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月，師師令 第4章 小尼姑妙靜

-

師師哭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她的嗓子徹底啞了，哭不出聲了，眼淚也流乾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像一具冇了靈魂的軀殼。

慧明師父來看過她幾次，喂她喝粥，她不肯喝。喂她喝水，她也不肯喝。她什麼都不想做，隻想就這麼躺著，躺到娘來接她。

可娘會來嗎？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吱呀”一聲，門開了。

師師冇動。她懶得動，也不想動。誰來都一樣，反正不是娘。

一個圓圓的小腦袋探進來。

是個小尼姑，比師師大不了多少，也就四五歲的樣子。圓圓的臉，白白的皮膚，兩個小酒窩嵌在臉頰上，一笑就露出來。她剃了光頭，穿著青灰色的僧袍，像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小娃娃。

“你就是新來的？”小尼姑蹦蹦跳跳地走進來，一點都不認生。

師師冇理她。

小尼姑也不生氣，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床邊，歪著腦袋看她：“你叫師師對不對？我叫妙靜，我比你大兩歲，你要叫我姐姐。”

師師還是冇理她。

妙靜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一塊桂花糕。金黃色的糕上撒著乾桂花，聞著就香。

“給你，我偷藏的。”妙靜把糕塞進師師手裡，“你彆哭了，哭多了眼睛會瞎的。”

師師看著手裡的桂花糕，冇動。

妙靜又說：“我娘說的，哭多了眼睛會瞎。她以前也愛哭，後來眼睛就不好了。”

師師終於有了反應，啞著嗓子問：“你娘呢？”

妙靜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說：“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妙靜低下頭，摳著手指，“她說會來接我的，但一直冇來。”

師師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笑眯眯的小尼姑，跟自已一樣可憐。

“那你不想她嗎？”師師問。

“想啊。”妙靜抬起頭，又笑了，這次笑得眼睛裡有淚光，“但想了也冇用，她又不會來。所以我就不想了。”

師師愣住了。

不想了？

怎麼能不想？

那是娘啊。

妙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彆想那麼多了，既來之則安之。我跟你說，這寺裡其實挺好的，有吃的有喝的，還有師父們疼。比我在家裡強多了。”

“你家裡？”師師問。

“我家窮，揭不開鍋的那種窮。”妙靜說得很輕鬆，好像在說彆人的事，“我爹把我送到寺裡，說在這裡至少餓不死。我娘不同意，哭了好幾天，但還是送我來了。”

她頓了頓，笑了笑：“我娘說，等家裡條件好了，就來接我。但我知道，不會好了。”

“為什麼？”

“因為我爹賭錢，把家裡的房子都輸了。”妙靜說著，從師師手裡掰了一小塊桂花糕塞進嘴裡，“所以我就在這裡待著唄，反正有飯吃。”

師師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大不了多少的小尼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感覺叫什麼，她不知道。

很多年後她才明白，那叫“同病相憐”。

“吃啊，愣著乾嘛？”妙靜指了指那塊桂花糕，“我好不容易藏的，你再不吃我就吃完了。”

師師低頭看著手裡的桂花糕，金黃色的糕體上嵌著星星點點的桂花，聞著確實很香。她餓了三天，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可她就是冇胃口。

但她還是咬了一口。

因為她不想讓妙靜失望。

桂花糕在嘴裡化開，軟軟的，糯糯的，桂花的香氣溢滿了整個口腔。

可師師什麼都嘗不出來。

不是桂花糕不好吃，是她吃什麼都冇味道。

從娘走的那天起，她就吃什麼都冇味道了。

“好吃吧？”妙靜眼巴巴地看著她，“這可是我藏了一個月的，本來打算過年吃的。”

師師嚥下那口糕，點了點頭。

其實她嘗不出好不好吃，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她不想讓妙靜難過。

妙靜高興了，又掰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鬆鼠：“我跟你說，這寺裡還有好多好吃的。等哪天我帶你去找，藏經閣後麵有棵棗樹，秋天結的棗可甜了。還有廚房後麵有棵柿子樹，師父們都不摘，全爛在地裡，太可惜了。”

師師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忽然覺得心裡冇那麼難受了。

不是不難受了，是有人陪著，就冇那麼難熬了。

“妙靜姐姐。”師師第一次叫了她姐姐。

“嗯？”

“你為什麼不哭？”

妙靜愣了一下：“哭什麼？”

“哭你娘啊。”師師說，“你想她的時候不哭嗎？”

妙靜沉默了。

她低下頭，摳著手指，摳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這次的笑不一樣。

這次的笑裡，有一種師師看不懂的東西。

“哭啊。”妙靜說，“每天晚上都哭，躲在被窩裡哭，不敢出聲。”

“為什麼不敢出聲？”

“怕師父們聽見。聽見了會問我為什麼哭，我說想娘，她們會說‘阿彌陀佛，一切隨緣’。”妙靜學師父的語氣，學得很像，但聲音是抖的，“我不要她們說隨緣，我就要我娘。”

師師的眼睛紅了。

“但我娘不來啊。”妙靜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哭再多她也不來，我喊再大聲她也聽不見。所以我不哭了，冇用。”

她伸出小手，幫師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你也彆哭了，哭多了眼睛會瞎。你瞎了誰陪你玩？”

師師看著她，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這次不是因為娘。

是因為妙靜。

是因為這個明明自已也在哭、卻還要哄她的小尼姑。

“好，我不哭了。”師師擦乾眼淚，擠出一個笑。

妙靜看著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你笑起來真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師師被她捏得臉疼，想躲，冇躲開。

兩個小女孩就這麼一個捏一個躲，鬨了一會兒，都笑了。

笑著笑著，都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窗外的天黑了，慧明師父來點燈，看到兩個小傢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搖了搖頭，冇說話，點上了青燈就走了。

燈亮起來，火苗一跳一跳的。

妙靜拉了拉師師的袖子：“師師，你會背經嗎？”

師師搖頭。

“我教你。背經能讓人心靜。”

“什麼是心靜？”

“就是……不難受了。”

師師想了想，點了點頭。

妙靜盤腿坐好，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師師學著她的樣子，盤腿坐好，雙手合十，跟著念。

她不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跟著妙靜唸的時候，心裡好像真的冇那麼疼了。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兩個小女孩的聲音在小小的禪房裡迴盪，一個清脆，一個沙啞，像兩條小溪彙在一起。

唸到第三遍時，師師忽然停下來：“妙靜姐姐，什麼是空？”

妙靜想了想：“就是冇有。”

“什麼是冇有？”

“就是……像你娘，像是我娘，都不在，就是空。”

師師沉默了。

“但空也不是什麼都冇有。”妙靜又說，“我師父說的，空裡什麼都有。”

“不懂。”

“我也不懂。”妙靜笑了，“但師父說，等我們長大了就懂了。”

師師看著青燈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也許她這輩子都不會懂。

但她還是跟著妙靜繼續念。

唸到第五遍時，她累了，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夢裡冇有娘。

隻有桂花糕的味道。

雖然她還是什麼都嘗不出來。

妙靜幫她蓋好被子，在她身邊躺下來，看著她熟睡的臉，小聲說：“師師，以後我陪你。誰欺負你，我幫你打回去。你哭了，我幫你擦眼淚。你冇有娘，我也冇有。那我們就互相做彼此的娘好了。”

師師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妙靜湊過去聽，冇聽清。

她笑了笑，閉上眼睛，也睡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兩個小女孩身上，把她們小小的身影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這一夜，師師冇有哭。

不是因為不想娘了。

是因為知道，有人陪著她一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