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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香事 第1章 今晚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

作者:竹幽蝶衣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5 15: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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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貫,定了。”

姑母的嗓門壓到半截又抬起來,像是怕媒婆反悔。

張媒婆坐在桌對麵,手裡捏著牙行文書,硃砂印壓在紙麵上,紅得紮眼。

“王嫂子你放心,人我驗過了。細皮嫩肉,三日後直接抬去綢緞莊。聘書我都替你擬好了。”

蘇雁卿站在偏房門縫後麵,整個人貼死在門板上。

驗過。姑母什麼時候讓媒婆驗的她?

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她攥緊雙拳,指甲掐進掌心,呼吸壓到最輕。

張媒婆起身去夠桌上的印泥匣子,從蘇雁卿門縫前經過。

她右手抬起的時候,袖口布料擦著門板滑過去,一縷氣味從袖縫裡滲出來:陳艾混著乾薑,底下壓著一層酸澀的甜。

是黑市迷熏。用劣質艾草和受潮梔粉壓製的香餅,點起來人昏沉乏力,常用於黑市牙行脅迫孤女就範。

蘇雁卿推門走了出來。

姑母愣了一下:“你出來乾什麼?回去!”

蘇雁卿徑直走到張媒婆麵前,目光從對方臉上滑到袖口。

“張嬸子,你袖口裡藏的什麼?”

張媒婆手一頓:“你說什麼?”

“你右手袖口內袋,縫了三針,針腳鬆了。氣味從針腳縫隙漫出來。”蘇雁卿往前半步,“陳艾墊底,乾薑調燥,底料是受潮發黴的梔粉。這是黑市迷熏的方子。一炷香燒完,人昏沉乏力,連自己簽了什麼契都記不清。”

她停了一下:“你隨身帶脅迫孤女的迷香,今日這事若鬨去開封府司戶衙,二人都要拘押問罪。”

張媒婆猛地捂住袖口,後退半步。臉色先是漲紅,又泛白。

姑母愣在桌邊,手懸在印泥匣子上方。

她看了看蘇雁卿,又看了看張媒婆捂緊袖口的動作,氣焰肉眼可見地垮了半截。

堂屋裡安靜了約莫三息。

張媒婆把袖口攥緊,臉彆到一邊,聲音比她剛進門時低了三分:“王嫂子,這事我再想想,明日再說。”

她把牙行文書捲起來塞進袖口,起身走了。

院門開合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蘇雁卿站在堂屋正中,指尖還在發顫。

姑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冇說,轉身回屋了。

偏房門後,蘇雁卿靠在門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氣。

心口硬物硌得發疼。她抬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隻竹筒。筒內是桂枝、艾草、乾薑、柏子仁調和的香膏。母親反覆叮囑:此方源自渭水軍營曹軍醫,危急關頭能救命。

她攥緊竹筒,齒尖咬住下唇,磨出一道淺淺紅痕。隻要她垮了,清溪的爹孃便再無依靠。

暴雨砸下來,汴京的天像漏了。

蘇雁卿拉開後門拐進甜水巷,趁天黑認一認去凝錦閣的路。雨水澆透半邊肩膀,她低著頭走得很快。

拐過巷口時一股血腥氣撲過來。

牆根下蜷著一個人。左腿不自然地懸著,膝彎以下整片布褲浸透暗紅。他攥著一根玄鐵柺杖,手背青筋凸起,渾身發抖,腮幫子咬得一抽一抽,冇吭一聲。

蘇雁卿蹲下身。血腥氣灌進鼻腔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僵了一瞬。她摸出竹筒遞過去。

那人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雨水涼透了,他的手指卻是燙的。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從她臉上滑到竹筒上,又越過她肩頭,落在牆根一隻竹筐裡。

筐底擱著一把梔子花苞,白瓣半開,雨水打得東倒西歪。他的視線停了一息。

蘇雁卿又從袖口扯出一方舊棉帕,疊了兩折,墊在他膝彎傷口下方。“彆讓雨水淋。”

那人接過竹筒,湊到鼻端聞了一下。

桂枝、艾草、乾薑、柏子仁。這套配伍他認得。

曹仲景軍營裡養傷的那兩個月,他每天聞的都是這個味道。這方子隻有曹氏後人纔會持有。

“這香膏哪裡來的?”他聲音低啞,雨水從眉骨舊疤上淌下來,目光從竹筒移到她臉上。

蘇雁卿指尖在袖口內側微微發僵。

“淮西老家一個遊醫給的。”

“這方子不該出現在外麵。你既然給了我這個......”他頓了一下,“今晚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她,是低著頭對著竹筒說的。雨水順著他眉骨的舊疤淌下來,滴在筒沿上。

蘇雁卿後背驟然漫上一層寒意,從後頸一路往下竄,心跳蓋過了雨聲。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不看她了。但那種感覺,比他盯著她時更讓人發毛。

“你顧著腿。”

她站起來,退了一步,轉身快步走了。拐過巷口之後步子更快,身後那道視線釘在她背上,直到轉彎隔絕。

蘇雁卿橫穿四條街巷,雨還在下。她在一處門頭前停了步,抬頭看匾。凝錦閣三個字在雨夜裡黑沉沉的。她認清楚了,轉身往回走。

回到姑母家時雨水順著鬢角淌到下巴。蘇雁卿推開偏房門,床底舊木匣還在,母親手劄還在。

她翻到其中一頁,蠅頭小楷寫著潛香法要訣,合上手劄塞回木匣推入床底深處。

夜已深,她吹了燈躺下來。

窗外忽然傳來木梆聲。巡街皂役經過院牆外扯著嗓子喊:“今夜照例查坊間紋樣,凡私繡龍鳳雁雀者一律拘送開封府!”

喊聲從巷口往巷尾移,越來越近。

蘇雁卿靠在床板上,後背貼著土牆,整個人僵住了。雁紋繡樣還藏在床底木匣裡。

她抬手按住衣襟深處,帕子還在,指尖碰到棉布的那一刻才喘出一口氣。

皂役的腳步聲從院牆外過去了,冇有停。

她剛鬆了半口氣,院門突然被人拍響了。

姑母罵罵咧咧披著衣裳去開門,門外傳來張媒婆的聲音:“王嫂子,我仔細想了想,二十貫的買賣遲則生變。明天我就帶人來領丫頭,定錢我多添兩貫。”

姑母遲疑了一下:“不是說好三日……”

張媒婆打斷她:“多兩貫現銀你拿著,明日一早我帶人來。”

院門關了,姑母嗯了一聲回屋了。

蘇雁卿攥著衣襟裡的帕子邊角,窗外梆子又響了一聲,已經過了三更,距離卯時隻剩不到四個時辰。她必須在卯時之前從偏房後窗翻出去。

她把雨夜那個人的臉、他聞香的動作、他低頭對著竹筒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認得這個味道,比她還熟。

她吹了燈。偏房的窗縫裡漏出最後一點燭光,熄了。

門縫塞進來一張紙條。冇有落款,冇有抬頭,隻有一個字,墨跡還冇乾透:“走。”

蘇雁卿赤腳走到門邊,蹲下身撿起紙條。

她等了約莫十息,才把門拉開一條縫。

巷子裡空無一人。她攥著紙條退回屋內,輕輕合上門。

明天一早張媒婆會帶牙行文書來要人,想到這蘇雁卿後背發涼,一夜冇再閤眼。

掌管舊軍案的榷武司後堂孤燈長明,陸礪錚剛把鐵柺靠在案邊。他手裡攥著一塊乾布,正沿著杖身往下擦。布麵洇開深色的水痕。

案角擱著一隻竹筒,筒身沾著一小片乾枯梔子花瓣。

沈衍之走進來,看見陸礪錚衣襬還在往下滴水。陸礪錚把竹筒推過去:“你先聞一下。”

沈衍之拔開蠟封低頭一嗅。氣味被衝得淡了些,但配伍脈絡還在。

“桂枝艾草乾薑柏子仁。曹仲景改良過燥性的獨門方子,他死後就斷了。”

他把竹筒遞迴陸礪錚手裡:“陸兄,此物從何而來?”

“雨巷裡一個女子給的,說完就走了。”

沈衍之眉頭微動:“那人是誰?”

陸礪錚撐著桌子想站起來,沈衍之上前扶了他一把。站定後唇色發白,指節攥緊鐵柺的力道把雨水都擠了出去,卻硬是挺直了脊背。

“她說淮西來的。身上帶了曹仲景的香膏,三更半夜在甜水巷附近轉悠。”

沈衍之看了他一眼:“你找了三年,線索自己走到你跟前來了。”

陸礪錚冇接話。他等了三年。真正等到的這一刻,他反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鐵柺重重杵在磚地上,腿上撕裂般的疼順著骨頭往上鑽。

“她鞋底的青苔是甜水巷南口纔有的。手上全是繭子。她跑不了。”

“天亮之後派人去南口走一圈,連鞋底泥都不用換。”

陸礪錚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筒,貼身處收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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