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荻寒
熙寧五年五月十八,夜。
蘆葦蕩裡寒氣浸骨。顧清遠和顧雲袖伏在泥水中,聽著岸上追兵的腳步聲漸近又漸遠。火把的光在蘆葦縫隙間明滅不定,馬蹄踏碎泥濘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
“哥,你的傷……”顧雲袖壓低聲音,手指輕觸顧清遠右肩。那裡被弩箭擦過,雖未深入,但血流不止。
“無妨。”顧清遠咬牙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紮,“先離開這裡。他們搜不到人,定會放火燒蘆葦。”
話音剛落,就聽岸上有人高喊:“放火!逼他們出來!”
果然!
顧雲袖臉色一變,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含在舌下,可防煙毒。”
兩人剛服下藥,火把便拋入蘆葦叢中。五月蘆葦尚未完全乾枯,但枯葉夾雜新葉,遇火即燃。濃煙迅速瀰漫,火焰如毒蛇般竄來。
“往水深處走!”顧清遠拉著妹妹,向蘆葦蕩中心潛去。
那裡有一片較深的水域,是漁民下網處。兩人潛入水中,隻露口鼻。火焰在四周肆虐,熱浪逼人,但水尚能提供些許庇護。
約莫一炷香時間,火勢漸弱。追兵們以為人已燒死或被逼出,開始在灰燼中翻找。趁此機會,顧清遠和顧雲袖悄悄向對岸遊去。
對岸是一片荒灘,再遠處是黑黢黢的樹林。兩人濕漉漉地爬上岸,精疲力竭。顧清遠肩傷泡水,已有些發麻,但他不敢停留。
“往林子裡去。”他喘息道。
就在此時,林中突然亮起火光!
數十支火把從林中湧出,將兩人團團圍住。為首的是箇中年武將,鐵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顧大人,末將在此恭候多時了。”武將拱手,語氣卻無恭敬之意。
顧清遠心中一沉。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岸上追兵是明,林中埋伏是暗。對方算計周密,不給他任何生路。
“你是何人部下?”顧清遠穩住氣息,問道。
“末將楊振,徐州廂軍都指揮使。”武將道,“奉上峰之命,請顧大人赴徐州一敘。”
徐州?顧清遠腦中急轉。徐州是運河重鎮,廂軍指揮使楊振……這個名字他在劉承給的名單上見過!是“重瞳”在軍中的黨羽之一!
“楊指揮使,”顧清遠冷聲道,“本官奉旨回京述職,你敢阻攔?”
“不敢。”楊振微笑,“隻是徐州近日有匪患,末將為顧大人安全計,特來護送。請吧。”
他身後的軍士圍攏上來,刀劍出鞘。
顧雲袖握緊銀針,卻被顧清遠按住。對方數十人,全是正規軍士,硬拚隻有死路一條。
“好,我跟你去。”顧清遠平靜道,“但我妹妹是女子,又是醫者,與此事無關。放她走。”
楊振搖頭:“顧小姐醫術高明,末將早有耳聞。此去徐州路遠,正需醫者隨行。二位,請。”
這是不留活口了。顧清遠心知,一旦到了徐州,便是砧板魚肉。但眼下,彆無選擇。
“哥……”顧雲袖低喚。
顧清遠對她使了個眼色,暗中捏了捏她的手。顧雲袖會意,不再多言。
兩人被押上馬車,楊振親自帶二十名軍士護送,其餘人散去。馬車向北而行,走的不是官道,而是荒僻小路。
車內,顧清遠和顧雲袖雙手被縛。顧雲袖用極低的聲音道:“我袖中藏有刀片,但需時間。”
顧清遠點頭,閉目養神,實則暗自觀察車外動靜。馬車顛簸,速度卻很快,顯然楊振想儘快趕到徐州。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水聲。顧清遠心中一動——這是要渡河?
果然,馬車停下。楊振掀開車簾:“顧大人,請下車渡河。”
車外是一條不寬的河流,河上有座木橋。橋那頭,隱約可見一座莊園輪廓。
“這是何處?”顧清遠問。
“過了河便是安全之地。”楊振道,“顧大人,請。”
顧清遠下車站定,忽然道:“楊指揮使,你可知劫殺欽差是何罪?”
楊振臉色微變:“末將隻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馮京嗎?”顧清遠盯著他,“楊振,你是武人,當知忠義二字。馮京勾結遼國,意圖分裂江山,此乃叛國大罪。你為他賣命,就算事成,也不過是亂臣賊子,遺臭萬年。若事敗,便是誅九族的下場!”
楊振握刀的手緊了緊,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顧清遠趁熱打鐵:“你現在回頭,助我脫困,我保你無罪,還可為你請功。否則——”他聲音陡然嚴厲,“本官尚方劍雖不在手,但欽差身份猶在。你今日若敢殺我,他日必有人為我報仇!皇上徹查之下,你以為馮京會保你?他隻會將你滅口,一如滅口吳琛!”
楊振臉色煞白。吳琛被滅口的事,他顯然知道。
“楊指揮使,”顧清遠放緩語氣,“你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你的本分。難道你真要為一己私利,背叛國家,背叛祖宗?”
河風凜冽,火把搖曳。楊振沉默了許久,忽然揮手:“你們退下,我有話單獨與顧大人說。”
軍士們麵麵相覷,但還是退到十步外。
楊振走近,低聲道:“顧大人,末將……末將也是不得已。家母病重,需錢醫治。馮相公答應,隻要我辦成此事,便贈金千兩,並請禦醫為家母診治……”
“糊塗!”顧清遠痛心道,“馮京的話你也信?就算他真給你錢,這錢你用得安心?你母親若知這錢是賣國所得,她能安心養病?”
楊振渾身一震。
“楊指揮使,”顧清遠繼續道,“你放我走,我雖不能立刻給你千金,但我妹妹是神醫,可為你母親診治。至於錢財,我顧清遠以人格擔保,必為你籌措。你若不信,我可立字為據。”
顧雲袖介麵道:“楊將軍,令堂是何病症?我或許有法。”
楊振看著眼前這對兄妹,一個正氣凜然,一個眼神清澈,與馮京那些人的陰鷙截然不同。他想起自己從軍時的誓言,想起母親從小教導的忠義之道……
終於,他長歎一聲,單膝跪地:“顧大人,末將……知罪!”
“快請起!”顧清遠扶起他,“楊指揮使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末將這便護送大人離開。”楊振道,“但馮相公在徐州佈置周密,沿途恐有埋伏。末將建議,不如先藏身這莊園,待風頭過了再走。”
顧清遠看向對岸莊園:“那是何處?”
“是末將一處彆業,無人知曉。”楊振道,“大人可暫避數日,待末將打探清楚路線,再護送大人回京。”
顧清遠與顧雲袖對視一眼,點頭:“好。”
過橋入莊,果然偏僻幽靜,隻有一對老仆看守。楊振安排兩人住下,又派人去請郎中為顧清遠治傷。
“楊指揮使,”顧清遠叮囑,“今日之事,務必保密。你軍中可有馮京眼線?”
“有兩個副將,是馮相公安插的。”楊振道,“末將回去後,會設法調開他們。”
“小心行事,莫要引起懷疑。”
“末將明白。”
楊振匆匆離去。顧清遠這才鬆口氣,肩傷疼痛襲來,幾乎站立不穩。
“哥,快躺下。”顧雲袖扶他上床,檢查傷口,“還好,未傷筋骨。但需好生調理,否則留下病根。”
她親自煎藥,又向老仆借來乾淨布匹,重新包紮傷口。
忙完已是三更。顧清遠服了藥,沉沉睡去。顧雲袖守在床邊,卻無睡意。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她想起江南的月色,想起汴京的月色,想起這些年跟隨兄長顛沛流離的日子。醫者仁心,她救過許多人,也見過許多人死。亂世如爐,煉出了忠奸,也煉出了人心。
“雲袖。”顧清遠忽然醒來,“你在想什麼?”
“想這世道。”顧雲袖輕聲道,“哥,你說我們真能扳倒馮京嗎?他可是副宰相……”
“再高的官,犯了國法,也要伏法。”顧清遠目光堅定,“況且,不是隻有我們在戰鬥。王貴在汴京,蘇軾在杭州,還有劉承、韓琦……朝中還有王介甫公,還有皇上。正義雖有時遲,但總會到。”
顧雲袖點點頭,忽然道:“哥,沈墨軒他……現在怎麼樣了?”
顧清遠一怔。沈墨軒,那個癡戀妹妹卻另娶他人的商人,已經很久冇有訊息了。江南清剿時,沈家的產業受到波及,但沈墨軒本人似乎提前得到風聲,不知所蹤。
“他應該安全。”顧清遠道,“雲袖,你還……”
“不想了。”顧雲袖打斷他,笑了笑,“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隻想治病救人,助你查案。”
但顧清遠看得出,妹妹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痛楚。情之一字,最難將息。
“等此事了了,”他輕聲道,“哥給你找個好人家。”
(請)
蘆荻寒
“我纔不要。”顧雲袖彆過臉,“我要懸壺濟世,遊曆四方。嫁了人,就隻能困在深宅大院了。”
顧清遠知道妹妹性子倔,不再多說。
夜色漸深。遠處傳來犬吠聲,更顯莊園寂靜。
而此時,運河之上,蘇若蘭所在的官船已靠岸。她按顧清遠囑咐,找到最近驛站,卻發現驛丞神色慌張。
“夫人,八百裡加急……怕是送不出去了。”驛丞壓低聲音,“今日晌午,漕運司來了人,說沿途驛站一律嚴查,所有發往汴京的急報,都要先經他們過目。”
蘇若蘭心中一沉。馮京果然控製了驛站係統。
“那該如何是好?”
驛丞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夫人可持此物,去三裡外的白雲觀,找觀主玄真道長。他……他有辦法傳信。”
蘇若蘭接過玉佩,隻見上麵刻著“道法自然”四字,背麵有個小小的太極圖。
“玄真道長是?”
“是位得道高人,與朝中幾位清流官員有舊。”驛丞道,“小的隻能幫到這裡了,夫人快走,漕運司的人隨時會來複查。”
蘇若蘭不敢耽擱,帶著兩名親衛,連夜趕往白雲觀。
白雲觀坐落山腰,夜深人靜,隻有大殿長明燈幽幽。敲開觀門,一個小道童引她們入內。
玄真道長是個清瘦老道,鬚髮皆白,但眼神清澈。他接過玉佩,細細看了,長歎一聲:“該來的,終究來了。”
“道長知道?”蘇若蘭驚訝。
“馮京之謀,老道早有察覺。”玄真道,“隻是人微言輕,無力迴天。如今顧大人拚死追查,老道豈能坐視?”
他取出一張黃紙,用硃筆畫了一道符,折成紙鶴:“此鶴可日行千裡,直達汴京大相國寺慧明長老處。夫人可將書信繫於鶴足。”
蘇若蘭將顧清遠遇襲之事寫成密信,係在紙鶴足上。玄真道長念動咒語,紙鶴竟撲翅飛起,穿窗而去,消失在夜空中。
“這……”蘇若蘭和親衛都看得呆了。
“雕蟲小技,不足為道。”玄真淡然道,“夫人且在此歇息,明日老道派人護送你們去汴京。不過,走不得官道,要走山路。”
“多謝道長!”
當夜,紙鶴飛入大相國寺。慧明長老接信後,立即麵見王安石。
王府書房,燈火通明。王安石看完信,臉色鐵青:“好個馮京,竟敢劫殺欽差!”
“介甫公,現在怎麼辦?”慧明問。
“顧清遠必須救,馮京必須查。”王安石沉吟,“但皇上那邊……還需證據。馮京在朝中根基太深,若無鐵證,動他不得。”
“老衲倒有一計。”慧明道,“馮京最信風水命理,每月十五必去老君觀祈福。三日後便是十五,可在那時動手。”
“如何動手?”
“老衲已查清,老君觀地下室藏著馮京與遼國往來的密信,還有‘重瞳’組織的花名冊。”慧明道,“隻要拿到這些,便是鐵證。”
王安石皺眉:“老君觀守衛森嚴,如何取?”
“顧大人的手下王貴,已在老君觀監視多日,熟悉情況。”慧明道,“他可帶人潛入。隻是需要有人引開馮京注意。”
“我來。”王安石決然道,“十五那日,我以商討變法為名,請馮京過府。你等趁機行動。”
“此計甚好,但風險極大。若被馮京察覺……”
“顧得什麼風險!”王安石一拍桌子,“馮京不除,國無寧日!就這麼定了!”
兩人密議至天明。慧明離去後,王安石獨坐書房,望著窗外的曙光。
變法艱難,黨爭激烈,如今又出“重瞳”之禍。這個國家,已到了風雨飄搖的關口。
“介甫啊介甫,”他喃喃自語,“你這一生,究竟是對是錯?”
無人回答。隻有晨風拂過庭院,吹落幾片殘葉。
與此同時,汴京皇城司內,王貴也收到了密信——是蘇若蘭通過另一渠道傳來的。他看完信,立即召集手下。
“顧大人遇襲,生死不明。”他沉聲道,“但我們的任務不變:三日後,夜探老君觀。這一次,必須拿到證據!”
“是!”
眾密探領命而去。王貴獨坐房中,握緊刀柄。跟隨顧清遠這些年,他見過太多生死。但這一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馮京不是吳琛,不是趙永年。他是副宰相,是朝堂巨頭。動他,無異於撼山。
但再難,也要做。
因為這是顧清遠用命換來的機會。
五月十九,晨。
楊振回到莊園,帶來訊息:“顧大人,馮相公已知您逃脫,正在沿途設卡搜查。末將建議,再多留幾日。”
“不行。”顧清遠道,“我必須儘快回京。馮京越急,說明他的陰謀越近。中秋之約,隻剩三個月了。”
“可沿途關卡……”
“走山路。”顧清遠決斷,“避開城鎮,晝伏夜出。楊指揮使,你可有熟悉山路的手下?”
“有。末將麾下有個老兵,原是獵戶,熟悉這一帶所有小路。”
“好,就請他帶路。”顧清遠道,“今夜就出發。”
當夜,月黑風高。顧清遠、顧雲袖在楊振和那名老兵的帶領下,離開莊園,潛入莽莽群山。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顧清遠肩傷未愈,走得艱難,但咬牙堅持。顧雲袖不時為他換藥,眼中滿是心疼。
“哥,歇歇吧。”
“不能歇。”顧清遠喘息道,“早一日回京,就少一分危險。”
一行人默默前行。山林寂靜,隻有夜梟啼叫,更添淒清。
行至一處山隘,老兵忽然停步,示意噤聲。
前方黑暗中,隱約可見幾點火光——是關卡!
“繞不過去,”老兵低聲道,“這是必經之路。”
楊振握刀:“我去引開他們。”
“不可。”顧清遠攔住他,“你若暴露,馮京必殺你全家。我們等,等天亮換崗時,趁亂過去。”
於是伏在草叢中,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關卡果然換崗。趁守衛交接鬆懈,老兵帶路,從一處陡坡攀下,繞過關卡。
天色微明時,已走出二十餘裡。前方是個小鎮,炊煙裊裊。
“在此歇腳,補充乾糧。”顧清遠道。
眾人尋了家偏僻客棧,要了間房。顧清遠剛坐下,就聽隔壁房間有人說話。
“……聽說了嗎?顧清遠顧大人,在運河上遇害了!”
“啊?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屍體都找到了,說是水匪劫財害命……”
顧清遠和顧雲袖對視一眼。馮京開始散佈謠言了。
“哥,他們在說你死了。”
“正好。”顧清遠冷笑,“死人,才最安全。”
他心中已有計劃:既然馮京以為他死了,那他就可以暗中行事,打馮京一個措手不及。
隻是,若蘭聽到這訊息,該有多擔心?
想到妻子,顧清遠心中一痛。但此刻,他必須狠心。
“楊指揮使,”他道,“放出訊息,說我確實已死。然後,你回徐州,裝作無事發生。我需要你在馮京身邊,做我的內應。”
楊振猶豫:“這……太危險了。”
“但隻有這樣,才能扳倒馮京。”顧清遠目光灼灼,“你願意嗎?”
楊振看著這位傷痕累累卻眼神堅定的欽差,胸中湧起一股豪氣:“末將,萬死不辭!”
“好!”顧清遠握住他的手,“大宋安危,就托付給楊將軍了。”
楊振重重點頭,悄然離去。
顧清遠站在窗前,望著漸亮的天色。
死訊已傳,陰謀已布。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是刀鋒上的舞蹈。
但他彆無選擇。
因為在他身後,是一個國家的命運。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五月十八夜至五月十九晨,逃亡與佈局。
曆史細節:宋代廂軍編製;驛站係統;道教在北宋的地位;王安石與馮京的政敵關係。
情節推進:顧清遠脫險並策反楊振;蘇若蘭通過道門傳信;王安石與慧明定計;馮京散佈顧清遠死訊。
人物發展:顧清遠展現領袖魅力與謀略;楊振棄暗投明;玄真道長等隱世力量登場。
主題深化:展現絕境中的智慧與勇氣;忠義之士在各方彙聚;正義需要策略與犧牲。
下一章預告:顧清遠“死後”如何暗中調查;老君觀行動能否成功;馮京察覺危機後的反撲;中秋陰謀進入最後準備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