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奪回九鼎
泉州港出現在視野中時,秦昭雪幾乎認不出它了。
那是永泰元年七月初九,南極遠征隊歸來的第四十七天。三艘破冰船在海上漂了一個半月,經歷了風暴、迷航、淡水短缺、陳明德病逝……最終,活著回到大夏的,隻剩秦昭雪、柳含煙、李墨軒肉身、李靖瑤,以及兩名奄奄一息的水手。
但眼前的景象,比任何風暴都更令人窒息。
港口沒了。
不是被摧毀,是“消失”。碼頭隻剩幾根焦黑的木樁,伸向海麵,像燒焦的手指。倉庫的廢墟還在冒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腐臭的混合氣味。泊位上沒有一艘船,隻有幾具半沉的船骸,桅杆斜插在水裏,像墓碑。
岸上,有人在走動。
不是商販,不是水手,是士兵。穿著殘破的大夏軍服,麵黃肌瘦,眼神空洞,拖著步子巡邏。他們看到那三艘破冰船,先是一愣,然後有人飛奔而去,有人舉起了刀槍。
秦昭雪讓船緩緩靠岸。
她抱著靖瑤走下船,柳含煙扶著昏迷的李墨軒跟在後麵。兩個水手互相攙扶,幾乎站不穩。
士兵們圍上來,刀槍指著他們,卻沒人敢上前。
“我是秦昭雪。”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監國長公主。慕容驚鴻將軍在哪裏?”
士兵們麵麵相覷。
一個年長的隊長突然跪下,老淚縱橫:“殿下!真的是殿下!您……您回來了!”
他身後,士兵們紛紛跪倒,哭成一片。
秦昭雪扶起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隊正哽嚥著,斷斷續續講述了這四十七天的劇變——
克隆體大軍在秦昭雪離開後第七天發動總攻。慕容驚鴻率艦隊迎戰,血戰三日,擊沉敵船二十餘艘,但己方也損失過半。關鍵時刻,克隆體軍中突然出現第二個“李墨軒”——克隆體三號,號稱“真皇帝”,在陣前現身,高呼“朕已歸來,誅殺叛逆”。
軍心動搖。
很多士兵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他們看著那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聽著他們同樣熟悉的聲音,握著刀的手在顫抖。
慕容驚鴻當機立斷,下令全軍後撤。但人心已亂,撤退變成潰敗。福州失守,泉州告急。
更糟的是,京城傳來訊息:保守派聯合部分宗室發動政變,廢黜蘇芷瑤垂簾,軟禁幼帝,另立先帝幼子李承勛為帝,改元“正朔”。新朝宣佈秦昭雪、慕容驚鴻為“叛逆”,懸賞緝拿。
腹背受敵。
慕容驚鴻率殘部退守廈門,泉州港被克隆體軍攻陷,港口付之一炬。如今,江南半壁已非大夏所有——長江以南,除了廈門一隅,盡入克隆體之手。
“慕容將軍現在何處?”
“在廈門,殿下。他……他隻剩八千殘兵,三十艘商船改裝戰船。他說,死守廈門,等殿下回來。”
秦昭雪閉眼,深吸一口氣。
八千對五萬。
三十艘商船對百餘艘戰艦。
廈門彈丸之地,糧草能撐多久?
“殿下,”隊正顫聲道,“您快走吧!這裏還在偽軍巡邏範圍,被他們發現就……”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騎兵從廢墟後衝出,約五十餘人,身著明黃戰袍——那是克隆體軍的標誌。為首者看到秦昭雪等人,獰笑一聲:“叛逆秦昭雪?活該老子立功!”
他一揮手,騎兵包抄過來。
秦昭雪看著他們。
疲憊到極點的身體,空蕩蕩的雙手,身後是昏迷的皇兄和幼小的侄女。
但她沒有動。
隊長和士兵們擋在她身前,刀槍舉起,瑟瑟發抖,卻沒有後退。
“殿下,快走!”隊長嘶吼。
秦昭雪拍了拍他的肩,走上前。
她迎著那隊騎兵,一步步走過去。
為首者一愣,隨即大笑:“怎麼,想投降?”
秦昭雪沒有回答。
她走到他馬前三步處,抬頭看著他。
那眼神,讓騎兵隊長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
“你見過真正的皇帝嗎?”她問。
隊長一愣:“什麼?”
“你們擁立的那個‘真皇帝’。”秦昭雪說,“你見過他本人嗎?”
“當、當然見過!陛下龍威赫赫……”
“他缺哪根手指?”
隊長再次愣住。
秦昭雪舉起自己的右手,豎起小指:
“真正的李墨軒,右手小指十二年前為救人而截去。你們那個‘真皇帝’,可有此特徵?”
隊長臉色變了。
秦昭雪沒有等他回答。她轉身,對身後那兩名奄奄一息的水手說:
“開啟艙門。”
水手們掙紮著爬上船,從底艙抬出一個人。
李墨軒的肉身。
他閉著眼,麵色蒼白,呼吸微弱,但那張臉,那道眉,那個輪廓——與大夏每一個人記憶中的皇帝,一模一樣。
秦昭雪指著他的右手。
右手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這纔是真正的皇帝。”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他剛從南極歸來。你們那個‘真皇帝’,是假的。”
騎兵們麵麵相覷,手中的刀槍開始顫抖。
隊長臉色鐵青,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
又一隊人馬出現,但這次不是克隆體軍——是大夏的旗幟,殘破但依舊鮮紅。為首一人獨臂,策馬狂奔,嘶聲吼道:
“殿下——!”
慕容驚鴻。
他身後,數百騎兵潮水般湧來,瞬間將那隊克隆體騎兵淹沒。沒有激戰——那些騎兵早已心慌意亂,看到獨臂將軍殺到,紛紛下馬投降。
慕容驚鴻衝到秦昭雪麵前,滾鞍落馬,單膝跪地,獨眼中淚水長流:
“殿下!末將……末將終於等到您了!”
秦昭雪扶起他。
“慕容將軍,辛苦了。”
慕容驚鴻看著她,看著她懷中沉睡的靖瑤,看著她身後昏迷的李墨軒,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話。
良久,他嘶聲道:
“殿下,陛下他……”
“還活著。”秦昭雪說,“但他的意識還在種子庫裡,要徹底釋放,需時時間。”
慕容驚鴻點頭,擦掉眼淚,迅速收斂情緒: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請隨末將去廈門——那裏雖小,但還可一戰。”
秦昭雪點頭,正要上馬,突然想起什麼:
“慕容將軍,陳明德……他沒回來。”
慕容驚鴻沉默片刻,低聲說:“天公司的人,末將會記住。”
廈門城,七月十五。
這座海濱小城,如今擠滿了八千殘兵和三萬難民。城牆加固了三次,港口塞滿了沉船以防敵軍登陸,每一戶人家都住滿了傷員。糧食隻夠半月,淡水需定量配給,藥品早已告罄。
但沒有人投降。
秦昭雪站在城頭,看著遠處海麵上的敵軍艦隊。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至少百餘艘。那是克隆體三號的“靖難軍”,據守在金門島,與廈門隔海相望。
他們不進攻,隻是守著。
像是在等什麼。
“他們在等九鼎。”慕容驚鴻站在她身邊,“末將得到情報,克隆體三號真正的目標,是奪取新朝手中的九鼎,和殿下身上的‘南極鑰匙’——也就是小公主。”
秦昭雪低頭看向懷中。靖瑤醒了,正睜著大眼睛看她。女嬰的星圖紋路消失後,恢復成普通嬰兒,能吃能睡,偶爾還笑。但秦昭雪知道,她體內藏著的東西,比任何武器都危險。
“京城那邊呢?”
“新朝……亂得很。”慕容驚鴻冷笑,“李承勛才十一歲,被幾個老臣當傀儡。他們內部分裂成三派:一派想和克隆體講和,一派想打,還有一派……暗中聯絡趙元瑾的舊部。”
趙元瑾。
這個名字讓秦昭雪眉頭一皺。那個瘋子太監,明明被關在詔獄,卻始終陰魂不散。
“趙元瑾……他還活著?”
“活著。新朝不敢殺他——他手裏捏著太多秘密。”慕容驚鴻頓了頓,“殿下,柳含煙昨晚冒險穿過火線,帶來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趙元瑾願意合作。”
秦昭雪轉身,盯著他。
慕容驚鴻遞上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邊角有血跡。
秦昭雪展開,趙元瑾那熟悉的、陰柔的筆跡躍入眼簾:
“長公主殿下親啟:
你我本為死敵,但今有更大的敵人。克隆體偽朝欲集九鼎,開南極之門,屆時天下生靈塗炭。新朝那群廢物,隻會內鬥,不堪大用。
老奴雖囚於詔獄,但舊部尚在。願助殿下救出太後、奪回九鼎。條件隻有一個:事成之後,給老奴一個痛快的死法——不要淩遲,不要千刀,一杯毒酒足矣。
若允,三日後夜,城南密道接人。
趙元瑾頓首”
秦昭雪盯著那封信,沉默良久。
趙元瑾。那個害死無數忠良、勾結外敵、差點毀了大夏的閹賊。他手上沾滿了血,包括皇兄的至親。
但此刻,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殿下,”慕容驚鴻低聲說,“此人不可信。他詭計多端,這次合作,說不定是陷阱。”
“我知道。”秦昭雪說,“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廈門撐不過一個月。靖瑤撐不過三個月——那些觀察者殘餘程式還在追蹤她。”
她將信折起,收入懷中:
“回復趙元瑾:條件接受。三日後夜,城南密道,我親自接人。”
三日後,夜,京城。
城南密道,就是秦昭雪上次潛入京城的那條。出口在廢棄道觀,如今更加荒涼,雜草叢生,野狐出沒。
秦昭雪帶著柳含煙和五名精銳,潛伏在暗處,等著。
子時,密道口有動靜。
一個人影鑽出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第一個是趙元瑾。
他穿著破爛的囚服,披頭散髮,臉上滿是汙垢,但那雙眼睛,依舊陰冷銳利。他身後跟著兩個黑衣人,抬著一個昏迷的女子。
蘇芷瑤。
秦昭雪心臟一緊,幾乎要衝出去。柳含煙按住她,低聲道:“小心有詐。”
趙元瑾站在密道口,環顧四周,突然開口:
“殿下,出來吧。老奴守信,人帶來了。”
秦昭雪猶豫一瞬,從陰影中走出。
趙元瑾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長公主,別來無恙。”
秦昭雪沒有理他,直接走向蘇芷瑤。兩個黑衣人後退,讓她檢查。
蘇芷瑤昏迷著,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身上沒有明顯傷痕。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顯然在冷宮吃了不少苦。
“她沒事。”趙元瑾說,“隻是被灌了安神湯,幾個時辰後會醒。”
秦昭雪示意柳含煙將蘇芷瑤帶走,然後轉身麵對趙元瑾:
“九鼎呢?”
趙元瑾搖頭:“沒帶出來。九鼎被轉移到了太廟地下密室,機關重重,需李家直係血脈才能開啟。老奴的人進不去。”
“密室在哪裏?”
“太廟正殿地下,入口在神龕後麵。”趙元瑾說,“老奴隻能送到這裏。接下來,得靠殿下自己。”
秦昭雪盯著他:“你為什麼幫我?”
趙元瑾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第一次沒了陰冷,隻有疲憊:
“老奴活了六十三年,壞事做盡,害人無數。臨死前,想做一件……不那麼壞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
“殿下,老奴年輕時,也曾想當個好人。隻是走錯了路,回不了頭。”
他拱手一禮:
“言盡於此。毒酒,老奴等著。”
說完,他轉身走回密道。
秦昭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沒有攔。
她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人。
半個時辰後,太廟。
秦昭雪按照趙元瑾的情報,找到神龕後的機關。那是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磚,用力按下,地麵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扇青銅門。
門上刻著九宮格,格子裏是八卦圖案,中央是一個凹槽——手掌形。
需要李家直係血脈。
蘇芷瑤已經醒了,虛弱地靠在柳含煙身上。她看著那扇門,又看看秦昭雪懷中的靖瑤,再看看昏迷的李墨軒,咬緊牙關:
“用我的血。”
秦昭雪皺眉:“芷瑤,你不是李家血脈……”
“我是李墨軒的妻子。”蘇芷瑤說,“我們成婚三年,同床共枕,朝夕相處。我的血裡,有他的氣息。也許……也許夠用。”
秦昭雪沉默。
蘇芷瑤走上前,從發間拔下銀簪,刺破自己的掌心。血滴入凹槽。
青銅門毫無反應。
蘇芷瑤臉色慘白,咬牙再滴。
依舊沒有反應。
“不夠。”秦昭雪低聲說,“需要更濃的血脈。”
她低頭看向靖瑤。
女嬰睡得很沉,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還帶著笑。
秦昭雪的手在顫抖。
蘇芷瑤握住她的手腕:“皇姐,靖瑤太小了,不能……”
“我知道。”
秦昭雪閉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走上前,將李墨軒的手抬起來,用匕首在他指尖輕輕一劃。
一滴血滲出。
那是李墨軒的血——肉身還活著,血還在流。
秦昭雪將他的血滴入凹槽。
青銅門震動。
凹槽中,鮮血突然發光,光芒沿著門上的紋路蔓延,點亮了整個九宮格。八卦圖案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最後——
“哢噠”一聲,門開了。
門後是一間密室,不大,約兩丈見方。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整整齊齊擺著八尊青銅鼎。
從一到八,全部都在。
但第九鼎的位置,空空如也。
秦昭雪愣住了。
第九鼎,那是她親手從揚州帶出的,後來交給了蘇芷瑤保管。蘇芷瑤明明說,九鼎都被奪了,怎麼會……
“第九鼎呢?”她問。
蘇芷瑤臉色慘白:“我不知道。當時政變,他們把九鼎都抬走了,我親眼看到的……怎麼……怎麼少了一個?”
秦昭雪快步走進密室,檢查每一尊鼎。都是真的,紋路、銘文、重量,全都對。唯獨第九鼎——那個最小的、曾經裝著李墨軒頭髮的鼎——不見蹤影。
她跪下來,檢視石台底部。
那裏刻著一行字:
“第九鼎已取。取者留言:欲見鼎,來輪迴殿。——一個等你的人。”
輪迴殿。
種子庫的核心。
那個“等你的人”……是誰?
秦昭雪盯著那行字,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是皇兄的意思?是觀察者殘餘?還是……另一個克隆體?
她站起身,環顧八尊鼎,又看向昏迷的李墨軒。
第九鼎,是唯一裝著皇兄頭髮的那尊。那些頭髮裡,有他殘留的意識碎片。
如果第九鼎被帶入輪迴殿,會不會……皇兄的意識就能提前釋放?
還是說,這是一個陷阱?
“殿下,”柳含煙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新朝的人隨時可能發現密室被闖。”
秦昭雪點頭,下令將八鼎全部搬走。
眾人帶著鼎,帶著蘇芷瑤,消失在夜色中。
密道口,趙元瑾已經離開。月光下,隻留下一隻空酒杯。
酒杯底部,有一行用小刀刻的字:
“老奴履約。殿下保重。”
秦昭雪拿起酒杯,沉默片刻,然後用力摔碎在石階上。
碎瓷片在月光下閃爍,像無數顆星星。
“走吧。”她說。
眾人消失在密道深處。
身後,太廟的鐘聲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
新朝的人,發現密室被盜了。
但那已經不重要。
因為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第九鼎失蹤,線索指向輪迴殿——種子庫的核心,李墨軒意識所在之地。
秦昭雪決定冒險進入輪迴殿,哪怕隻是意識投影。但進入需要“鑰匙”:一枚特製的晶片,就藏在安德烈臨死前交給她的那枚晶片裡。
伊斯梅爾之子阿裡抵達廈門,帶來智慧宮的最後饋贈:一具“意識投影儀”,可將人的意識投射到種子庫,持續十二時辰。
秦昭雪躺入投影儀,閉上眼。
再睜眼時,她站在一片純白空間裏。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旋轉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塔——輪迴殿。
塔的入口,站著一個人。
李墨軒。
真正的、完整的、穿著白袍的李墨軒。
他看著她,笑了:“昭雪,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九十九世,終於等到了這一世——你願意陪我走完最後一程嗎?”
他伸出手。
秦昭雪猶豫一瞬,握住了那隻手。
塔門開啟。
光芒吞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