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生
熙寧七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汴京禦街兩側,鼇山燈棚綿延十裡。入夜後萬燈齊明,火樹銀花,照得滿城如晝。宣德門上,神宗攜後妃與民同樂,絲竹之聲飄落重樓,與百姓的歡呼融成一片。
顧清遠站在府中庭院,遙望城東那片不夜天。
明日,他便要啟程赴江南。
蘇若蘭從正廳出來,手中捧著一件新製的氅衣。靛藍綢麵,玄狐毛領,針腳細密勻整。
“江南春寒,不比汴京。”她將氅衣披在他肩上,“路上披著。”
顧清遠握住她的手。燈影裡,她腕上一支素銀簪子映著微光,那是他熙寧二年登科後送她的春水初生
“周通判,你以為我此番下江南,隻是來推行青苗、市易二法的?”
周邠一怔。
“新法能否長久,不在條文有多完備,在推行之人有多用心,在受益之民有多擁護。”顧清遠道,“我在杭州做三件事:一,查處貪蠹,還新法清白之名;二,扶植農戶、小商販,讓他們成為新法的基石;三——”他頓了頓,“把‘墨義社’帶到江南。”
周邠瞳孔微縮。
“不是過去的墨義社。”顧清遠說,“是江南的墨義社。它的成員不會是官員、太學生,是今日我們見過的農夫、是運河碼頭的力工、是織坊的機戶、是走街串巷的貨郎。他們不需要知道新法的全部條文,隻需要知道,當裡正剋扣青苗錢時,有人幫他們遞狀子;當大戶壟斷市價時,有人幫他們平價買糧。”
他望向遠處田間,那些仍在彎腰插秧的農人。
“隻有千千萬萬這樣的普通人,覺得新法是他們自己的事,新法纔不會人亡政息。”
周邠沉默良久。
“顧使相,”他輕聲道,“下官今日才知,您為何能以一人之力,破‘重瞳’、誅曹評、取回遼國玉像。”
顧清遠冇有答。
他想說,那些事從來不是他一人之力。是張若水以命相護,是梁從政以死明誌,是趙無咎以殘軀赴火海,是楚明以廢腿爬進白馬寺地宮。是蘇若蘭徹夜抄錄密檔,是顧雲袖在醫館救下每一個傷者,是沈墨軒斷指交出賬冊,是張儉把最後的密道圖塞進他手中。
他隻是那些人托舉起來的。
而如今,他要做那個托舉者。
二月十五,顧清遠收到汴京來信。
信封上是蘇若蘭的筆跡,拆開,先落下一枝壓乾的早梅,淡粉色,尚餘清淺香氣。信箋兩頁,寫得細密:
“清遠如晤:
慈明殿遺物,已清點過半。太後薨逝前三月,曾手書一份清單,列明殿中貴重器物來源。餘依單覈對,發現一處蹊蹺——清單所載‘仁宗賜曹家玉如意一柄’,實物不在庫中,亦無出宮記錄。
餘調閱熙寧五年宮檔,太後於當年六月曾召如意館玉工入殿,說是‘修繕舊物’。那玉工姓鄭,已年過七旬,早已出宮。餘托王貴訪得鄭工現居處,親往拜問。鄭工初不肯言,餘以‘太後遺物清點,恐有疏漏’為由再三懇請,鄭工方吐露:
熙寧五年六月,太後命他將玉如意底部銘文磨去,另刻新銘。原銘餘未曾見,新銘餘於殘片上尋得拓印——‘啟元二年,獻於真主’。
啟元非大宋年號。餘查《五代史》,後晉出帝開運年間,曾有方士以‘啟元’為偽號,旋即被剿。但太後為何刻此二字?‘真主’又是何人?
餘疑此與‘天眼會’有關,與曹評之亂有關,亦與……顧家有關。
因太後遺物中,另有太醫顧清之手劄三卷。餘未及細覽,隻匆匆翻過首頁,上有祖父名諱及‘重瞳皇子’四字。餘心跳如擂,不敢擅動,將手劄密藏於庫中夾層。待餘下次入宮,可攜出抄本。
清遠,你南下前囑我‘去查,去看,去找’。如今我查到此處,心中卻生懼意。
顧家與那‘不祥’皇子的糾葛,或許遠比你我以為的更深。
然懼亦無退路。你且安心在江南,宮中之事,我自會小心。
又及:雲袖前日來府,說楚明腿傷大好,已能騎馬。二人清明欲赴終南山祭掃趙將軍,歸途或往杭州采藥。你若見他們,替我問好。
若蘭手書。
熙寧七年二月初九。”
顧清遠將信反覆讀了三遍。
“啟元二年”。“真主”。“顧清之手劄”。
他祖父顧清之,太醫院丞,卒於仁宗寶元元年,彼時他父親年僅十二。顧清之生前從不提宮中舊事,去世後也隻留下一匣醫案,被父親束之高閣。顧清遠少年時翻過,儘是些傷寒、時疫的方子,並無隻字提及“重瞳皇子”。
如今蘇若蘭卻說,太後遺物中有祖父手劄。
那手劄是何人所藏?何時入宮?太後為何留著它?
而“啟元”二字,又指向何處?
他起身踱步,燭火搖曳。窗外已是一更,杭州驛館的夜寂靜,隻有遠處運河偶爾傳來櫓聲。
他想起趙無咎臨終前的話:“‘天眼會’之禍,非一朝一夕。其根源在唐,興盛於宋。”
唐——五代——宋。
後晉開運年間,正是遼太宗南下滅晉、中原板蕩之時。那個方士以“啟元”為號,是想開啟什麼新的紀元?還是想擁立某位“真主”?
而兩百年後的曹太後,為何要將這個偽號刻在玉如意上,獻於“真主”?
那“真主”是誰?是“重瞳皇子”?是壽王孫?還是那個從未露麵的“天師”?
顧清遠鋪紙研墨,給蘇若蘭回信:
“若蘭如晤:
手劄之事,切勿輕舉妄動。皇城司韓銳可信,若需協查,可托他暗中相助。‘啟元’二字我亦疑之,容我細查。
江南初定,百事待舉。青苗法已張榜公示,市易法半月後推行。杭州大戶至今無動靜,愈平靜,愈需警惕。
昨夜夢見州橋夜市,你在攤前挑絹花,選了朵藕荷色的。醒來窗外仍是杭州春雨。
待你完差,速來。
清遠。
熙寧七年二月十六。”
信發出去,他仍未熄燭,將趙無咎的鐵匣從行囊中取出。
那本筆記他讀過不下十遍,這回卻格外仔細,逐字逐句,尋找任何可能與“啟元”相關的線索。
終於,在筆記雪片般飛來。
那時他緊張、焦慮,夜不能寐。
如今他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通判,”他說,“你去拜訪周世榮。”
周邠一愣:“拜訪?下官去……說什麼?”
“說你想盤下永昌布莊的門麵。”顧清遠回身,“他不是關門歇業麼?門麵總要轉租或出售。你以私人名義去談,談成了,市易務便多一處鋪麵;談不成,也看看周家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周邠恍然,又遲疑:“可是使相,下官在杭州為官,私下經商是違規的……”
“不是讓你經商。”顧清遠道,“是讓你替我去談。”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交子,推至案上。
“這是三千貫。我離京前,雲袖交給我,說她在汴京盤了幾間鋪麵,手頭有盈餘,囑我若在江南遇到難處,儘管取用。”
周邠看著那疊交子,怔怔說不出話。
“顧使相……”他喉頭微哽。
“周家那間門麵,市價約莫兩千貫。”顧清遠道,“你拿三千貫去談,給他留足顏麵。他若肯賣,市易務便多一處平價布莊;他若不肯賣,你便知道,他關門不是做不下去生意,是做給我們看的。”
周邠鄭重接過交子,躬身一揖。
“下官必不辱命。”
二月廿三,周邠登門拜訪周世榮。
周世榮閉門謝客三日,終於在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七年正月下旬至三月初,顧清遠赴杭州任轉運使,推行青苗、市易二法。
曆史細節:熙寧七年春,青苗法在江南推行遇阻之史實;趙抃知杭州時間線(據《宋史》本傳,趙抃熙寧七年以資政殿學士知杭州,此處合榫);杭州運河碼頭、市井風貌;宋代市易法對商賈的具體規製;摩尼教(明教)在唐武宗滅佛後轉入地下、五代宋初複現之史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