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5年9月24日。
老孟病後第十一天。
他突然全身出現大量出血斑。
尤其腋下和軀乾部,出血斑連接成片。
球結膜上的血斑仍未消失,舌頭上有白色厚苔。
老孟意識開始模糊,體溫下降,隻有35c。
脈搏緩慢微弱,血壓也比昨日下降。
老伴兒李美華一直守在床旁,看到老孟意識模糊,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正在惡化。
9月25日。
老孟病後第十二天。
他的意識仍處在朦朧狀態。
醫生檢查,發現他雙腿無力舉起,已經出現運動障礙。
他開始出現呼吸困難,四肢冰冷,血壓下降到9868毫米汞柱。
李美華意識到老孟可能挺不過這次,拉著老伴兒的手,掉著眼淚說話,“老頭子,你一定要好起來,還有四天就是中秋節了,以前每到這個時候,外麵就開始凍手凍腳,今年雖然好點,但也開始變冷了,兒子早晨來的時候都戴著手套,每年到中秋節,咱家就要開始升火,俺還等你回家把火爐子搭起來,這在平時都是你的活兒,你可不能生病偷懶,你得好起來,小孫子還等著你回去帶他玩兒……”
越說越傷心,李美華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老孟的手臂上。
兒子、兒媳、小孫子也圍在病床旁,默默流淚。
下午,6時25分。
醫生宣佈老孟臨床死亡。
病房內,老伴兒李美華守在老孟的屍體,哭得幾乎暈厥。
兒子小孟雖然也傷心,但知道老人的喪事還要及時操辦。
小孟決定先找人把老爸的屍體運回家,穿上壽衣,置辦好棺材,擇日下葬。
醫生卻攔住小孟,神色嚴肅,“為了查明孟老先生的死亡原因,我們醫院希望家屬同意解剖屍體。”
“什麼?你們要解剖我爸?人都死了,你們還不讓他安生?”
小孟立刻火冒三丈,失去親人的悲痛轉化為怒氣。
醫生忙解釋,“我們屍檢隻想找到病因,這可能對其他患者治療有幫助。隔壁病房的王大剛跟你父親有相同的症狀,據我們瞭解,你們是鄰居,他們兩個的發病日期幾乎相同,病程轉歸趨勢類似,若我們能找到病因,你們的鄰居或許會有不同結局。”
小孟動搖了。
在遺體完整入土為安的古老觀念和救人希望之間,他無法下決心。
“俺同意屍檢。”快哭暈過去的李美華突然出聲。
她依然握著老伴兒的手,她知道,如果能救老王,他一定是願意的。
“請放心,我們一定將遺體完整交還給你們。”醫生保證。
當天晚上7時30分。
圖裡河醫院,太平間。
平時昏暗的空間,架起手術燈,解剖台上變得很亮堂。
老孟的屍體被放在解剖台上。
一名醫生主刀,另一名醫生做助手。
簡單體表檢查之後,屍體的胸腹被切開。
一股暗紅色的血水隨著刀口流淌出來。
解剖台被染紅。
一般病人死後血液會很快凝固,但老孟死前有嚴重的凝血功能障礙,這些血水是內臟出血積存在腹腔內。
醫生逐一檢查老孟的內臟器官。
腎臟髓質強烈出血。
腎盂粘膜出血。
胃腸粘膜充血,有點狀出血。
肺出血。
心包積液。
右心房心內膜下出血。
腦膜腔積液。
腦垂體充血。
……
醫生們從未見過這麼嚴重的內臟出血。
什麼原因導致老孟的凝血功能出現障礙?
是細菌感染麼?又或是病毒?
醫生們隻看得到現象,卻不能確定病原體。
可以推測,跟老孟同時發病的老王體內或許也是這種情況。
屍檢結束,醫生留下老孟的部分器官標本。
這些要送去實驗室,或許經過實驗室進一步檢查會有更多發現。
將老孟的屍體縫合,交還家屬。
9月26日。
老孟的屍體穿著壽衣,被放在緊急趕製的棺材中。
靈堂就設在小賣鋪的院子裡。
親戚朋友前來弔唁。
因為是突然病死,來弔唁的人總會私下議論老孟的死亡原因。
說到最後,都會把老孟的死和正在住院的鄰居老王聯絡在一起。
今天是老孟的忌日,也是老王發病的第十三天。
圖裡河醫院病房裡,老王躺在病床上,不思飲食。
他現在開始感覺呼吸困難,而且腰疼得厲害。
醫生給老王做檢查,發現血壓正常,但上腹肋弓下均有壓痛。
醫生根據老孟的屍檢結果,再結合老王的症狀,調節凝血功能的同時,用上多種抗生素。
9月27日。
老孟下葬。
失去老伴兒的李美華精神很不好。
兒子小孟擔心母親過度傷心累壞身體,儘管離中秋節還有兩天時間,他還是決定提前在屋裡架起火爐子升火。
鐵鑄的火爐子,接上鐵皮煙道,用和著秧草的濕泥土將縫隙堵住。
枯樹皮和鬆木在火爐子裡燃燒,黑煙順著煙道從屋頂緩緩升起。
小木屋因為火爐子變得暖和。
兒子小孟又擔心母親想不開,跟媳婦兩人輪流過來守著。
住在醫院裡的老王,這是他發病後的第十四天。
醫生更換治療方案後,老王的病情卻急速惡化。
他的體溫下降到35c,脈搏微細。
老王意識清楚,煩躁不安,渾身疼得在病床上嚎叫。
他雙腿出現大片紫斑,血壓開始下降,但尿量卻很多,接近3000毫升。
9月28日。
老孟家的小賣鋪,因為已經升起火爐子,屋內熱氣蒸騰。
兒子小孟為轉移母親注意力,讓她重新開始打理小賣鋪。
鄰居們來買東西,付完錢走的時候總會多加一句“節哀”。
孫子小小孟放學回來,到小賣鋪給奶奶幫忙,同時說著在學校裡的見聞。
“奶奶,我們學校住進去一隻瓦工隊,十幾個人,就住在臨時搭的帳篷裡,他們是來給我們建新教室的。”
“哦。”奶奶李美華目光呆滯地迴應一句。
“奶奶,我覺得瓦工隊的叔叔們很辛苦,白天挖土和泥巴,釘木頭牆,晚上還要睡在又濕又冷的帳篷裡,我去看過他們住的帳篷,裡麵冇升火爐子。”
說到火爐子,李美華眼中出現一絲光,“你爺爺用火爐子升火最拿手。”
提到老孟,李美華又開始流眼淚。
小小孟雖然也傷心,但還是學著老爸的樣子安慰奶奶,“奶奶,我放學回來的路上看到兩邊的房子都是火爐子伸到屋外的煙囪,爸爸說,今年雖然天兒熱,但大夥兒還是早兩天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