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心
熙寧五年五月二十三,晨。
馮京在書房枯坐一夜。燭火燃儘,晨曦透窗,他麵前攤著三份密報:老君觀失竊,名冊與密信不翼而飛;楊振率徐州廂軍突然出現在汴京郊外,協助皇城司突圍;慈明殿王公公昨夜密會不明人物。
三件事,如同三把刀,抵在他的咽喉。
“相爺,”管家在門外低聲道,“陳平求見。”
“讓他進來。”
陳平一身血汙,左臂纏著繃帶,跪地請罪:“屬下無能,未能保住密室……”
“東西被誰拿走了?”馮京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皇城司王貴,還有……徐州廂軍都指揮使楊振。”
楊振!馮京眼中寒光一閃。這個武夫,竟敢背叛他!
“楊振現在何處?”
“已率軍返回徐州,說是奉兵部調令,回防駐地。”
奉兵部調令?兵部尚書是他的人,怎麼會……馮京忽然想到什麼,臉色一沉:“兵部昨日誰當值?”
“是……是侍郎李綱。”
李綱,王安石門生。馮京明白了,這是王安石的手筆。調楊振回徐州,既是保護,也是警告——你的人,我隨時能動。
“陳平,”馮京緩緩道,“你說,顧清遠到底死冇死?”
陳平猶豫:“運河撈起的屍身已驗明正身……”
“驗明正身?”馮京冷笑,“麵目全非的屍體,憑官服和隨身物品就能認定?若是有人故意佈置呢?”
“相爺的意思是……”
“楊振背叛,王貴行動,王安石調動兵部……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人。”馮京站起身,走到窗前,“顧清遠冇死,他就在汴京,就在暗處看著我。”
陳平後背發涼:“那……那該如何?”
“他要玩陰的,我就陪他玩。”馮京轉身,眼中滿是陰鷙,“你不是說,顧清遠的妹妹顧雲袖在汴京嗎?找到她。顧清遠可以假死,但他妹妹假不了。”
“是!”
“還有,”馮京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持此令去白馬寺,見玄苦大師。告訴他,‘秋風起,落葉黃’。他會知道該怎麼做。”
陳平接過令牌,那是一枚銅製令牌,正麵刻白馬,背麵刻著一隻豎立的眼睛。
“離心
五月二十四,巳時。
顧清遠正在與大相國寺的武僧商議護衛之事,王貴匆匆來報:“大人,顧小姐……被馮京的人盯上了!”
顧清遠心中一緊:“怎麼回事?”
“今早顧小姐去藥鋪買藥,出來時發現有人跟蹤。她機警,繞了幾條街甩掉了尾巴,但對方肯定已知道她在汴京。”
顧雲袖此時也在場,聞言道:“哥,我不怕。馮京敢動我,我就讓他嚐嚐我的銀針。”
“胡鬨!”顧清遠難得對妹妹嚴厲,“馮京現在是困獸之鬥,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從今日起,你不得離開大相國寺半步!”
“可是……”
“冇有可是!”顧清遠轉向王貴,“加派人手保護雲袖。另外,通知蘇若蘭,讓她也搬到寺裡來。顧府已經不安全了。”
“是!”
王貴領命而去。顧清遠眉頭緊鎖。馮京對雲袖下手,說明他已經狗急跳牆了。接下來,還會有更激烈的動作。
果然,午時剛過,壞訊息接連傳來。
先是白馬寺方向出現異常——寺中武僧突然增加,香客被嚴格盤查。接著,漕運司傳來訊息:一批重要物資在徐州被截,押運的正是楊振的部下。
“楊振暴露了。”顧清遠判斷,“馮京要斷我們的物資線。”
最糟糕的訊息在申時傳來:遼國使團突然提出要提前入朝,已到黃河渡口,明日便可抵京!
“遼使提前入朝?”顧清遠心中一震,“這一定是馮京的安排。他要借遼使之口,在朝堂上發難。”
慧明長老撚動佛珠:“遼使若在朝堂上指證你‘破壞宋遼和議’,或是提出其他無理要求,馮京便可藉機發難,將你扳倒。”
“不止。”王安石臉色凝重,“我懷疑,遼使這次來,根本就是‘玄冥’的人。他們可能與馮京裡應外合,在中秋前就動手!”
顧清遠在禪房中踱步。局勢急轉直下,馮京的反撲來得又快又狠。切斷物資線,威脅雲袖,引入遼使……三管齊下,是要逼他現身。
“既然他要我現身,”顧清遠忽然停步,“那我就現身。”
“什麼?”眾人大驚。
“明日早朝,我上朝。”顧清遠平靜道,“當著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麵,與馮京對質。”
“太危險了!”顧雲袖急道,“馮京在朝中黨羽眾多,你若現身,他們必會群起攻之!”
“正因如此,我纔要現身。”顧清遠道,“馮京以為我躲在暗處,我就偏要站在明處。我要讓所有人看到,顧清遠冇死,還在查案,而且查到了他馮京頭上!”
王安石沉思片刻,點頭:“置之死地而後生。清遠,你若敢上朝,我必全力支援。”
慧明長老歎道:“此乃險棋。但如今局勢,或許唯有險棋可破局。”
顧清遠望向窗外,夕陽西下,將大相國寺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明日早朝,將見分曉。”
當夜,顧清遠焚香沐浴,換上久違的官服。銅鏡中的人,比半年前消瘦許多,但眼神更加銳利,如出鞘之劍。
蘇若蘭為他整理衣冠,手微微顫抖。
“若蘭,怕嗎?”顧清遠握住她的手。
“怕。”蘇若蘭誠實道,“但我信你。清遠,無論明日結果如何,我都與你同在。”
顧清遠心中湧起暖流。亂世夫妻,生死相隨,這或許就是最深的慰藉。
“等我回來。”他輕聲道,“等此事了了,我帶你去江南,看真正的錢塘潮。”
“好。”
夜色漸深,顧清遠獨坐禪房,將明日要說的話、要呈的證據,在腦中反覆演練。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朝堂對決,更是一場生死賭局。
贏了,扳倒馮京,肅清朝綱。
輸了,萬劫不複,身死族滅。
但他冇有退路。從他決定查“重瞳”案的那天起,就冇有退路了。
“大人。”王貴在門外低聲道,“楊振將軍密信。”
顧清遠開門接信。楊振在信中寫道:馮京已派殺手前往徐州,要他小心。另,漕運司截獲的物資中,有大量兵器甲冑,疑似要運往白馬寺。
白馬寺……顧清遠想起馮京給陳平的那枚令牌。看來,白馬寺纔是“重瞳”的最後據點。
他提筆回信,讓楊振按兵不動,暗中監視白馬寺。又寫了幾封密信,分彆給已倒戈的官員,讓他們明日早朝務必到場,見機行事。
做完這些,已是子時。
顧清遠走出禪房,站在大雄寶殿前。月光如水,灑在佛像莊嚴的麵容上。
“佛祖,”他輕聲道,“若顧清遠所為是正義,請佑我明日功成。若我有私心,請降罪於我一人,莫殃及無辜。”
佛像無言,唯有長明燈搖曳。
五月二十五,寅時三刻。
顧清遠走出大相國寺,登上馬車。車前車後,各有十名武僧護衛,都是大相國寺的武學高手。
馬車駛向皇城。街道寂靜,隻有馬蹄聲和車輪聲。
顧清遠閉目養神,心中卻如明鏡。他知道,這一路上,馮京必有埋伏。但他更知道,馮京不敢在皇城前公然動手——那等於承認自己心虛。
果然,馬車平安抵達宣德門。
宮門前已聚集了不少官員,等待早朝。見到顧清遠的馬車,眾人都是一愣——顧清遠不是死了嗎?
車簾掀開,顧清遠走下馬車。一身緋色官服,腰佩尚方劍,麵色平靜,目光如炬。
“顧……顧大人?!”有人驚呼。
“顧大人冇死?”
“那運河裡的屍身……”
議論紛紛中,顧清遠拱手行禮:“諸位大人,久違了。”
他走向宮門,官員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都用驚疑不定的眼神看著他,有人驚喜,有人恐懼,有人陰沉。
在人群深處,顧清遠看到了馮京。
馮京站在幾位重臣中間,麵色如常,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但顧清遠看到,他握著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如刀劍相擊。
無聲的宣戰,已經開始。
晨鐘響起,宮門緩緩開啟。
百官列隊入宮。顧清遠走在隊伍中,能感受到無數目光落在背上。
他知道,今日早朝,將是大宋開國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場朝會。
而他,將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大慶殿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顧清遠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決戰,就在此刻。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五月二十三至二十五晨,離間計實施與朝堂對決前夕。
曆史細節:北宋早朝製度;官員服色等級;宣德門為宮城正門;大慶殿為朝會正殿。
情節推進:顧清遠成功分化部分馮京黨羽;馮京反撲切斷物資線、威脅顧雲袖、引入遼使;顧清遠決定現身早朝正麵決戰。
人物發展:顧清遠展現孤膽英雄氣概;馮京困獸猶鬥手段狠辣;倒戈官員展現人性複雜。
主題深化:展現政治決戰的勇氣與智慧;正義需要公開對決的魄力;人性在生死關頭的選擇。
下一章預告:早朝對決一觸即發;顧清遠與馮京當廷對質;遼使入朝帶來變數;太後態度成關鍵;中秋陰謀進入最後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