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陸錚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麵前完全失控,卻又無計可施。
因為他知道,我說到做到。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你夠狠。”
他拽著早已嚇傻的林念,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
我虛脫地倒回床上,冷汗濕透了病號服。
腹部的傷口疼得我蜷縮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我以為是陸錚去而複返,掙紮著抬頭,卻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沈小姐,你醒了。”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江澈。”
他走到床邊,熟練地檢查我的點滴和儀器數據,眉頭微微蹙起。
“你的心率和血壓都不太穩定,傷口有輕微崩裂的跡象。剛剛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搖了搖頭,不想多說。
“家屬呢?我需要和你的家屬談一下你接下來的治療方案。”
江澈推了推眼鏡,目光在空蕩蕩的病房裡掃了一圈。
“我冇有家屬。”我自嘲地笑了笑,“江醫生,你有什麼話,直接和我說就行。”
江澈沉默了片刻,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沈小姐,那我就直說了。”
“除了腹部的外傷,更嚴重的是,你的胃病已經惡化。”
他將一份檢查報告遞到我麵前。
“這是你手術時我們做的病理切片分析,結果很不樂觀。”
我看著報告單上那幾個刺眼的醫學名詞,和最下方那個結論:
【胃腺癌,晚期】。
我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那張確診報告,至今還壓在我梳妝檯的最深處。
我一直冇告訴陸錚。
那時候,我還想著,等他忙完公司上市,再告訴他。
就算我死了,他擔心的也隻是公司的股價,和會不會嚇到他的心上人。
“我知道了。”
我的反應顯然超出了江澈的預料。
他看著我,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
“沈小姐,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
“一個把52度的白酒當水喝,切了半個胃還繼續折騰的人,得癌症,不是很正常嗎?”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江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如果積極配合治療,還是有延長生命週期,甚至創造奇蹟的可能的。”
“江醫生,謝謝你。”我看著他,“不過不用了。”
“我想跟你談個交易。”
江澈愣住了,“交易?”
“是的。”
“我知道你們醫院正在臨床試驗一種新的胃癌靶向藥,急需誌願者,但因為風險高,一直招募不到合適的病人。”
“我,可以做你們的誌願者。”
“我隻有一個條件。”
“在我‘死’後,幫我處理掉我的‘屍體’,給我一個全新的身份。”
“我要讓陸錚以為,我已經死了。”
6
“沈小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偽造死亡是重罪。”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江澈沉默了。
良久,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需要多久?”
我知道,他動搖了。
“一週。”
江澈的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
“但是沈愉,你要答應我,積極配合治療。這不是交易,這是一個醫生對病人的要求。”
我的眼眶毫無預兆地一熱。
已經很久,冇有人這麼認真地,叫我的名字了。
陸錚要麼叫我“老婆”,要麼叫我“沈愉”,但後麵總跟著一句不耐煩的“你又在發什麼瘋”。
公司的人叫我“沈總監”,帶著敬畏和疏離。
隻有我媽,會溫柔地叫我“愉愉”。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
“謝謝你,江醫生。”
接下來的幾天,病房異常的平靜。
隻有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助理,每天定時定點地送來三餐,然後迅速離開。
我知道,這是陸錚在監視我,也是在用這種冷暴力逼我屈服。
可惜,他算錯了。
我每天都配合江澈的治療,按時吃飯,按時吃藥。
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著。
我的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
一週後,陸錚的律師終於來了。
他帶來了一份厚厚的股權轉讓協議。
“陸總說了,隻要你簽了這份補充協議,這份股權轉讓協議,即刻生效。”
我拿過那份所謂的“補充協議”。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限製我的條款,簡直就是一份現代版的“賣身契”。
我拿起筆,看都冇看,就在那份補充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律師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把股權轉讓協議推了過來。
我仔仔細細地檢查了每一頁,確認無誤後,才鄭重地簽下了“沈愉”兩個字。
從這一刻起,陸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重新回到了我的手裡。
律師收好檔案,禮貌地告辭。
他前腳剛走,江澈後腳就推門進來了。
“都辦好了?”
我朝他揚了揚手裡的檔案,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辦好了。”
“那我們,也該開始執行我們的計劃了。”
江澈點點頭,遞給我一個小瓶子。
“這裡麵是高濃度的鎮靜劑,足夠讓你陷入深度昏迷,呈現假死狀態。但風險很高”
“我明白。”
當晚,我趁著夜深人靜,吞下了那瓶藥。
在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我撥通了陸錚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嘈雜的音樂聲和男女的嬉笑聲。
“沈愉?你又想乾什麼?”
“陸錚,我媽走的時候,給你打了四十八個電話。”
“現在,我隻打這一個。”
“永”
7
還冇等我說完,陸錚就把電話掛斷了。
第二天,醫院給陸錚再次打去電話。
“是沈愉小姐的家屬陸錚先生嗎?”
“很遺憾地通知您,您的妻子沈愉,於今天淩晨零點二十三分,搶救無效,已經離世。”
“請您儘快來醫院,辦理相關手續。”
“啪嗒。”
陸錚手裡的手機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陸總?陸總您怎麼了?”
旁邊,林念正殷勤地給他剝著葡萄,看到他臉色慘白的樣子,嚇了一跳。
“滾!”
陸錚猛地回過神,一把推開她,狀若瘋癲地衝出辦公室。
他闖了無數個紅燈,用最快的速度飆到醫院。
太平間裡,冷氣森森。
江澈麵無表情地站在一張蓋著白布的病床前。
“陸先生,節哀。”
陸錚的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他不信。
這一定是沈愉的又一個把戲!
是她為了報複他,聯合醫生演的一齣戲!
他猛地衝過去,一把掀開了白布。
白佈下,是一張被燒得麵目全非的臉。
因為胃部大出血時,旁邊的取暖器發生了短路,引燃了床單。
等護士發現時,一切都晚了。
“屍體被嚴重燒燬,已經無法辨認麵容。但我們通過牙科記錄和隨身物品對比,確認了死者的身份。”
他遞過來一個密封袋,裡麵裝著一枚燒得有些變形的素圈戒指,和一張被血和火浸染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便利貼。
那是他們的婚戒。
是那張他親手寫的便利貼。
陸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那具焦黑的屍體,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啊——!!!”
悔恨、恐懼、和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巨大痛苦,像海嘯一樣將他徹底淹冇。
他錯了。
他真的錯了。
沈愉不是在演戲。
她真的死了。
而他,在她生命中的最後一通電話裡,還在不耐煩地問她“又想乾什麼”。
葬禮辦得很倉促。
陸錚像個冇有靈魂的木偶,任由助理和律師安排一切。
他看著沈愉的黑白遺照,照片上的她笑得溫婉,眼底是他曾經最熟悉的愛意。
可現在,這張臉,隻能出現在照片裡了。
第三天,律師找到了他,遞給他一份檔案。
“陸總,這是沈小姐生前立下的遺囑。”
陸錚麻木地接過來。
遺囑的內容很簡單。
她將自己名下,也就是剛剛從陸錚那裡拿回來的那百分之三十的陸氏股份,全部無償捐贈。
唯一的要求是,基金會要以她母親的名字命名。
至於她自己剩下的那點私人財產,也都捐給了她母親生前住過的療養院。
她什麼都冇給自己留下。
也什麼,都冇給陸錚留下。
陸錚看著那份遺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沈愉,你真狠啊。
你用最決絕的方式,給了我最沉重的一擊。
你讓我,連一個可以彌補,可以贖罪的機會,都冇有了。
8
一年後。
法國,尼斯。
蔚藍的海岸邊,我戴著寬簷帽和墨鏡,悠閒地躺在沙灘椅上。
江澈正細心地往我手臂上塗抹防曬霜,他的動作很輕,帶著醫生特有的嚴謹。
“今天的紫外線很強,再待十分鐘我們就回去。”他溫和地說。
“知道了,江醫生。”
我摘下墨鏡,衝他笑了笑。
一年前,我們精心策劃的那場“假死”天衣無縫。
江澈找來一具無人認領的流浪女屍,又巧妙地製造了那場火災。
正如我所料,悲痛欲絕的陸錚,根本冇有心思去深究屍體的dna。
而我用一個全新的身份,來到了法國,住進了歐洲最頂尖的癌症治療中心。
這一年,我經曆了無數次化療、放療,忍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
有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撐不下去了,想就這麼解脫算了。
但每當這時,江澈都會堅定地告訴我:
“沈愉,再堅持一下,為了你自己。”
是啊,為了我自己。
我要為自己,好好活下去。
靠著這股強大的求生意誌,和江澈不分晝夜的悉心照料,奇蹟真的發生了。
“彆叫我江醫生了,叫我江澈。”
江澈幫我重新戴好墨鏡,半開玩笑地說,
“在醫院之外,我可不想再聽到‘醫生’這兩個字了。”
我笑了笑,冇說話。
這一年來,他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
他不僅是我的主治醫生,更是我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
可我很清楚,我的心早就在那無數個被陸錚漠視的日夜裡,徹底死了。
這輩子,我都不可能再愛上任何人了。
也許是此刻太過安逸,我鬼使神差地,問出了那個從未提起過的名字。
“國內,他怎麼樣了?”
江澈的動作頓了頓,還是如實回答:“不太好。”
“你走後,陸氏的股價因為你的遺囑和他的負麵新聞,一落千丈。”
“但他好像已經無心經營了,整日酗酒,把胃喝出了好幾次大出血。”
“聽說,他把你們以前住的彆墅,完全按照你生前的樣子佈置,不許任何人動。”
我靜靜地聽著,這些結果,全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他這是在演深情給誰看呢?”
我淡淡地諷刺了一句。
“也許不是演。”江澈看著我,認真地說,“也許,他是真的後悔了。隻是明白得太晚。”
我沉默了。
隨手拿起手邊的平板,指尖劃過,一條國內的財經新聞跳了出來。
頭條赫然是:
【陸氏集團宣佈與歐洲頂級風投機構ev資本達成戰略合作,陸錚將親赴法國簽約,力圖挽救頹勢】
他要來法國了。
來我所在的城市。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我的心臟還是不受控製地抽痛了一下。
但很快,這絲痛楚就被一片冰冷的死寂所取代。
我關掉平板,重新躺了回去。
“江澈,幫我訂一張明天去瑞士的機票吧。”
“我想去看看雪山。”
我不想再見到他。
這輩子,都不想。
9
陸錚最終還是冇能挽救陸氏。
與ev資本的合作,在簽約前夜,被對方單方麵終止了。
ev資本的神秘掌舵人,隻托人給他帶了一句話:
“陸先生,有些人,你這輩子都高攀不起。”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打碎了陸錚最後的希望。
他從法國狼狽地逃回了國內。
迎接他的,是鋪天蓋地的債務和解約函。
陸氏集團,這個他用沈愉的青春和半條命換來的商業帝國,在他手裡,轟然倒塌。
破產清算那天,陸錚一個人回到了那棟空無一人的彆墅。
屋子裡的一切,都還保持著沈愉在時的樣子。
她的拖鞋還放在鞋櫃裡,她的圍裙還掛在廚房,她的梳妝檯上,還擺著她用了一半的護膚品。
彷彿她隻是出了個遠門,很快就會回來。
陸錚走進他們的臥室,拉開抽屜。
在最深處,他找到了那個沈愉用了很久的日記本。
他早就翻過無數遍,每一頁的內容都爛熟於心。
但他還是顫抖著手,再次翻開。
【2018年3月12日。陸錚胃不好,以後應酬的酒,我都替他喝。】
【2019年5月20日。陸錚說想吃家裡的紅燒肉,我學了三天,手燙了好幾個泡,但他回來隻吃了一口就睡了。沒關係,他太累了。】
【2020年11月11日。切胃手術很疼。但看到陸錚哭得像個孩子,我覺得都值了。隻要他好好的。】
【2024年10月8日。醫生說,是晚期。我還有多久呢?我不敢告訴陸錚,他正在為公司上市的事情煩心,我不能再給他添亂了。】
日記的最後一頁,還夾著那張被她藏起來的診斷書。
【晚期胃癌,伴隨重度抑鬱。】
陸錚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紙上,暈開了字跡。
他死死地攥著那本薄薄的日記,心臟疼得無法呼吸。
原來,在她生命最後的日子裡,她是這麼的痛苦和絕望。
而他,卻在乾什麼?
他在給林念擋果汁。
他在陪林念看櫻花。
他在罵她精神病,罵她心機深沉,罵她用自殘來逼宮。
他甚至在她母親去世,她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了關機,選擇了不聞不問。
是他,親手把她推向了深淵。
是他,殺死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
他踉踉蹌蹌地衝進儲藏室,搬出了一箱又一箱的白酒。
都是沈愉生前最怕他喝的高度白酒。
他拿起一瓶,像喝水一樣,瘋狂地往嘴裡灌。
“沈愉你不是最會擋酒嗎”
“你回來啊回來替我擋啊”
辛辣的酒液燒灼著他同樣脆弱的胃,劇痛傳來。
他卻笑了。
這是不是她當年替他擋酒時的感覺?
是不是她一個人在深夜裡胃痛到蜷縮在床上時的感覺?
原來,這麼疼。
他醉倒在滿地的酒瓶裡,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老婆我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哪怕是回來罵我,打我,殺了我都行”
“彆丟下我一個人”
回答他的,隻有無儘的黑暗和冰冷的空氣。
再也冇有一雙溫暖的手,會奪過他的酒杯,溫柔地對他說:“彆喝了,傷胃。”
再也冇有了。
他親手把那個唯一愛他的人,弄丟了。
10
一年後,海城精神衛生中心。
一個麵容枯槁、眼神呆滯的男人,正坐在窗邊,對著一張發黃的便利貼喃喃自語。
公司破產後,他因長期酗酒和精神崩潰,被送到了這裡。
他的胃已經徹底壞了,不能再沾一滴酒,每天隻能靠流食續命。
但他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拿著那張從火場裡撿回來的便利貼,一遍遍地撫摸。
上麵的字跡早已看不清,但他記得。
【以後這種苦我來吃,絕不讓老婆再沾一滴酒。】
“老婆,你看,我現在不喝酒了。”
“我把公司也弄冇了,我們回到以前好不好?”
“你回來給我做紅燒肉吃,好不好”
護士走進來,歎了口氣,把藥遞給他。
“陸先生,吃藥了。”
陸錚置若罔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麼,空洞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絲光。
他看到病房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婆!”
陸錚掙紮著從輪椅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她跑去。
“老婆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冇死!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他伸出手,想要去擁抱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
然而,他抱住的,隻是一團冰冷的空氣。
那個身影,在他麵前,如泡沫般消散了。
“不不要走”
陸錚絕望地跪在地上,伸著手,徒勞地抓著空氣。
“彆丟下我沈愉彆丟下我”
他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在瑞士的雪山之巔。
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哈出一口白氣。
我的臉頰在經曆了一年多的治療後,終於有了一絲健康的紅潤。
江澈站在我身邊,為我披上了一條溫暖的羊絨圍巾。
“在想什麼?”
“冇什麼。”我搖搖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
是那張便利貼。
我從法國離開時,托人從陸錚那裡“拿”了回來。
這張承載了我七年愛與痛的紙條,是時候跟過去告彆了。
我鬆開手,任由那張紙片被山頂的寒風捲走,飄向無儘的深淵。
就像那段死去的愛情。
“都結束了。”我輕聲說。
我轉過身,迎著燦爛的陽光,對江澈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
那笑容,明媚動人,一如十八歲時,還冇有遇見陸錚的模樣。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ev資本掌舵人的資訊,他是江澈的哥哥,也是這次幫她我狙擊陸氏的幕後推手。
資訊很簡單:【陸錚瘋了,已送入精神病院。】
我看了一眼,便麵無表情地刪掉了資訊。
瘋了?
那對他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因為在清醒的世界裡,每一分每一秒,對他而言,都是無間地獄。
而我,已經從地獄裡爬了出來,走向了屬於自己的新生。
雪山之巔,陽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清新而自由。
陸錚,我不恨你了。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
這輩子,我們兩不相欠。
下輩子,也彆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