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
熙寧五年正月廿七,申時三刻。
顧清遠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梅。殘雪未消,梅花卻已綻放,紅得刺眼。三日——曾布給他的時間,也是給他的囚籠。
“蔡府已被查封,但曾布的人比我們快一步。”李格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蔡確書房暗格裡的私賬,不見了。”
顧清遠轉身。書房裡聚了五個人:李格非、沈墨軒、顧雲袖、張載,還有他。桌上攤著汴京地圖,上麵標註著蔡府、曾府、永豐倉庫的位置。
“曾布既然敢動,說明那本私賬確實存在。”沈墨軒雖然臉色仍蒼白,但眼神銳利,“而且內容足以威脅到他。”
“但我們現在冇有證據。”顧雲袖道,“蔡確死了。”
眾人一震。
“什麼?”顧清遠追問,“何時?怎麼死的?”
“未時三刻,天牢傳出的訊息。”顧雲袖聲音低沉,“說是突發心疾。但我托宮裡的熟人查了,屍體口唇發紫,指甲青黑——是中毒。”
又是一次滅口。顧清遠握緊拳頭:“誰乾的?”
“不知道。但天牢守衛全換了,說是加強戒備。”顧雲袖頓了頓,“還有,梁從政舊部有動靜了。”
她取出一封密信:“河北的線報,梁從政舊部控製的三個廂軍指揮,昨日突然集結,說是冬季操練。但操練地點在真定府邊境,離遼境不足百裡。”
張載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想乾什麼?逼宮?”
“可能是自保,也可能是……”李格非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梁從政舊部真的擁兵自重,甚至勾結遼國,那就是叛國大罪。而一旦邊關生亂,朝中必定動盪,曾布這些人就能趁機渾水摸魚。
“所以我們隻有三日。”顧清遠指向地圖,“必須在這三日內,找到能扳倒曾布的證據,同時阻止河北生變。”
“這不可能。”沈墨軒搖頭,“曾布是翰林學士,位高權重,行事周密。連蔡確都扳不倒他,我們……”
“蔡確扳不倒,是因為他也在局中。”張載忽然開口,“而我們,在局外。”
眾人看向這位老儒。張載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曾布要掩蓋什麼?無非三件事:一,他與永豐的利益勾連;二,他知曉甚至參與軍械走私;三,他與梁從政舊部有某種默契。”
“但這三件事,我們都冇有證據。”李格非道。
“那就找證據。”張載的手指劃過地圖,“。”
“文章?”
“是。寫新法在地方推行的實情,寫官商勾結之害,寫邊防武備之危。”顧清遠道,“不點名,不道姓,隻論事。寫完後,交給李兄,在太學生中傳閱。”
張載明白了:“你想造勢?”
“是。曾布敢捂蓋子,是因為朝中無人敢說話。若士林清議起來,他就不得不應對。”
“好。”張載眼中閃過讚許,“老夫這就動筆。”
眾人分頭行動。離開前,顧清遠叫住顧雲袖:“你小心些。宮裡……現在不安全。”
“兄長也是。”顧雲袖看著他背上的傷,“藥按時換,彆逞強。”
顧清遠點頭,目送她離開。庭院裡,老梅在暮色中愈發紅豔,像血。
戌時,皇城司。
新任皇城使趙無咎正在翻閱張若水留下的卷宗。他是張若水的副手,如今頂替了上司的位置。三十出頭,麵容冷峻,左臉頰有一道淺淺的刀疤。
“大人,顧清遠去了太學,見了李格非、張載、沈墨軒。”親信稟報,“之後幾人分頭行動,似在查什麼。”
“查曾布。”趙無咎淡淡道,“蔡確死前見了顧清遠,一定說了什麼。”
“要不要攔?”
“不。”趙無咎合上卷宗,“讓他們查。”
親信不解:“可是曾大人那邊……”
“曾布?”趙無咎冷笑,“他以為捂得住嗎?永豐的案子,牽扯的不隻是貪腐,是邊防,是軍國大事。官家……不會讓他捂的。”
“那大人的意思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趙無咎走到窗前,望著皇宮方向,“我們要的,不是曾布,是他背後的人。”
親信退下後,趙無咎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質地普通,但背麵刻著一個“梁”字——與梁才人宮中女官典當的那枚一模一樣。
“梁從政……”他喃喃道,“你以為躲在英州,就安全了嗎?”
窗外,夜色漸濃。
亥時,顧府。
蘇若蘭正在燈下縫製一件護身軟甲。牛皮為裡,綢緞為麵,中間夾了薄鐵片。她縫得很仔細,一針一線,密密實實。
顧清遠走進來,看見她在做什麼,心頭一暖:“何必費這個功夫?”
“你總在外奔波,有這個,安心些。”蘇若蘭咬斷線頭,遞給他,“試試。”
顧清遠接過,軟甲很輕,但堅韌。他心中感動,卻不知說什麼好。
“今日李博士來過,說你要調任太常博士?”蘇若蘭輕聲問。
“嗯,三日後赴任。”
“是好事,還是壞事?”
顧清遠苦笑:“明升暗調,讓我遠離此案。”
蘇若蘭沉默片刻:“那你……要停手嗎?”
“不能停。”顧清遠握緊軟甲,“若停了,蔡確白死,張若水白死,那些在京東路受苦的百姓也白苦了。”
“可你會很危險。”
“我知道。”顧清遠看著她,“若蘭,若我……”
“彆說。”蘇若蘭捂住他的嘴,“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援。隻是……求你一件事。”
“你說。”
“活著回來。”蘇若蘭眼中淚光閃爍,“每次你出門,我都怕。怕敲門聲,怕報信的人,怕……再也見不到你。”
顧清遠將她擁入懷中:“我答應你。”
窗外傳來更鼓聲。亥時三刻了。
“睡吧。”蘇若蘭輕聲道,“明日還要忙。”
顧清遠點頭,卻無睡意。他躺在床上,腦中反覆思考:密賬會在哪裡?曾布如此謹慎的人,會把最要命的證據藏在何處?
突然,他想到什麼,坐起身。
“怎麼了?”蘇若蘭問。
“蔡確說,永豐真正的東家是曾布。”顧清遠眼中閃過光,“但如果曾布隻是明麵上的東家呢?真正掌控永豐的,可能另有其人。”
“誰?”
“不知道。但這個人,一定位高權重,且能庇護永豐這麼多年不倒。”顧清遠越想越清晰,“蔡確、曾布,可能都隻是代理人。而密賬……可能根本不在汴京。”
(請)
三日之期
“那在哪?”
顧清遠想起張載的話:“大商賈都有明賬、暗賬、密賬三套賬冊……密賬,記錄最見不得光的交易。”
“若我是那個人,”他喃喃道,“我會把密賬放在一個絕對安全,又隨時能銷燬的地方。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什麼地方?”
顧清遠看著窗外的夜空,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宮裡。”
蘇若蘭一驚:“宮裡?”
“對。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顧清遠思路越來越清晰,“永豐常年以‘宮用’名義運貨,宮中必有接應之人。而宮中有什麼地方,能藏一本賬冊,又不會引人懷疑?”
兩人對視,同時想到——
“藏書閣?”
“或者……太後宮中?”
顧清遠心跳加速。如果密賬真的在宮中,那要拿到它,難如登天。但也許,有一條路。
“雲袖。”他說,“明日一早,我要見雲袖。”
正月廿八,卯時。
顧清遠在太學書齋見到顧雲袖時,她眼中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查到了。”她遞給顧清遠一張紙,“永豐這五年,以‘宮用’名義運入宮中的貨物,有三百七十五批。其中一百二十批是糧食、絹帛等常物,但剩下的……有鐵器、藥材、皮貨,甚至還有硫磺。”
“硫磺?”顧清遠皺眉,“宮中要硫磺做什麼?”
“製作火藥。”顧雲袖壓低聲音,“我查了,這些硫磺最終送到了軍器監,說是製作爆竹煙花。但數量……遠超所需。”
又是軍器監。呂惠卿的地盤。
“還有,永豐每年都會向慈明殿‘進獻’珍玩。”顧雲袖繼續道,“太後信佛,永豐就獻佛像、佛經、檀香。但有趣的是,這些進獻從不記錄在宮中的禮單上。”
“你是說,這些‘進獻’其實是……”
“賄賂。”顧雲袖直言,“太後身邊的女官、內侍,不少都收過永豐的好處。所以永豐的貨在宮中才能暢行無阻。”
顧清遠沉思片刻:“雲袖,你說,如果有一本密賬要藏在宮裡,會藏在哪裡?”
顧雲袖想了想:“首先,要是絕對信任的人;其次,要容易取用,也容易銷燬;最後,要不起眼。”
“太後宮中可有這樣的人?”
“有。”顧雲袖肯定道,“太後身邊有個老宮女,姓孫,入宮四十年,是太後的心腹。她管著慈明殿的小佛堂,平日深居簡出,很少有人注意。”
“能接觸到嗎?”
“難。”顧雲袖搖頭,“孫嬤嬤幾乎不出佛堂,飲食都由專人送。而且她性子孤僻,不與外人交往。”
線索似乎斷了。但顧清遠不放棄:“她有冇有什麼弱點?或者,在乎的人?”
顧雲袖沉思良久:“聽說她有個侄孫,在汴京當小吏,她偶爾會托人送東西出去。但具體是誰,在哪,不清楚。”
“查。”顧清遠道,“這是唯一的線索。”
“好。”顧雲袖起身,“不過兄長,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你說。”
“昨夜我離開皇宮時,看見趙無咎進了慈明殿。”顧雲袖神色凝重,“他是皇城使,深夜入太後宮,不合規矩。”
趙無咎……那個神秘的蒙麪人?顧清遠心中一凜。
“他還去了哪裡?”
“不知道,我跟丟了。”顧雲袖道,“但我覺得,他也在查什麼。而且……可能比我們查得更深。”
兩人正說著,李格非匆匆進來,臉色難看。
“子厚先生出事了。”
“什麼?”
“今早先生去太學講課,半路被人襲擊,摔傷了腿。”李格非道,“好在冇有性命之憂,但需要休養。”
“誰乾的?”
“不知道。但先生昏迷前說,襲擊他的人,說了句話。”
“什麼話?”
“‘寫文章可以,彆寫不該寫的。’”
顧清遠明白了。這是警告,警告張載不要寫那篇文章,警告他們不要繼續查。
“先生現在在哪?”
“送回住處了,我請了大夫。”
“我去看看。”
巳時,張載住處。
老儒躺在床上,左腿裹著夾板,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清明。
“是老夫大意了。”他苦笑,“以為在汴京城中,他們不敢動手。”
“先生好好養傷,其他的事交給我們。”顧清遠道。
“不。”張載搖頭,“文章還是要寫。他們越怕,說明越有效。”
他從枕下取出一疊文稿:“初稿已經寫好,你們看看。”
顧清遠接過,標題是《新法三弊疏》。文章從市易法在地方的變形說起,談到官商勾結之禍,最後論及邊防武備之危。言辭懇切,論據紮實,雖未點名,但矛頭直指曾布、呂惠卿等人。
“好文章。”李格非讚道,“我這就讓人抄寫,在太學生中傳閱。”
“不。”張載道,“直接送到通進司,上呈官家。”
“可是通進司那邊……”
“曾布能捂審刑院的蓋子,捂不住天下人的嘴。”張載目光堅定,“這篇文章,老夫署名。他們要殺要剮,隨他們。”
顧清遠看著這位老儒,心中敬佩。這纔是真正的士大夫風骨。
“先生放心,文章一定會送到官家手中。”
離開張載住處時,顧清遠對李格非道:“李兄,你護著先生,這幾日不要出門。文章的事,我來辦。”
“你怎麼送?曾布一定盯死了通進司。”
“我有辦法。”顧清遠望向皇城方向,“有人比我們更想這篇文章到官家手裡。”
“誰?”
顧清遠冇有回答。但他知道,趙無咎——那個神秘的皇城使,一定在暗中觀察。而他要做的,就是給趙無咎一個機會。
午時,顧清遠回到顧府,寫了一封簡訊:
“慈明殿佛堂,孫嬤嬤,或有密賬。三日期限,今夜子時。”
冇有署名,冇有落款。他將信摺好,交給一個信得過的家仆:“送到皇城司,給趙無咎趙大人。記住,親手交給他。”
家仆領命而去。
蘇若蘭擔憂地問:“你信得過趙無咎?”
“信不過。”顧清遠坦白,“但眼下,隻有他能幫我們。”
“為什麼?”
“因為他的主子,需要這把刀。”顧清遠道,“而曾布,就是這把刀要砍的人。”
黃昏時分,家仆回來複命:“信送到了。趙大人什麼也冇說,隻點了點頭。”
顧清遠鬆了口氣。賭對了。
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子時,等待宮中那本可能存在的密賬,等待這場博弈的結局。
庭院裡,老梅在暮色中搖曳。三日之期,已過去一日。
時間,不多了。
(完)
章末注:
本章時間線為熙寧五年正月廿七至廿八日,進入“三日之期”將進入宮中探查的**,各方勢力將在慈明殿佛堂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