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熙寧五年七月十二,卯時。
皇城司秘牢深處,趙曙被鐵鏈鎖在石壁上。一夜過去,他眼中的瘋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陰鷙。顧清遠站在牢門外,隔著鐵柵望著這位重瞳皇子。
“顧大人想好如何處置我了嗎?”趙曙聲音嘶啞。
顧清遠不答反問:“殿下,顧家究竟欠你什麼?”
趙曙冷笑:“四十年前,你叔祖顧清之奉密旨送我出宮,這本是忠君之事。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將我先帝所賜玉佩一分為二,半塊留給我作信物,半塊留於顧家,說是若顧家後人持半塊玉佩來尋,可信任相助。”
“這有何不對?”
“不對之處在於,”趙曙眼中閃過怨恨,“我流落遼國,隱姓埋名,受儘苦難。可你們顧家呢?世代為官,享儘榮華。我多次派人持半塊玉佩聯絡顧家,想借顧家之力回國,可你父親、你叔父,皆以‘時局未定’為由推脫!最後甚至……甚至將我這半塊玉佩索回,說恐惹禍端!”
顧清遠心中一沉。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原來,父親所說的“顧家欠他的”,是指這個。
“殿下,先帝密旨是讓你在遼國隱居,待時機成熟再歸國。家父、叔父推脫,或許是認為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趙曙狂笑,“我等到三十歲,等到四十歲,等到先帝駕崩,等到曹太後垂簾,等到皇弟即位……還要等到何時?等到我老死遼國嗎?”
他劇烈掙紮,鐵鏈嘩啦作響:“所以我隻能靠自己!馮京是我找到的暗湧
七月十三,晨。
顧清遠先去了大相國寺,與慧明長老商議。
“塔頂之約,凶險難測。”慧明道,“老衲派武僧暗中護衛。”
“不必。”顧清遠搖頭,“對方若想害我,不必約在塔頂。我獨自去,看看他到底要說什麼。”
“那至少讓王貴帶人在塔下接應。”
“好。”
午時,顧清遠登上大相國寺七層佛塔。塔頂空間不大,四麵有窗,可俯瞰全城。風很大,吹得簷角銅鈴叮噹作響。
一個青衫人背對而立,聽到腳步聲,緩緩轉身。
顧清遠瞳孔一縮:“林默?”
正是那個神秘消失的書生。
“顧大人,彆來無恙。”林默微笑。
“你是左使?”
“正是。”林默坦然承認,“‘重瞳’左使,林默。當然,這不是我真名。”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林默道,“重要的是,我來告訴顧大人一個真相:趙曙不是真正的皇子。”
顧清遠心中劇震:“你說什麼?”
“趙曙是假的。”林默平靜道,“真正的重瞳皇子,四十年前就死了。死在送出宮的路上,感染風寒,不治身亡。顧清之太醫為掩蓋此事,從民間找了個相貌相似的孩子頂替,就是現在的趙曙。”
“有何憑證?”
“顧清之太醫的日記,在我手中。”林默取出一本發黃的冊子,“上麵詳細記錄了此事。顧大人可要看看?”
顧清遠接過,快速翻閱。確實,慶曆四年三月初七,記載:“曙兒病重,高燒三日,藥石罔效。恐先帝怪罪,從民間尋一相似嬰孩替之。此嬰左肩有胎記,巧矣。”
後麵還有:“替身漸長,與真皇子越發不像。然事已至此,隻能將錯就錯。”
“若趙曙是假的,那玉佩、胎記、七星痣……”
“玉佩是真的,但被顧清之給了替身。胎記是紋上去的,七星痣是點的。”林默道,“顧清之為了掩蓋真相,可謂煞費苦心。”
顧清遠手在顫抖。若此日記為真,那一切都錯了。
“你為何現在才說?”
“因為我要借顧大人之手,除掉趙曙。”林默眼中閃過寒光,“此人偏執瘋狂,已走火入魔。他若真以皇子身份作亂,必引天下大亂。但我若直接揭穿,無人會信。隻有顧大人你,在關鍵時刻拿出證據,才能阻止他。”
“那‘開眼祭’……”
“祭祀照常進行。”林默道,“但目標不是喚醒天命,而是……清除‘重瞳’殘黨。”
顧清遠盯著他:“你究竟是誰?為何要清除‘重瞳’?”
林默沉默片刻,道:“我是歐陽修公的關門弟子。歐陽公晚年悔於創建‘重瞳’,囑我若有朝一日‘重瞳’走偏,必清理門戶。這些年,我潛伏組織內部,就是要等這個機會。”
歐陽修弟子?顧清遠將信將疑。
“你如何證明?”
“歐陽公臨終前,交給我一方硯台。”林默從懷中取出一塊紫石硯,“上有歐陽公親刻:‘文以載道,不可載邪’。顧大人可識得歐陽公筆跡?”
顧清遠細看,確是歐陽修字跡。他曾見過歐陽修手稿,認得出來。
“既如此,你為何不早與我合作?”
“因為我要確認,顧大人是否值得信任。”林默道,“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我確認了。顧大人忠君愛國,正氣凜然,是收拾局麵的最佳人選。”
顧清遠沉吟:“那明日祭祀,你打算如何?”
“我會在祭祀時揭穿趙曙身份,然後……清理門戶。”林默眼中閃過決絕,“屆時,請顧大人帶兵包圍老君廟,將殘黨一網打儘。”
“遼國那邊……”
“遼國使團中,有我的人。屆時會製造混亂,牽製他們。”林默道,“邊境遼軍,種諤將軍足以應對。”
計劃似乎周全。但顧清遠仍有疑慮。
“我如何信你?”
“顧大人不必全信。”林默道,“明日祭祀,你可帶兵在外圍監視。若我真要作亂,你可隨時動手。但若我揭穿趙曙、清理門戶,請顧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他拱手:“此事過後,我會消失,永不回中原。‘重瞳’從此煙消雲散。”
顧清遠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書生,心中權衡。這或許是解決危機的最佳方案。
“好。我答應你。”
“多謝顧大人。”林默躬身,“明日酉時,我會帶人上邙山。子時祭祀開始。請顧大人戌時前完成包圍,但不要輕舉妄動,等我信號。”
“什麼信號?”
“我會在廟頂點燃綠色焰火。見此信號,便可入廟清場。”林默道,“若燃紅色焰火,說明有變,請顧大人立即強攻。”
“明白了。”
林默再拜,轉身欲走,又停步:“顧大人,還有一事。”
“請講。”
“趙曙雖假,但他這些年受的苦是真的。他以為自己真是皇子,揹負著血海深仇。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林默歎息,“若有可能……留他性命。”
“我會酌情。”
林默點頭,縱身躍出塔窗,幾個起落,消失在寺院建築之間。
顧清遠站在塔頂,望著繁華的汴京城。
明日,一切將見分曉。
下塔後,他立即調整部署:邙山伏兵改為外圍監視,非信號不得行動;宮中、城中戒備不變;通知種諤,邊境加強防禦,但勿主動挑釁。
傍晚,顧清遠去秘牢見趙曙。
“殿下,我查到了一件事。”他開門見山。
“何事?”
“關於你的身世。”
趙曙臉色微變:“你……你查到了什麼?”
顧清遠取出顧清之的日記(林默給的抄本),翻到關鍵處:“慶曆四年三月初七,真皇子趙曙病逝。顧清之太醫為掩蓋,從民間尋嬰孩替之。那個嬰孩,就是你。”
趙曙渾身顫抖:“不……不可能!這日記是偽造的!”
“筆跡是真的。”顧清遠道,“而且,你左肩的胎記,可敢讓我仔細查驗?若是紋上去的,必有痕跡。”
趙曙下意識捂住左肩,眼中閃過慌亂。
“還有七星痣,”顧清遠繼續,“若是點的,用力搓揉,會褪色。”
“你……你胡說!”趙曙嘶吼,“我是皇子!我是真龍天子!我有玉佩!我有密詔!”
“玉佩是真的,但那是真皇子的。密詔也是真的,但不是給你的。”顧清遠看著他,“殿下,你被騙了四十年。”
趙曙癱坐在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顧方說我是皇子,耶律乙辛也說我是……他們都在騙我?”
“顧方或許不知情,耶律乙辛則是利用你。”顧清遠道,“殿下,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明日祭祀,是個陷阱。你若去,必死無疑。”
趙曙抬頭,眼中滿是絕望:“那我這些年……算什麼?我的仇恨,我的理想,我的天命……都是笑話?”
顧清遠沉默。他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被騙了一生的人。
“顧清遠,”趙曙忽然抓住鐵柵,“我要見林默!我要當麵問他!”
“林默?”
“對!就是他告訴我,我是皇子,我有天命!”趙曙眼中充血,“他說他是歐陽修弟子,奉命助我複位!如果他也在騙我……我要殺了他!”
顧清遠心中瞭然。原來林默早就接觸趙曙,一直在操控他。
“明日祭祀,林默會來。屆時,你可當麵問他。”
“好……好……”趙曙鬆開手,癱坐在地,如癡如傻。
顧清遠離開秘牢,心中沉重。無論趙曙是真是假,他的人生都是一場悲劇。
七月十三,夜。
顧清遠站在院中,仰望星空。明日便是七月十四,月圓之夜。
蘇若蘭為他披上外袍:“清遠,明日……小心。”
“我會的。”顧清遠握住她的手,“若蘭,若我明日……”
“不要說。”蘇若蘭捂住他的嘴,“你一定會平安回來。我等你。”
夫妻相擁,無言。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顧清遠知道,最後的戰鬥,即將開始。
而這一戰,將決定大宋的命運,也將了結四十年的恩怨。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鬆。
無論明日如何,他都將直麵。
因為這是他的責任,他的道。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七月十二至七月十三夜,祭祀前最後的準備與真相揭示。
曆史細節:宋代皇位繼承的複雜性;歐陽修晚年思想變化;古代偽造身份的技術。
情節推進:趙曙身份被質疑;林默作為“左使”與歐陽修弟子雙重身份登場;祭祀計劃最終確定;顧清遠麵臨最終抉擇。
人物發展:趙曙悲劇性達到**;林默神秘麵紗揭開;顧清遠展現統帥能力與人性關懷。
主題深化:展現身份認同的幻滅與悲劇;真相的殘酷與救贖的可能;個人在曆史騙局中的掙紮。
下一章預告:七月十四祭祀**;林默真實目的揭曉;趙曙命運終結;“重瞳”組織覆滅;遼國陰謀被挫敗;顧清遠功成身退或麵臨新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