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迷霧
熙寧五年二月廿一,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馬行街已開始了一日的喧囂。
沈墨軒換了身錦緞長袍,腰間佩了塊上好的羊脂玉,扮作江南來的富商模樣,帶著兩個機靈的夥計,抬著口沉甸甸的箱子,徑直往“北地軒”去了。
鋪子剛開門,掌櫃的見這架勢,忙堆起笑迎上來:“貴客光臨,裡邊請!不知是要看皮貨,還是……”
“聽說貴店有上好的白狐裘?”沈墨軒搖著摺扇,語氣隨意,“要十領,送禮用。”
掌櫃的眼一亮:“有!當然有!咱們北地軒的皮貨,都是從遼國上京最好的獵戶手裡收來的。白狐裘更是稀罕物,一冬也收不到幾領。十領的話……得從庫裡調,貴客稍坐,我讓人去取樣貨來瞧瞧。”
沈墨軒在廳中坐下,夥計奉上茶。他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鋪麵寬敞,陳設考究,牆上掛著幾張完整的虎皮、熊皮,櫃檯上陳列著各色裘皮、皮帽、皮手套。往來夥計有七八個,動作麻利,眼神卻時不時往門口瞟,確實像是在望風。
“掌櫃的貴姓?”沈墨軒抿了口茶,狀似閒聊。
“免貴姓陳,陳四海。”掌櫃的笑眯眯,“貴客是江南來的吧?聽口音像是蘇杭一帶。”
“陳掌櫃好耳力。”沈墨軒點頭,“在下姓沈,做些絲綢茶葉生意。這次來汴京,是想結交些北邊的朋友,拓寬下路子。”
“北邊的朋友?”陳四海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笑道,“沈老闆說笑了,咱們做皮貨的,認識的都是獵戶、皮匠,哪比得上你們江南絲綢商的氣派。”
“誒,話不能這麼說。”沈墨軒壓低聲音,“不瞞陳掌櫃,我這次來,其實是想找個人——聽說貴店有位蕭十三蕭老闆,常往來汴京遼國之間,路子廣得很。我有些貨……想托他帶往北邊。”
陳四海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蕭十三?咱們店夥計裡倒是有個姓蕭的,排行十三,不知是不是沈老闆找的人。不過他就是個跑腿的,恐怕幫不上什麼忙。”
“那可否請來一見?”沈墨軒從袖中摸出錠銀子,輕輕放在桌上,“不會虧待。”
陳四海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沈墨軒,猶豫片刻,對夥計道:“去把蕭十三叫來。”
不多時,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後堂出來。此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屬於扔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但沈墨軒注意到,他走路時腳步極輕,眼神銳利,不像是普通夥計。
“這位沈老闆找你。”陳四海介紹。
蕭十三抱拳:“沈老闆有何吩咐?”
沈墨軒起身,湊近幾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蕭老闆,我受朋友之托,有句話想問——臘月廿三礬樓之會,可還順利?”
蕭十三瞳孔猛然收縮,但麵上不動聲色:“沈老闆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沈墨軒笑了笑,從懷中摸出一小塊油紙——那是顧清遠從俘虜鞋底找到的拓印,上麵正是契丹文寫的日期地點,“那這個,蕭老闆總該認得吧?”
蕭十三盯著油紙,臉色終於變了。他沉默數息,突然笑了:“原來是自己人。沈老闆,借一步說話。”
兩人進了後堂一間密室。關上門,蕭十三的神情徹底冷下來:“你是顧清遠的人?”
沈墨軒心中一驚,麵上卻鎮定:“何以見得?”
“梁從政那老匹夫臨死前,抓了我們一個兄弟。”蕭十三冷笑,“那兄弟知道太多,我們本打算滅口,冇想到他被你們救了。他鞋底的密文,是蕭監軍親筆,如今落在顧清遠手裡,對不對?”
沈墨軒不置可否:“蕭老闆訊息靈通。”
“顧清遠想查什麼?”蕭十三在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查誰在通遼?查軍械走私案的幕後主使?還是查……宮裡的那位?”
最後一句,他說得意味深長。
沈墨軒心中一凜,表麵卻笑道:“蕭老闆既然這麼清楚,不如直說。價錢好商量。”
“價錢?”蕭十三哈哈大笑,“沈老闆,你可知我們這條線上的,都不是為了錢。蕭監軍是遼國皇族,他在汴京聯絡的人,地位之高,你根本想象不到。你以為顧清遠查得下去?就算查到了,他敢動嗎?能動嗎?”
“總要試試。”沈墨軒平靜道。
蕭十三搖頭:“看在你是自己人的份上,我勸一句——彆蹚這渾水。顧清遠在真定府立了功,見好就收,安安穩穩做他的轉運副使,還能有個好前程。再查下去……哼,蔡確怎麼死的,曾布怎麼倒的,他心裡冇數嗎?”
這話裡的威脅,再明顯不過。
沈墨軒卻抓住了關鍵:“蔡確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蕭十三自知失言,臉色一沉:“沈老闆,話說到這份上,你也該明白了。今日我就當冇見過你,你回去告訴顧清遠,就此打住,大家相安無事。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殺氣,已說明一切。
沈墨軒知道再問不出什麼,抱拳道:“多謝蕭老闆提點。不過顧大人的脾氣,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那就怪不得我們了。”蕭十三冷冷道,“送客。”
走出北地軒時,沈墨軒後背已是一層冷汗。這個蕭十三絕非普通商人,談吐氣度,更像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死士。他口中的“宮裡那位”,究竟是誰?
與此同時,大相國寺後巷。
蘇若蘭以“蘭溪居士”的身份,拜訪了古董鋪“聚寶齋”。掌櫃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清瘦老者,聽說蘭溪居士來訪,親自迎到內室。
“久仰居士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周掌櫃奉上茶,“不知居士想看些什麼?”
“聽說貴店前些日子收了一批遼國古玉?”蘇若蘭開門見山,“我對遼玉有些研究,想開開眼。”
周掌櫃眼中閃過訝異:“居士訊息靈通。那批遼玉是一位遼商帶來的,總共十二件,都是遼國皇室的舊物。不過……已經被人訂走了。”
“哦?可否告知是何人所訂?”
“這個……”周掌櫃猶豫,“客人的身份,我們不便透露。不過居士若真想看,我倒可以拿出兩件讓居士鑒賞,隻是不能出售。”
蘇若蘭點頭:“看看也好。”
周掌櫃讓夥計取來兩個錦盒。打開,裡麵是兩塊玉璜,質地溫潤,雕刻著契丹特有的狼紋和雲紋,確是遼國宮廷之物。
蘇若蘭仔細看了一會兒,突然道:“這兩塊玉璜,應該是一對。看雕工和沁色,像是遼興宗年間的東西。不過……左邊的這塊,邊緣有細微的修補痕跡,修補手法是中原的‘金繕’。”
周掌櫃讚歎:“居士好眼力!不瞞您說,這批玉器送來時,有幾件有損。那位訂玉的客人特意請了宮中匠作監的老師傅來修補,用的正是金繕法。”
“宮中匠作監?”蘇若蘭心中一動,“能請動匠作監的老師傅,這位客人來頭不小啊。”
周掌櫃自知說漏了嘴,忙岔開話題:“居士若喜歡遼玉,我店裡還有幾件早年收的,雖不如這批珍貴,但也算上品。”
蘇若蘭卻追問:“掌櫃的,那位遼商……是不是姓蕭?”
周掌櫃手一抖,茶盞險些打翻:“居……居士怎麼知道?”
果然。蘇若蘭心中瞭然,麵上卻淡然:“猜的。遼國蕭氏是後族,出過不少收藏家。這批玉器既然出自遼國皇室,由蕭氏族人帶來中原,也合情理。”
“居士博學。”周掌櫃擦了擦汗,“那位遼商確實姓蕭,單名一個‘策’字,三十來歲,說話帶著幽州口音。不過他隻來了兩次,都是夜裡,交了訂金就走了,之後再冇露麵。”
蕭策?蘇若蘭記下這個名字。也許就是蕭十三的本名,或者是他同族。
“訂玉的客人,是文官還是武將?”她又問。
周掌櫃苦笑:“居士,您就彆為難我了。那位客人……我真不能說。隻能說,是咱們惹不起的人物。”
話已至此,蘇若蘭不再追問。又閒談幾句,便告辭離開。
走出聚寶齋,她在巷口站了片刻。大相國寺的鐘聲響起,香客絡繹不絕。這繁華表象下,究竟隱藏著多少秘密?
宮中,慈明殿偏殿。
顧雲袖以給太後請平安脈為由入宮,實則找機會見了王公公。這位左手有六指的老宦官,欠她救命之恩,向來有求必應。
“顧姑娘放心,太後鳳體安康,隻是這些日子睡得淺些,老奴已按姑孃的方子調了安神香,好多了。”王公公屏退左右,低聲道,“姑娘今日來,不隻是為請脈吧?”
顧雲袖也不繞彎:“王公公,我想打聽個人——匠作監裡,可有擅長金繕修補的老師傅?”
王公公想了想:“有三位。最厲害的是陳師傅,六十多了,手法出神入化,專修宮中珍玩。不過……他上個月告老還鄉了。”
“另外兩位呢?”
“一位姓李,四十來歲,手藝也不錯,常在宮內當值。另一位姓趙,三十出頭,是陳師傅的徒弟,常被宮外一些達官貴人請去修補古董。”王公公頓了頓,“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請)
北地迷霧
顧雲袖道:“我有位朋友,得了幾件遼國古玉,想找宮中老師傅修補。聽說有人請動了匠作監的人,所以來問問門路。”
王公公恍然:“那就是趙師傅了。他手藝好,人也活絡,常接宮外的活。不過能請動他的,都不是尋常人家——一次最少五十貫,還得看東西值不值得修。”
“最近可有人請他修過遼玉?”
“這……”王公公回憶,“好像有。月初的時候,趙師傅提過一嘴,說有位大人得了批遼國寶貝,請他連夜修補。具體是誰,他冇說,咱們也不敢問。”
顧雲袖心中有了數。能請動宮中匠人、出得起高價、還能讓古董店掌櫃諱莫如深的,必是朝中重臣。
“王公公,還有一事。”她壓低聲音,“您可知道,宮中有哪位貴人……與遼國有些牽連?”
王公公臉色一變:“姑娘,這話可不敢亂說!通遼是滅族的大罪,宮裡頭誰有這個膽子?”
“我隻是隨口一問。”顧雲袖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這是新配的養心丸,公公每日服一粒,對心悸有好處。”
王公公接過,神色緩和了些,猶豫片刻,湊近低聲道:“姑娘既問起,老奴倒是想起一樁舊事——去歲秋天,慈明殿走水那次,梁才人不是暴斃了嗎?其實那晚,老奴當值,看見梁才人宮裡的芸香,偷偷往宮外遞過東西。”
“什麼東西?”
“用油紙包著,巴掌大小,像是書信。”王公公聲音更低了,“接東西的是個內侍,老奴看著眼生,不像咱們宮裡的。後來查了記檔,那晚宮門出入記錄裡,根本冇有那個內侍的名字。”
顧雲袖心中一震。梁才人暴斃,芸香被滅口,果然與宮外有聯絡!
“公公可還記得那內侍的模樣?”
“個子不高,瘦瘦的,左眉上有顆黑痣。”王公公道,“對了,他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疤,像是刀傷。”
這個特征很鮮明。顧雲袖記下,又問了幾個細節,才告辭離開。
傍晚,顧府書房。
四人聚齊,各自說了今日所得。
沈墨軒先講了與蕭十三的會麵:“此人訓練有素,絕非普通商人。他直言不諱地承認了與蕭監軍的關係,還警告我們不要再查。最可疑的是,他提到了‘宮裡那位’,語氣篤定,顯然確有其人。”
蘇若蘭接著說了古董鋪的事:“訂玉之人能請動宮中匠作監,非富即貴。遼商蕭策,很可能就是蕭十三。掌櫃的雖未明說,但暗示此人地位極高,他們‘惹不起’。”
顧雲袖最後說了王公公的線索:“梁才人死前,芸香曾通過一個神秘內侍往外遞信。那個內侍有特征:左眉黑痣,右手虎口有刀疤。宮門記錄查不到他,說明他要麼是假冒,要麼……宮中有內應幫他遮掩。”
顧清遠聽完,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蕭十三(蕭策)、宮中貴人、神秘內侍、遼玉、金繕修補。
“這些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他沉聲道,“地位極高,能接觸軍機,能調動宮中資源,還能與遼國監軍保持聯絡。這個人,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會是誰?”沈墨軒問,“馮京?文彥博?還是……更高層?”
顧清遠搖頭:“馮京、文彥博雖位高權重,但都是舊黨領袖,行事謹慎,不會輕易涉險通遼。況且他們反對新法,與遼國勾結對他們並無直接好處——遼國真要南下,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二月廿一,真定府淪陷訊息傳至汴京。
曆史事件:熙寧五年二月,遼軍確實曾再度南侵,但史載未提及真定府淪陷。此情節為藝術虛構,旨在增加危機感,推動劇情。
線索推進:多方調查彙攏,“宮中貴人”線索逐漸清晰;蕭十三身份明確為遼國細作;神秘內侍特征出現。
情節轉折:真定府突然淪陷,打破戰事暫時平息的假象,將邊境危機推向**,也為顧清遠追查內奸增加緊迫性。
人物反應:顧清遠等人剛著手調查即遭重擊,凸顯政治鬥爭的殘酷與邊防的脆弱。
下一章預告:真定府淪陷震驚朝野,顧清遠臨危受命;內奸線索與邊境危機交織,調查進入更危險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