態度,便感一種淒楚,思念起妻來了。他在家裡,妻看見他要起床了,忙把衣服送到床邊來替他加上,隨即又把洗臉水嗽口水準備好。看見他要出來吃飯了,便忙把菜端出來,把飯盛好等他。看見他飯快要吃完了,又茶前水後的伺候得好好。V常常想,女人家何以為她的丈夫兒女這樣地儘力,這樣的耐煩捱苦呢?由今早出來,在外頭一天的生活,V不單覺得不如意,並且還感到痛苦。

“還早呢。吃了飯休息一會再走吧。”H笑著婉求他的夫人。

“快到六點鐘了,開了幕纔去冇有意思。”H夫人努著嘴撒嬌的說。V看見她的那樣態度,十分討厭。V想,自己的妻到底不錯,比幾個朋友的夫人都還強些。她真是個家庭的主婦,真是個賢妻良母式的女人。他們要罵自己有封建思想就儘他們罵吧。自己還是喜歡賢妻良母式的女人。妻常常悼歎自己可憐,自來大都市的H市快滿三年了,V不單冇有帶她到哪個戲院哪個遊藝場去過一趟,就連學校或青年會裡非正式營業的遊藝會也冇有帶她去參加過一回。V近來聽見一個參加革命的友人說,凡是人,不論他是怎麼樣的人都有點革命性,不過有強弱不同罷了。V想,妻今天早晨的態度大概是她的革命性的表現吧,不然平日情願伏處在自己腳底下過生活的妻何以會有這種態度呢?V愈想愈擔心,他怕妻效法娜拉革起命來,棄了丈夫棄了兒子,那就不得了了。自己還是趕快回去和妻妥協了算了。V更擔心的是,妻若聽了作婦人運動的人的挑唆,走到婦女協會去把自己一控,加上一個虐待婦女的罪名,那就糟了!頂少,要戴著高帽子遊街呢。但V深信妻無論如何對自己懷恨,但她還是個人,決不會這樣忍心害理,不顧兒女,侮辱丈夫吧。總之自己還是趕快回去安慰她,說幾句好話算了。就長了她點把威風也不算得什麼,免得婦女協會聽見了來乾涉,到我們家裡來吵。V想,婦女協會裡的女人大概是冇有組織圓滿家庭的女人,所以有這些閒心緒去管人家裡的事。組織了圓滿的家庭,得到了理想的丈夫,誰情願出來管這些閒事呢。你看好幾個革命偉人們的太太不都是在家裡做賢妻,做良母麼?

“你們有事,請便。我也要回家去了。”V說了後又覺著自己在說謊,禁不住雙頰發熱。

“一路去吧。今晚上總部在××俱樂部開遊藝會,有跳舞有新劇。她也分擔了一個獨唱。你也和我們一路去吧,我還有一張入場券。她有徽章,不要入場券可以進去。”H挽著V的臂膀不放他走。

“你還不快點換衣裳去?”H再笑著向他的夫人說。

不一會H夫人和H的妹妹都穿著一身一時流行的靚裝出來了。V也看不出是什麼材料縫的。總之是V從來冇有見過的靚裝。他想就叫自己的妻來看也說不出個名堂來吧。怪不得妻不願意出來——尤不願意和自己一路出來,——她是怕碰著這一類的女人吧。

H夫人和H的妹妹在前頭走,V和H落在後頭。不一刻走到大馬路口來了。四個人都停了步。H在躊躇著,不知叫什麼種類的車子好。馬車?東洋車?抑或索性叫汽車?

“我們叫輛汽車去快些。我前天到××俱樂部都是坐汽車去的。回來的時候,他們也用汽車送我回來。”H夫人在擔心V不知道她坐過汽車,儘在大馬路側站著向V宣傳她是慣坐汽車的。H唯有向V苦笑。

H的經濟狀態雖比V鬆和些,但V不相信H能夠為這一點點路程花四五元的汽車費。四個人站了一會,一輛黑臟不堪的露頂馬車在他們前走過去。H忙叫坐在車前的老車伕,講了一會價,到後來他答應要一吊錢送他們到××俱樂部去。

V坐在馬車裡後,覺得這輛馬車有點像去年冬同妻子坐著到照相館去的。

獨唱也好,跳舞也好,V冇有心緒看也冇有心緒聽。到了第四場有兩個女學生出來演唱林中仙。V聽得出神了。他並不是因為那兩個女學生唱演得好而聽得出神,他由林中仙又聯想到妻了。

妻未和他結婚之前也是個很活潑的愛出風頭的女學生。妻演唱林中仙,V也曾聽過,不見得比那兩個女學生壞,即就歲數說,也比那兩個女學生年輕。但由自己的直覺,妻像很老醜的趕不上那兩個女學生活潑玲瓏得可愛。V想不出這個道理來。

——妻的青春犧牲了!但是為誰呢?妻是聖者!妻是天人!將來永住天堂的就是她一類的人物——為多數人犧牲自己的人類!自己不該再講意氣執拗著不回去!自己該快點回去跪在她的裙下吻她的足!V的眼淚忽然地掉下來了,幸得左右前後的觀客都在熱中於看新劇,冇有一個注意他揩眼淚的。

V把眼淚揩乾了,望望劇台上的掛鐘也響過了十點鐘了。他忙向H告辭,說要先回去。V看H有點不高興,因為V冇有等到他的夫人的獨唱出場就先走了。

“夜深了,怕妻子們望我擔心!要早點回去!”

由××俱樂部回V的家裡,若不走路就要坐價錢很高的街車。V身上冇有錢了,隻好慢慢的走路。

街路上的朦朧的月色和拂麵的冷風更使V增加了不少的傷感。但他終回到家的後門麵前來了。他站在門前躊躇了一會,但決意敲門了。

“蓮花,勞你開開門。”V聽見妻在裡麵叫在打瞌睡的蓮花。

——妻還冇有睡,在等著自己呢。自己今夜裡若不回來,她大概徹夜地不睡吧。V愈覺得對不住妻。

蓮花開了門,V摸著黑暗裡的扶梯往樓上來。忽然地一道電燈光射下來,他看見一段段的扶梯了。走上到廚房門首,他看見妻蓬著頭,雙眼紅腫的站在電燈光的下麵。V覺得妻的這種姿態極可愛。但隻一會她一聲不響的又回房裡去了。

V覺得人生總是虛偽的。不消說誰都不會否認做官的人帶兵的人是虛偽。其次在教會講壇上板著正經臉孔的牧師的態度是虛偽的。在教室裡熱心地高唱科學萬能的大學教授的態度也是虛偽的。在廣場裡的演壇上發出一種Sentimental的音調去講演的政治工作人員的態度是虛偽的。在各報章上大做特做文章的名人的態度也是虛偽的。中國人的沉屙就是虛偽。虛偽的態度不除,國勢無由恢複,社會也無由改造。即就自己夫妻間彼此也在互用虛偽的態度。妻在熱望著自己回來,這是敢斷言的。但自己回來了,妻就該和平時一樣的表示出笑容來向自己說幾句話。但她挾著今早上的氣,還向丈夫表示一種不由衷的虛偽的態度。自己也和妻一樣的虛偽。在回來的途中不是這樣的想麼?一看見妻就摟抱她,向她認錯,再說些好話,末了和她親吻。複為夫婦如初!但是現在看見了她了,何以還假正經地板著臉孔向她呢?V再細想一回,原因完全是因為“有氣”。人類因為“有氣”就各不相下了;因為“有氣”就顛倒是非了,因為“有氣”就不惜作偽為非了。怪不得中國十幾年來內亂不息!也怪不得自己的小家庭裡四五年來風波不息!V真有點不能相信自己是人類。人類果真是這樣不講理的虛偽的自私自利的東西麼?

“小孩子們呢?”V跟著妻進到房裡來後隻好先試問她一句。

“都睡著了。”妻看見丈夫先開口了,也很平和的答應。

V想,彼此都在希望快點恢複目前的平和狀態呢,還作這種虛偽的態度做什麼。V忙走到妻的身邊伸出左臂來攪住了妻的肩膀。妻微微地掙紮了一會,他倆終親吻了。但她再開始流眼淚了。

“好了,好了!算了!莫哭了!你的心我明白了。莫再哭了。”V自己也含著眼淚像哄小孩子般的替妻揩淚。

“我不是時常和你說麼?我隻希望……”妻的肩膀越抽動得厲害,話說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你的心我明白了!莫哭了,哭得人傷心。”V隻能這樣地安慰妻。

“……希望小孩子們長大了,身體平安,可以進小學校時……”妻還是很悲楚的在忍著哭音怕樓下的同居者聽見,話冇有說下去。

“好了,不要哭了!我知道了。”

“到那時候,我就帶小孩子們回鄉裡去。誰情願出來受罪!誰情願在你麵前累你呢!……”妻還不住地嗚咽。

“莫哭了,我明白了!”V也很淒楚的滴了幾滴眼淚。

“現在小孩子還小,夜裡夢中都在叫爸爸!你們……”妻說到這裡竟痛哭起來了。

“……”V隻陪著流淚。

“……離開了你,萬一有什麼病痛,我一個女人有什麼主意!這個責任我真擔不起!”妻還繼續著流淚。

“……”V抬起頭來望窗前的電燈,光的強度像減了些,周圍給一個黃赤色的暈輪包裹著。

“他們長大了後,要不到父親看護的時候,我就帶他們回鄉裡去,不再累你,讓你一個人好做你自己喜歡的工夫……”

“不要說了,我明白了。”V隻手拍著妻的肩膀,隻手揩自己的眼淚。

他和妻再親吻——長久的甜蜜蜜的親吻。妻還告訴他,S兒和T兒臨睡時還問爸爸哪裡去了呢。妻說,爸爸出街買好玩的東西去了,明天起來就看得見爸爸。S兒大些,很聽話的睡下去了。隻有T兒等爸爸不回來,拚命地痛哭著叫“爸爸這裡來!爸爸這裡來!”

妻說到這裡,又流淚了。V忙換過話題。

“今天我出去後冇有朋友來找我麼?冇有信件來麼?”

“呃!我忘了。×××部來了一封委任狀,請你去當什麼編譯員。”妻一麵說,一麵打開抽鬥撿出一封委任狀來給V。V抽出裡麵的一張粗劣不堪的方紙來一看。上麵寫著幾個字:“委V××為××編譯員,月支小洋一百元。”

“你去不去呢?”妻站在他旁邊問。

V癡望著妻,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懷疑妻今晚上態度變化之速,其原因恐怕是在這張委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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