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青雲朗霧,天光霽明。
一輛翠蓋朱瑛馬車慢悠悠在中街的雲岫香齋外停下。
宋青嫵身披白底綠萼羽緞鬥篷,在馮媽媽的攙扶下彎身下了馬車,踩著路邊殘存的薄雪走了進去,讓畫眉在車上候著。
裴雲霆確實吩咐廚房熬了湯藥,但卻不是昨晚吩咐的,而是他今晨出府前才吩咐了一句。
宋青嫵都梳妝完畢準備去向高氏請安,廚房才將藥端來。
她心中不禁輕嘲,再晚一些,病都要好了呢。
好在她是裝病,所以也無所謂了。
讓馮媽媽將藥倒了後,便向高氏的安順堂而去。
行至葳蕤居庭院,但見幾名下人正彎身在花園東南角,將那裡種的一片杜若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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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簇簇粉紫色的小花被隨意丟棄在一旁,花瓣散落一地,花徑也染了泥土。
好似上一世被抽了三十鞭,又扔進地牢等死的宋青嫵,那般殘敗,了無生機。
馮媽媽見宋青嫵腳步慢了下來,不禁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待看清下人們在做甚時,霎時急得叫了出來。
「住手!誰讓你們拔的?不知我們少奶奶日日要用這杜若入藥嗎?」
宋青嫵從小便癡迷調香,全情投入時,時常忘了時辰,以致錯過用膳的時辰,或者乾脆不用了。
長此以往,她的脾胃便出了毛病,不得以日日用杜若入藥以溫補脾胃,所以她纔在花園中種了這片杜若,方便每日煎藥。
花園中的下人聽見聲音,紛紛停下手裡的活,略略尷尬道:
「馮媽媽,少奶奶的事小的們能不知道嗎。但此事是大少爺吩咐的,讓我們今兒個午時前務必將這些杜若清理乾淨。小的們不過是按吩咐辦事,還請大少奶奶莫要為難我們…。」
馮媽媽依然急急道:「你們冇向大少爺說…」
她的話還未說完,宋青嫵便淡淡開口,「媽媽,這是大少爺的吩咐,我們無權置喙,就讓他們拔吧。」
「可是…」馮媽媽蹙眉,麵上滿是擔憂。
就因昨日那宋小姐稱她對杜若不耐,大少爺就未徵詢他們奶奶的意見,便要將杜若全拔了,就這般不管顧他們奶奶的死活嗎?
宋青嫵眼神溫柔地望向她,安撫道:「我不礙事的。今後我會聽你的話按時用膳。畢竟什麼都不如自己身子重要。」
說來當初為何要植杜若還有個原因,便是大婚當晚,裴雲霆隨口說過一句,「這杜若香不錯。」
僅僅是這短短一句,宋青嫵就聽了進去。
隨後在佈置花園時,下意識地便種了一片杜若,以寄相思。
可如今已不需要了。
裴雲霆這個人她都不要了,這片杜若自然也無留下的必要。
除就除了吧,省得看著心煩。
宋青嫵垂下眼睫,再也不看那些杜若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到了安順堂,從高氏口中才得知,原來裴雲霆一早出門,是去了宋府看望宋婉儀。
宋青嫵聽了也無甚驚訝,去就去吧,她還想讓那對狗男女儘快鬨出些動靜呢。
從高氏處出來,她便帶著馮媽媽與畫眉出了府。
宋青嫵一直都有定期調製新香的習慣,一個月總能出一兩款。
近日她打算再調製一款新香,因此今日出府去採買些香藥原料。
一踏進雲岫香齋,一股暖意裹著淡雅的木質香氣撲鼻而來。
期間還夾雜著一些香甜果香和提神的龍腦香。
此地不僅售賣薰香鼻菸壺水煙等玩意,也賣香藥原料。
由於貨品高檔上乘,極受達官貴人們的青睞。
鋪子裡還設有包房,供身份高貴的客人們品茶抽水煙。
宋青嫵時常來此採買香藥原料,與鋪子老闆也有幾分交情。
不過平日都是掌櫃在鋪子裡看著,冇成想今日老闆竟也在。
「周老闆。」
「裴少奶奶啊。」周老闆恰從後方一間包房退了出來,望見宋青嫵眼前一亮,打起笑臉迎了上來,「今兒個又來買香藥啊。」
聽見「裴少奶奶」這個稱呼,宋青嫵微微蹙眉,但並未多言,輕點了下頭便道:
「對。請周老闆幫我取…」
正說著,一道令人作嘔的甜膩嗓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姐姐?」
宋青嫵語聲一頓,回身果然見宋婉儀也走了進來。
而隨在她身旁的那位,不由得讓宋青嫵略略挑眉,正是她的「夫君」裴雲霆。
「是妹妹啊。還有...大少爺?」
她微微側首斜睨著他們,眉眼間帶著戲謔與淡淡的嘲諷,倒是將裴雲霆看得有些不自在。
店內的周老闆與夥計們望見裴雲霆未陪著自家夫人,反而攜著另一位姑娘出現,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難道是這裴小將軍要納妾了?
那位姑娘還自稱是裴少奶奶的妹妹。周老闆可見過宋府二小姐,不長這樣啊。
難不成是宋府認的義女?
察覺到周遭那些疑惑審視的眼神,宋婉儀又開始表演起懂事與大度來。
「姐姐別誤會。雲霆哥哥是擔心我的身子才一早來宋府探望我。
是我硬拉著他出來陪我逛逛。我們冇得什麼的,還請姐姐莫要多想。」
一番話將錯處全攬到她自己身上,既維護了裴雲霆的麵子,又在裴雲霆麵前塑起她溫柔識大體的形象,反倒將宋青嫵襯成了猜忌自己夫君,容不得夫君與其他女子相處的妒婦。
有了宋婉儀的台階,裴雲霆也不那麼尷尬了,轉而脊背挺直,向宋青嫵道:
「婉儀大病初癒,說想出府轉轉,我不放心便陪陪她。你莫要如此小肚雞腸,拈酸吃醋,將我想成什麼了。」
宋青嫵覺得好笑,唇角微彎望著他們,「自打你們進來,我才說了一句,你便給我打上小肚雞腸、拈酸吃醋的烙子,你又將我想成什麼了?」
裴雲霆頓時語塞,忍不住斥道:「看看你的樣子!還說冇拈酸吃醋?」
就在幾人在外間你來我往之時,卻不知內裡的包房中坐著一位姿容絕代的華服男子,正愜意地抽著水煙。
他右手扶著煙桿,指節修長,皮膚在日光下瑩白如玉。
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羊脂白玉扳指,不時用拇指將其磨砂兩下。
那扳指似乎有了些年頭,又時常被人磨砂,水色不似上等貨那般純正。
不過常年磨砂之下,玉質瑩潤細膩,別有一番溫潤之美。
他興致盎然地聽著宋青嫵等人的話,隨後徐徐噴出一口帶著果香的青煙,模糊了他的麵容。
隻能看到他優美紅潤的薄唇,牽出一抹疏懶悠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