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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話 第49章

作者:騎鶴下揚州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1:27:41

蘇軾來時正是一日上午。

他著身象牙白的襴衫,頭戴青黑紗巾襆頭,腰繫革帶,俊拔如一舉青楊,許因製科考試之順利,整個人顯得精神煥發,風儀雅逸灑落。

他提著一紅漆方盒,先交予了僕役,然後恭恭敬敬朝王安石作揖。

“你來便來,毋須送這些禮。”王安石完全不領情。

蘇軾笑道:“此為杭州特產的蜜漬昌元梅,軾聽聞夫人喜食蜜餞,專送來與夫人品嘗。”

王安石:“......”

這是拿捏住了。歐陽芾在旁觀著氣氛,忙插言道:“多謝子瞻好意。”

“哪裏。”蘇軾還道。

“軾不才,以第三等通過製科,還要仰賴製誥知遇之恩。”蘇軾仍記得王安石不飲酒的習慣,故端茶敬之。

“將你評作第三等之人非王某。”王安石接了這杯,卻並不飲多少,便將之擱在桌上。

蘇軾假裝聽不出他言下之意:“至少閣試中,製誥作為考官,軾為考生,製誥願意認可蘇軾的才學,軾依舊心懷感激。”

“蘇子瞻,此為你真心所言麼?”王安石口氣冷下來。

蘇軾未接話。

“你不認同王某的觀點,至少筆下毫無掩飾,怎到了麵前反學會此虛與委蛇姿態。”

歐陽芾愣愣看著兩人。蘇軾徹底斂了輕鬆表情,他本非虛偽矯作之人,這番一冷一熱的對話也讓他彆扭不已,他道:

“‘爾方尚少,已能博考群書,而深言當世之務,才能之異,誌力之強,亦足以觀矣,其使序於大理,吾將試爾從政之才,夫士之強學贍辭,必知要然後不違於道,擇爾所聞,而守之以要,則將無施而不稱矣。’軾鬥膽問,此為製誥真心所言嗎?”

這是王安石寫給蘇軾製書中的內容,勉勵期許之意歷歷可見。

然王安石道:“我對你兄弟二人從無好感,你應知曉,你的殿試對策我看了,全類戰國文章,若王某為考官,必黜之。”

蘇軾聽他這樣講話,再打算好好交流的想法也盡拋諸腦後了,不禁憤然道:“既如此,製誥寫這製書豈非也是虛與委蛇,表裏不一?”

“這份製書,隻願你做一方稱職官員,勿眼高手低,空學表麵文章。”

“王製誥!”蘇軾怒了,“你非要如此嗎?”

“非王某要如此,誌不同則不相與謀,你既認為‘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於任人,而非法製之罪’,又認為‘廣取以給用,不如節用以廉取’,那王某與你也無甚好談。”

他口中兩則皆為蘇軾策論中的觀點,製科考試,蘇軾以最高等入之,他的文章被當作範文流佈傳抄於世,王安石乃考官之一,隻會比世人更早一步看見。

雖未點名,然即便是歐陽芾這樣的局外人在觀蘇軾文章時,也很難不認為其中某些觀點是在反駁王安石之前上書言事的內容。

蘇軾道:“進策本為各陳觀點,蘇軾僅將所思所想寫下,未嘗刻意針對任何人,更無意針對製誥,蘇軾筆下一字一句皆為國為民,發自肺腑,縱有得罪製誥之處,亦無愧於心。”

“自作聰明。”王安石冷道。

“夫君!”歐陽芾站了起來,這話未免太重,“子瞻不是自作聰明,是赤子之心,你不該這樣說他。”

她一語,兩人皆沉默了。蘇軾難得將她視去,目光晦澀不明。

“為國為民這種話,留待你為官十載之後再言。”良久,王安石拋下一句,轉身離去。

徹底鬧僵了。

歐陽芾頭疼不已,這時她倒有點慶幸蘇轍沒來,來了恐變成三個人吵。

她吩咐僕人將蘇軾帶來那盒蜜漬昌元梅放至王文筠屋中,之後自己空著兩手前去找王安石。

“你還在生氣麼,夫君?”歐陽芾刻意等了小半個時辰纔回房間,一回房便輕手輕腳地踱至王安石身邊,側頭探他的神情。

“適纔去了哪?”王安石收拾著案上文書,問。

“在文筠屋裏和雱兒玩了會兒。”歐陽芾答。

王安石便不言語了。

“你生我的氣了嗎?”

“為何生你的氣。”

“沒生我的氣就好。”歐陽芾笑。

王安石看了她眼,後者繼續彎起眼睛道:“介卿,我想起一件事。”

“何事?”

“聽說你年輕時在揚州任上,韓琦先生正巧為揚州知州,你與他意見不合不在少數,某回爭執,你說他如此做法乃是俗吏所為,韓先生便說——”

“說他韓琦便是一俗吏。”王安石接道,而後看著歐陽芾忍俊不禁的表情,不由無奈。

“當日韓先生看介卿,像不像今日介卿看子瞻?”

“你是將我與韓稚圭相類?”

歐陽芾搖頭:“介卿與韓先生自然不同,但介卿昔日乃晚輩,正如今日子瞻為晚輩,長輩看晚輩,總有相同之處。”

“你想言甚麼?”

“我是想言,介卿作為前輩,對後生不成熟之處應多寬容些。”

“那韓琦昔時所為,也非處處占理。”王安石反駁,見她笑吟吟望著自己,旋即才意識到自己被繞進去了。

他抿唇不言,又聽她道:“子瞻今歲也才二十多的年紀,和介卿當年一樣年輕,又都是天縱英才,欲施展所學,有所作為,縱使閱歷尚淺,或一時思想殊異,不意味著往後不會改變,介卿不喜歡這些戰國文章,也不代表寫戰國文章的人便做不好官,不是麼?”

王安石不置可否,卻抬了眸道:“天縱英才?”

歐陽芾失笑,環住他腰身道:“我是在誇介卿呀,哪裏是在誇子瞻。”

“......你倒是叫得親近。”

“介卿,你該不會在吃子瞻的醋罷?”歐陽芾提起膽子試探問,繼而便感到環住的身子僵了下,緊接著某人愈發抗拒地欲將她手臂扯下。

“我錯了,我錯了,我喚誰也沒喚介卿親密呀。”歐陽芾死抱著不撒手,王安石幾下掙不開她,深深吐息兩口,不再動作。

“子固哥哥很久以前便喚夫君‘介卿’了,我也沒嫉妒他呀。”歐陽芾自覺有理道。

王安石道:“你與他有何可嫉妒。”

歐陽芾嘖嘖:“那不一定。”

王安石:“......鬆手。”

歐陽芾乖乖放開手。王安石理了理皺褶的衣袍,見她還站著不走,道:“還有何事。”

“介卿,你若對子瞻有所期望,便同他好好說嘛。”

理衣袍的手停下,王安石漠道:“我非對他有所期望,但不喜輕薄之輩耳。”

歐陽芾悄然而笑。

“所以王先生便將你趕回來了?”

“話不投機,我自走的,”蘇軾接過妻子王弗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又道,“真不知我作甚上門去拜望,倒不如學習子由,乾脆不往,也省得落一頓羞辱。阿弗,你怎不事先勸住我?”

王弗笑道:“是你言王先生乃胸襟開闊之人,不會同你置氣的。”

蘇軾道:“我向來盲目自信,你也隨我盲目自信麼?”

王弗道:“如今見來,那位王先生確有些心高氣傲,但也不似甚麼壞人。”

“怎麼說?”

“夫君不是言,他作為閣試考官之一,看了夫君那些反對他的觀點,卻也未刁難夫君,而是讓夫君通過了麼。”

“秘閣考官不止他一人,其餘考官若皆贊同,單他一人反對也無用。”

王弗聽著他因在氣頭上而嘴硬的話,也不反駁,笑了笑道:“其實我倒可以理解王先生。”

“你理解他?”蘇軾驚訝。

“是呀,姑且不論夫君與王先生誰的觀點正確,但論夫君在考卷中作論一事,他為考官,夫君為考生,考生在試卷中公然反對自己,哪位考官心裏會痛快呢?必然會覺這位考生在針對自己,即便如此,王先生也未給夫君使絆子,而是認可了夫君的才識,這難道不算君子麼?”

蘇軾聽她娓娓道來,心中火氣漸消不少,然又憶起王安石說的那些難聽刺耳的話,火氣依舊很難消盡。

“我作策論亦為直言胸意,若為求一場考試通過,為求功名,便曲意迎合,違背心中所念,這般功名我不屑求之。”

“沒說讓夫君曲意迎合,是說可稍委婉些,甚或避而不談,也好過——”

王弗話語未竟,不遠處門房小步奔了過來,道:“蘇先生,有位自稱姓歐陽的娘子在屋外求見。”

歐陽芾踏了進來,院中蘇軾與王弗正坐著,王弗起身與她寒暄兩句,便去取茶水點心。

蘇軾向歐陽芾略作一禮,道:“不知夫人何事而來?”

他未再叫她“二孃”,而是叫她“夫人”,口中疏離歐陽芾隻作不聞。

“適纔在家官人言語過重,我代他向你致歉,希望你莫放在心上。”歐陽芾和言道。

蘇軾扯了扯笑容:“王製誥在外與人結怨,皆要夫人出麵勸和麼?”

“蘇先生,”歐陽芾蹙眉,換了絲肅容,“......我認識的蘇子瞻,是真誠率直、霽月光風之人,而非以譏諷他人為樂之人。”

蘇軾噎住,半晌自棄一笑,頹然坐回椅中:“家父與王製誥不睦已久,其間多番怨懟,家父早已與我言過數次,我執意與王製誥來往,已然違背家父之意,如今見來,更是熱臉貼了——”

他忽地止住,直覺此話難聽,便不再言下去。

“他是欣賞你的,若不欣賞便不會邀你至家中,更不會作那樣的製詞,子瞻聰明又敏銳,隻看過製書便瞭然,夫君他素來是心口不一之人,我知曉,隻望你莫記恨他。”歐陽芾輕道。

“蘇某輕薄之徒,向來隻遭他人記恨,哪會記恨別人。”蘇軾哂道,倏地想起她方纔那句“而非以譏諷他人為樂”,別了臉,懊惱改詞,“......夫人對蘇某說這些,可也勸過王製誥?”

“勸過,”歐陽芾道,“勸了好久,不然怎這會兒才來找你。”

“那王製誥說了甚麼?”

見他好奇,歐陽芾忍笑道:“他說讓你好好為官,不負朝廷期許,不負黎庶萬民。”

其實王安石還講了些話,但歐陽芾是萬不敢傳達給蘇軾的。

“怕是王製誥非則此意,也被二孃說成此意了。”蘇軾唇角微勾,笑意便漫上眉梢。

“哪有,他正是這個意思,我最瞭解他。”歐陽芾道,“還有,往後你少在他麵前喊‘阿弗’長‘阿弗’短,知曉他為何說你輕薄麼?”

“我喚自己娘子,也算作輕薄?”蘇軾明知故問,隨後在她表情下拖長音道,“是——我少說便是。”

王弗端了茶盞來,見他二人已然相談復歡,笑道:“二孃坐下喝口茶罷。”

歐陽芾端起茶盞,向蘇軾道:“適才官人未飲盡的茶,我替他與你飲盡。”

“二孃飲,便不能飲茶了,須得飲酒才行,”蘇軾攔下她,“正巧我上回釀的蜜酒還剩些許——”

“上回那個酒,”歐陽芾慌忙道,“我真的不行,你下回換種酒,我陪你多喝兩盞......”

“那怎行,便要今日飲才作數。”蘇軾嘴角揚起,眸底俱是戲謔。

庭上楊絮清白紛飛,青年目朗眉長,化作往後十年的山川相疊,滌盪浮塵。

他尚不是那個宦海沉浮數十載,慣看世態炎涼、百姓苦難,知曉世事艱辛,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蘇東坡,然卻一直是那個光明磊落,坦蕩如砥,胸懷明凈的蘇子瞻。

“也煩請你向子由代話,官人並非針對於他,隻是官人喜歡的文章非此類,故而有些......文人相輕,”吐出這個詞時,歐陽芾默默在心底給王安石道了個歉,“希望子由莫怨他。”

“文非一體,鮮能備善,各以所長,相輕其短,軾明白。”蘇軾略笑,“子由也未怨過王製誥,殿試罷了時他便對我道,恐他這次要遭落黜,因他自知言辭放肆,以為萬入不了等,聽聞其中亦不止王製誥一人主張落黜,結果官家與諸公寬容不咎,我們全家皆喜出望外。隻是王製誥不肯寫製書,擔心前去拜望反遭詰難,我才與子由商量叫他不去觸這個黴頭。”

歐陽芾點頭:“那便好。”

臨走前,蘇軾對歐陽芾道:“王製誥有二孃這樣的妻子,當為幸事。”

“是麼?”歐陽芾禁不住展顏,後又緩緩斂了笑容,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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