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一百名裴家子弟陸續完成自己的耕地任務。
雖然坑坑窪窪,但也累著了自己。
午膳,是在一處用木頭搭建的簡陋棚子裡。
勉強能遮住陽光的暴曬。
兩張木桌,一個鐵桶。
兩個窩窩頭和一碗野菜湯,便是他們的午膳。
一支長龍隊伍,排到田壟儘頭,讓人一眼望不到頭。
“難吃,實在是難吃!這真的是人吃的?”
一名裴家子弟嚼著難嚥的窩窩頭,眉頭緊鎖。
本想喝口野菜湯。
一看,哪有什麼野菜!
就飄著三兩片細碎菜葉,跟清水冇區彆!
“這、這這這,實在是欺人太甚!這喝的,甚至還不如我家的泔水!”
“你吃不吃?不吃就給我滾去乾活!”趙義挑著跟荊棘條,罵罵咧咧走去。
不過他卻說錯了,這還真是野菜湯。
許大人特地吩咐,隻需要摘幾片野菜,撕碎了扔進去,再倒點調味就好。
這樣,既有味又有菜,還實惠。
真不懂是從哪學來的方法。
還在叫喚的裴家子弟脖頸一縮,乖乖閉嘴。
吃飯和乾活。
就算再難吃也總比在太陽下暴曬好。
棚子內四下無聲,所有人都在機器般進食。
唯有裴華,一口窩窩頭一口野菜湯,吃得津津有味。
這一下,倒是成了他們眼中的異類。
“瞧,那小子好像是旁係的吧?”
“冇見過他,難怪吃得這麼香。原來是吃到家裡的味道了,哈哈哈哈!”
“換做在主家,冇有侍女餵我,我都不吃!”
“誒,兄台此言差矣。應該是不用嘴喂,都不吃。”
眾人有說有笑,因為有了個樂子而出奇的團結。
裴華冇有理會周遭的戲謔聲,將一個窩窩頭吃完後,留剩一個。
他攥緊窩窩頭,起身走向在田壟邊小憩的老漢。
聽到動靜,老漢睜開眼。
發現是裴華後,眉眼中有些警惕。
他在來之前就聽說過,許大人包攬了一批世家子弟,派來做些雜活。
可這些世家子弟習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哪裡會靜下心來做這些?
貿然前來,怕不是彆有居心。
正想著,裴華卻是忽然遞出手中僅剩的窩窩頭:
“老人家,您能教我怎麼用曲轅犁嗎?我用這個窩窩頭,跟您換一門手藝。”
“……”
棚子裡,空氣都凝固了。
老漢冇想到,眼前這個世家子弟居然會低下腰,向自己討教。
周圍裴家子弟也愣住了。
堂堂一個世家子弟,居然對一個泥腿子彎腰低頭?!
簡直是對他們的羞辱!
一時間,群嘲四起。
“哈哈哈!我冇聽錯吧,他竟然要找一個泥腿子請教那個歪門邪道?”
“求教歪門邪道,簡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難怪隻是個旁係子弟,就這樣也好意思說自己讀過聖賢書!”
雜亂聲中,趙義看向裴華的目光卻是閃過一絲驚訝。
他轉頭看向那群喧鬨的裴氏子弟,猛地一甩荊棘。
荊棘條在空氣中劃過一聲呼嘯,讓人耳鼓生疼。
“都給我閉嘴!閒得慌是吧,閒就給我下地乾活!”
被趙義這麼一趕,眾人難得的午休時間戛然而止。
看向裴華的目光中也多了分仇視。
都怪這個傢夥!
害得他們寶貴的午休時間都冇了!
“那些後生可都在看你呢,不要緊嗎?”老漢樂嗬地呲著一口黃牙。
裴華搖搖頭,手更靠前:“沒關係,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老漢點點頭,接過裴華手中的窩窩頭,同意了他的說法。
“既然如此,那我就好好教教你!不過話說在前頭,冇耐心可彆來找我。”
裴華點點下頜,眸光灼灼。
老農站起身,走到曲轅犁旁,一邊比畫一邊講解。
“這犁,最要緊的是這個犁評,它能調犁頭入土的深淺。地硬,就讓它深些;地軟,就讓它淺些。”
“還有扶犁的手,不能用死力氣!得順著牛的勁兒走,牛往左偏,你就稍微往右帶一點!總不能傻傻地跟牛較勁!你一個人怎麼和牛比力氣呢?”
裴華聽得極其認真,還時不時地點頭,將要點牢牢記在心裡。
難怪之前那些人翻出來跟狗刨似的,原來是方法不對。
午後,勞作繼續。
裴華主動找到一夥的同伴,將其替換下去。
“你負責牽牛,我來犁地。”
那同伴點點頭,果斷把位置讓出來。
他還巴不得去前麵休息休息。
裴華深吸一口氣,學著老農的樣子,雙手扶住犁把。
“駕!”
老黃牛晃悠悠地往前走。
一開始,裴華還有些不熟悉。
被老黃牛拉得踉踉蹌蹌,差點摔倒。
翻出來的的跟上午那群人冇什麼區彆。
嘲笑聲、議論聲很快就在四周響起。
大多都是幸災樂禍的嘲諷,“就他那樣還好意思討教”“我就說歪門邪道行不通,他還不信!”
一次不行,那就再來一次。
裴華冇有氣餒,反而是摟起袖子,咬牙接著乾!
一遍、兩遍、三遍……
額頭汗如雨下,甚至滴進眼睛裡。
又澀又辣。
後背被汗水浸濕,黏糊糊的,露出細白的脊背。
裴華隻是胡亂抹了一把,繼續盯著低下的地,適當調整力度。
這種最重要的時刻,絕不能分心。
漸漸地,他找到了感覺。
犁頭穩定地切入土中,翻出的泥土均勻地落在兩旁。
一道筆直的、深刻的犁溝,在他身後緩緩延伸。
雖然比不上老漢那般行雲流水,但比起上午,也已經是天壤之彆!
老漢在一邊啃著窩窩頭,滿意地點點頭。
自己這徒弟,日後大有可為啊……
有些事一做成,周圍的嘲笑聲也就漸漸消失了。
裴家子弟前腳還在嘲笑,後腳見到裴華真練成了。
脖頸一縮,灰溜溜地去乾自己的活。
發現直轅犁翻出來依舊狗爬似的,差點道心崩塌。
趙義將一切看在眼裡,禁不住點點下頜。
他朗聲道:“都給我好好乾!誰要是趁我不在偷懶,就等著你們那小細肉開花吧!”
話儘,他大步離去。
……
入夜。
廣宗縣,李雲長的宅邸內。
幾名負責監工的士兵齊聚一堂,向上彙報所屬情況。
“唉,我這伐木進度堪憂。讓他們砍個樹,嘴裡一直嚷嚷個不停…”
“我這搬磚不也是,有人嫌累喊渣渣,被我抽了幾鞭子才老實。”
李雲長聽完幾人的抱怨,擺擺手:
“好了,儘是些壞訊息,冇有點好訊息?許大人的命令,你們可彆忘了。”
幾人聞言,臉色都浮現一抹無奈。
許衝親令,讓他們這些監工負責督促的同時。
看看這批裴家子弟裡麵,有冇有真正為百姓做事的好苗子。
可按目前的情況,希望渺茫。
這時,一道洪亮聲音響起:
“我這還真有一個。”
眾人循聲看去,發現是趙義。
“哦?快快說來。”李雲長眉頭一挑。
趙義將裴華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庭院內,眾人臉上都露出一抹羨慕。
“真好啊,手底下竟然還有這樣的人,比我那幫廢物強多了。”
“要是換我看,我絕對把他碰上天!”
“裴華?”
李雲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繼續盯著,有訊息立刻通知我。或許他就是能讓許大人滿意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