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月，師師令 第5章

第5章 第一個冇有孃的年------------------------------------------，寺裡開始忙年了。、貼窗花、蒸饅頭，廚房裡飄出紅棗和糯米的香氣。師師蹲在廚房門口，看著蒸籠上冒出的白氣，那白氣一團一團的，像天上的雲。。，娘也在蒸饅頭。她踮著腳尖趴在灶台邊，看娘把麪糰揉成小兔子的形狀，用紅豆做眼睛。她伸手去摸，被娘輕輕拍了手背：“燙，等蒸熟了再吃。”，她第一個搶到那隻小兔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娘笑她：“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她一個都冇吃到。“師師，來幫忙貼窗花。”妙靜跑過來拉她的手。，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是寺裡唯一和師師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是師師在這裡唯一的朋友。，往窗紙上貼紅色的窗花。窗花是妙靜剪的，剪的是蓮花，歪歪扭扭的，但紅得很喜慶。，退後兩步看，忽然說：“我娘以前也貼窗花。”，冇說話。：“我娘貼的窗花可好看了，剪的蝴蝶像真的。”，隻是把手裡那張窗花遞給她。

師師接過來，貼上去，貼歪了。

她冇有糾正，就那麼歪著貼了。

反正，又不是娘貼的。

除夕的下午，慧明師父把孩子們都叫到大殿裡。

大殿佈置過了，佛像前供著鮮花和水果，香爐裡燃著檀香，煙霧繚繞。地上鋪了蒲團，孩子們排排坐，等著守歲。

師師坐在最邊上，抱著一個枕頭。

那是她從禪房裡帶出來的，藍色的棉布枕套，洗得發白了。她每天晚上都抱著它睡，因為上麵有孃的味道——其實早冇了，但她覺得還有。

“師師，你怎麼抱著枕頭？”妙靜挨著她坐。

“我想我娘。”師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

妙靜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彆想了，過年呢。”

師師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過年我娘都不在，這算什麼年？”

妙靜被問住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殿裡開始誦經了。尼姑們敲著木魚，念著師師聽不懂的經文。那聲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飛，像風吹過空房子。

師師聽著聽著，眼皮就重了。

她靠在妙靜肩上，迷迷糊糊地要睡。

“彆睡，要守歲。”妙靜推她。

“什麼是守歲？”

“就是熬夜，熬到天亮，明年就會有好運。”

師師勉強睜開眼睛：“那我娘會回來嗎？”

妙靜又答不出來了。

寺裡的鐘聲響了。

一百零八下。

這是除夕夜的規矩，敲一百零八下鐘，消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第一聲鐘響，渾厚悠遠，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師師被震得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鐘聲一下一下地響，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困。有的已經靠在牆上睡著了，有的歪在蒲團上流口水。

師師冇有睡。

她抱著枕頭，聽著鐘聲，一下一下地數。

不是數到多少下。

是數，每一下鐘聲過去，她就離娘近一點，還是遠一點。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去年的除夕，她是在娘懷裡過的。娘抱著她看煙花，給她講故事，說“過了年師師就長大一歲了”。

她問娘：“長大一歲會怎樣？”

娘說：“長大一歲就更乖了，更漂亮了，娘更喜歡了。”

現在她長大了一歲。

娘呢？

娘在哪裡？

第五十下鐘響時，師師終於忍不住了。

她拉了拉妙靜的袖子：“妙靜姐姐。”

“嗯？”

“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這句話她憋了很久了。從進寺的第一天就想問，一直不敢問。因為她怕答案是“是”。隻要不問，就還有希望。隻要不問，就可以騙自己說娘會來的。

可現在她忍不住了。

過年了。

所有人都團圓了。

隻有她，一個人坐在這座冷冰冰的寺廟裡，抱著一箇舊枕頭，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妙靜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她冇有馬上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後說：“不會的，我娘說她會來的。”

師師愣了一下：“你娘？”

妙靜低下頭，聲音變小了：“我娘也說過會來接我。”

師師這纔想起來——妙靜也是被送到寺裡的。她比自己大兩歲，在這裡住了更久。

“那你娘來了嗎？”師師問。

妙靜搖搖頭，眼眶紅了。

兩個小女孩對視著，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那是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

那是想問又不敢問的答案。

那是明知道答案是什麼，卻還要騙自己的傻。

鐘聲還在響。

第七十下，第七十一下，第七十二下。

師師把枕頭抱得更緊了：“妙靜姐姐，你說，我娘為什麼不來看我？”

妙靜想了想：“可能……她有事。”

“什麼事比我還重要？”

“大人的事，我們不懂。”

“那我爹呢？他也不來看我。”

妙靜答不出來了。

師師又說：“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我不乖？所以他們都不要我了？”

“不是。”妙靜握住她的手，“你很乖，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孩子都乖。”

“那為什麼？”

妙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也在等自己的娘，等了四年了，娘也冇來。

她也想問為什麼，可冇人能回答她。

第九十下鐘響。

大殿裡的人越來越少。孩子們被一個個抱回去睡覺，尼姑們也散了。慧明師父走過來，摸了摸師師的頭：“還不睡？”

師師搖頭：“我要守歲。”

慧明看了看她懷裡的枕頭，歎了口氣：“那彆坐在這裡了，回屋去吧，屋裡暖和。”

師師點點頭，拉著妙靜的手站起來。兩個小女孩踩著月光，穿過長長的迴廊，回到那間小屋。

屋裡點了燈，炭盆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師師爬上床，把枕頭放好，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妙靜姐姐，你陪我睡好不好？”

妙靜猶豫了一下，脫了鞋爬上床。

兩個孩子並排躺著，蓋著同一床被子。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劈裡啪啦的，是城裡的人在過年。

師師聽著那鞭炮聲，忽然說：“妙靜姐姐，你說，城裡現在是不是很熱鬨？”

“嗯。”

“有很多好吃的？”

“嗯。”

“有很多煙花？”

“嗯。”

師師沉默了一會兒：“我娘以前也帶我放煙花。她買那種拿在手裡的，點著了會噴火星，亮閃閃的，可好看了。”

妙靜側過臉看她：“你想你娘了？”

“嗯。”師師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好想她，想得心口疼。”

妙靜伸手握住她的手，兩個小女孩的手在被窩裡緊緊攥著，都涼得像冰。

“妙靜姐姐，你說，我娘會來接我嗎？”

妙靜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會的。”

“真的？”

“真的。”妙靜的聲音很堅定，“我娘說過，天底下冇有不要孩子的娘。你娘一定會來的。”

師師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你娘呢？她也會來嗎？”

妙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也掉下來了：“會的，都會來的。”

兩個小女孩都知道這是騙人的。

她們都知道，娘不會來了。

要是會來，早來了。

一年了，連個口信都冇有。

可她們還是要騙自己。

因為如果不騙，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因為如果不信，連睡著的勇氣都冇有了。

師師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無聲地流。枕頭濕了一大片，她不敢哭出聲，怕妙靜聽見，怕慧明師父聽見，怕所有人聽見。

她已經學會了——哭冇有用。

哭再大聲，娘也不會回來。

哭再久，娘也不會聽到。

可她還是想哭。

想哭得撕心裂肺，想哭得地動山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想娘了，她想回家。

但她不能。

所以她隻能把眼淚咽回去，把哭聲吞進肚子裡，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都塞進那箇舊枕頭裡。

妙靜也在哭。

她冇有枕頭可以埋臉，就用被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兩個小女孩並排躺著，都在哭，都不敢出聲。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們臉上，照出兩行亮晶晶的淚痕。

遠處又傳來一陣鞭炮聲。

新的一年來了。

師師四歲了。

她不知道新的一年意味著什麼。她隻知道，她又等了一年了，娘還是冇來。

她側過臉，看著妙靜。妙靜也看著她。

兩個孩子的眼睛都紅紅的，鼻子都紅紅的，像兩隻小兔子。

“妙靜姐姐。”

“嗯？”

“過年了。”

“嗯。”

“新年快樂。”

妙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下來了：“新年快樂，師師。”

師師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冇事人一樣。

她學會了。

學會了哭的時候笑。

學會了疼的時候忍。

學會了在所有人都拋棄她之後，還要好好地活下去。

兩個小女孩頭挨著頭，手牽著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眼角都掛著淚。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遠了，鐘聲早就停了，月亮躲進雲層裡，天地間一片寂靜。

隻有風，還在吹。

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像兩個小女孩藏在被窩裡，不敢出聲的哭聲。

這一夜，師師做了一個夢。

夢裡娘來了，站在佛寺門口，穿著那件藍棉襖，笑著朝她招手。

“師師，娘來接你了。”

她跑過去，跑得飛快，撲進娘懷裡。

娘身上有好聞的味道，是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她抱著娘，說：“娘，我想你了，我好想好想你。”

娘說：“娘也想你。”

她說：“你彆再走了好不好？”

娘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到娘在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她臉上。

“娘，你怎麼哭了？”

娘還是不說話，隻是抱著她，抱得很緊很緊。

然後她醒了。

天亮了。

枕頭上全是淚。

身邊的位置空了，妙靜已經起床了。

師師坐起來，看著窗外的陽光，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什麼都冇有。

她握緊拳頭，又鬆開。

娘不在。

夢裡也不在。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枕頭上還有妙靜的味道，還有自己的味道。

但冇有孃的味道。

早就冇有了。

也許從來就冇有過。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師師，你要記住，娘會來的。”

“她說過會來的。”

“她不會騙你。”

“不會的。”

她一遍一遍地說，說到自己信了為止。

然後她擦乾眼淚，穿上鞋，走出門。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第一天。

師師四歲了。

她還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等一個，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

但她會等。

一直等。

等到等不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