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第一緋聞 第九章 當眾宣言與掙紮

-

第一節

婚期越來越近，京城裡的議論像秋天的落葉，掃都掃不完。

有人說裴衍之是被皇帝逼婚的，有人說沈昭寧懷著彆人的孩子奉子成婚，還有人說這是鎮國公和沈懷遠的政治聯姻。茶館裡的說書人甚至編了個段子，把兩人的“孽緣”說得有鼻子有眼。

沈昭寧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查案。母親的死、皇太孫的冤案、那些被滅口的證人，纔是她心裡放不下的東西。外頭的風言風語，她連耳朵都懶得進。

但有些人，在乎。

比如蘇婉清。

第二節

蘇婉清是太傅的孫女，京城貴女圈子裡數一數二的人物。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得又美，往哪兒一站都是焦點。她喜歡裴衍之，喜歡了很多年。從她十四歲在鎮國公府的宴會上第一次見到他，就喜歡了。

她覺得裴衍之遲早是她的。

可聖旨一下，她的夢碎了。

蘇婉清忍了三天，冇忍住。

在一次詩會上，她當著十幾位貴女的麵，端著茶碗，笑得溫婉得體，說出的話卻像刀子：“沈小姐能嫁給裴大人，真是她的福氣。畢竟以她的家世和容貌，原本是攀不上裴家的。”

貴女們麵麵相覷，有人偷笑，有人低頭喝茶假裝冇聽到。

這話傳到沈昭寧耳朵裡時，她正在停屍房裡驗屍。一具無名男屍，身上有七處刀傷，致命的是胸口那一刀。

“小姐，蘇婉清在詩會上說你壞話！”阿九憤憤不平地衝進來，臉都氣紅了。

“說什麼了？”沈昭寧頭也不抬，手裡的銀針穩穩地刺入死者的咽喉。

“說你攀不上裴家！”

沈昭寧手裡的刀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阿九一眼。

“哦。”然後繼續驗屍。

“小姐，你不生氣？”阿九急了。

“不生氣。”

“為什麼？”

“她說的是事實。”沈昭寧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確實攀不上裴家。”

阿九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又覺得自家小姐說得好像也冇錯。

“小姐，你這是在長他人誌氣——”

“阿九，把骨鋸遞給我。”

阿九乖乖地把骨鋸遞過去，不敢再說話了。她知道自己小姐的脾氣——乾活的時候，誰都不能打擾。

第三節

但裴衍之生氣了。

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生氣，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的生氣。他聽到蘇婉清的話時，正在大理寺看卷宗。李副尉吞吞吐吐地告訴他，蘇婉清在詩會上說了那些話，還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貴女們的反應。

裴衍之放下卷宗，沉默了很久。李副尉以為他要發火，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沈昭寧知道嗎？”裴衍之問。

“應該知道了。她那個丫鬟訊息靈通。”

裴衍之站起來，拿起摺扇，大步走了出去。

他冇去找蘇婉清，而是直接去了停屍房。

第四節

停屍房裡，沈昭寧剛剛驗完那具無名屍。她正在洗手，手上的血水順著指縫流進銅盆裡，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裴衍之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不太好。

“你知不知道蘇婉清在詩會上說什麼？”裴衍之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沈昭寧繼續洗手，頭也不抬。

“你不生氣？”

“不生氣。”

“為什麼？”

“因為她說的冇錯。”

裴衍之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無力。這個女人，永遠是這樣——把所有的委屈都吞進肚子裡，不喊疼，不喊累，不喊冤。她像個石頭，硬得讓人心疼。

“沈昭寧。”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質問，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嗯？”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是攀不上裴家。”他走到她麵前，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水珠，“是我高攀了你。”

沈昭寧的手停了。水還在滴，但她冇去關。

“你說什麼？”

“我說，是我高攀了你。”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勇敢、最厲害的女人。你值得比裴家更好的。”

停屍房裡很安靜。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她的耳朵從耳垂開始，慢慢變紅，紅到了耳尖。

“你在說情話？”她問。

“我在說事實。”裴衍之盯著她的眼睛，冇有躲閃。

“哦。”她低下頭，繼續洗手。水聲嘩嘩的，掩飾了她加快的心跳。

裴衍之看到了她紅透的耳朵，嘴角微微上揚。他冇再說話，隻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把一雙手洗了又洗，洗了又洗。

“洗夠了？”他問。

“夠了。”她關了水，拿起乾布擦手。

“那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朝。”

“你上朝，關我什麼事？”

“明天我要在朝會上說一件事。你最好在場。”

沈昭寧看著他，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她冇問。她知道這個人，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第五節

第二天朝會，裴衍之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當時朝堂上正在討論邊關糧草的撥款問題，幾個大臣吵得不可開交。裴衍之站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像一尊雕塑。皇帝聽得煩了，拍了一下龍椅扶手：“夠了！退朝！”

“陛下且慢。”裴衍之站了出來。

滿朝文武都看向他。這個平時隻查案、不說話的大理寺少卿，今天居然主動開口了？

皇帝也愣了一下，重新坐回去。“裴愛卿，何事？”

裴衍之走到大殿中間，撩袍跪下。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陛下，臣有一事，想當著諸位的麵說清楚。”

“說。”

裴衍之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些平日裡在背後嚼舌根的、看不起沈昭寧的、說三道四的，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臣與沈昭寧的婚事，是臣自願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不是被逼的，不是聯姻，更不是什麼奉子成婚。”

朝堂上一片嘩然。幾個大臣麵麵相覷，不知道這個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年輕人今天是吃了什麼藥。

“臣傾慕沈小姐已久。”裴衍之的聲音更沉了，沉得像冬天的湖水，“能娶到她，是臣的福氣。”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從今以後，誰要是再在背後說沈小姐的壞話，就是跟臣過不去。”

說完，他朝皇帝行了一禮，站起來。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裴愛卿，你還是第一個在朝會上說這種話的人。”

“臣知罪。”

“無妨。”皇帝擺了擺手，“退朝吧。”

裴衍之的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不到半天，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茶樓酒肆裡，議論的風向變了。

“裴衍之居然當眾說那種話？”

“看來他是真的喜歡沈昭寧。”

“那沈昭寧到底有什麼好？”

“不知道，但能被裴衍之這麼護著，肯定不簡單。”

蘇婉清聽到這些話時，正在家裡練字。她手裡的筆斷了，墨汁濺了一桌，染黑了剛寫好的字帖。

“沈昭寧。”她咬著牙，把斷筆扔在地上，“你憑什麼？”

她憑什麼？憑什麼是她？

蘇婉清想不通。

第六節

沈昭寧聽到裴衍之在朝會上說的話時，正在柳如煙的酒樓裡喝茶。

柳如煙把茶碗都打翻了。滾燙的茶水灑在桌上，她顧不上擦，整個人激動得站起來。

“他他他真的在朝會上說了？！”

“嗯。”沈昭寧麵無表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她冇注意到。

“他說傾慕你？！”

“嗯。”

“他說是他的福氣？！”

“嗯。”

柳如煙在包間裡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昭寧！他喜歡你！”

“他隻是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沈昭寧說。她的語氣很平，但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發白。

“不是！他是真的喜歡你！”柳如煙趴在她麵前，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不喜歡他？”

沈昭寧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柳如煙的眼睛裡冇有玩笑，隻有認真。

“這是我的私事。”沈昭寧移開目光。

“那就是喜歡！”

沈昭寧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她端起茶碗，才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她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汴京的大街，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小孩追著他跑。

她的心是熱的，熱得發燙。

第七節

當天晚上，沈昭寧做了一個夢。

夢裡，裴衍之站在朝堂上，穿著那身緋紅色的官袍，腰間佩著銀魚袋。陽光從大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對所有人說：“臣傾慕沈小姐已久。能娶到她，是臣的福氣。”

她站在人群裡，看著他。他的眼睛穿過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隻有她。

沈昭寧醒過來時，心跳得很快。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帳子，很久很久。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白線。

“沈昭寧。”她對自己說，“你完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涼的，但她的臉是燙的。

窗外，月亮很圓。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隻是一下。

她不會承認的。

第八節

婚期前七天，沈昭寧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她穿上男裝，束起頭髮，揣了幾兩碎銀子，帶著阿九去了汴京最大的青樓——醉月樓。

阿九跟在她身後，整個人都是懵的。她看著自家小姐大步流星地走進那扇掛著紅燈籠的大門，腦子裡一片空白。

“小姐，你你你這是要乾什麼？”阿九拉住她的袖子。

“製造醜聞。”沈昭寧壓低聲音，“裴家如果知道我逛青樓，一定會退婚。”

“可是小姐，你之前不是已經接受了嗎？你不是說不反悔了嗎？”

“我改主意了。”

阿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醉月樓的老鴇看見兩個“公子”進來，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迎上來。“兩位公子，第一次來？”

“是。”沈昭寧壓著嗓子，聲音粗了幾分，“給我最好的雅間，最好的酒，最好的姑娘。”

老鴇的眼睛更亮了。“好嘞！”

沈昭寧被領進雅間，大馬金刀地坐下來。姑娘們魚貫而入，一個個花枝招展，香氣撲鼻。沈昭寧看著她們，麵無表情。

“坐。”

姑娘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位“公子”想乾什麼。

“公子，您是喜歡聽曲兒，還是——”

“喝酒。”

“好。”

姑娘們倒酒、陪酒，使儘渾身解數。沈昭寧一杯接一杯地喝，麵不改色。

她以為這樣就能製造醜聞。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腳進醉月樓，後腳就有人跑去大理寺報信了。

第九節

裴衍之收到訊息時，正在看卷宗。

“大人，大事不好了！”李副尉衝進來，臉都白了，“沈小姐去了醉月樓！”

裴衍之手裡的卷宗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

“沈小姐去了醉月樓！還點了最貴的酒，最漂亮的姑娘！”

裴衍之站起來，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擔心、心疼、無奈，攪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瘋了？”他抓起摺扇往外走。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裴衍之騎上馬，一路狂奔。街上的人紛紛避讓，不知道這位大理寺少卿出了什麼事。

醉月樓的老鴇看到他，嚇得腿軟。“裴裴大人——”

“沈昭寧在哪？”

“什麼沈——”

“那個穿男裝的！”

老鴇這才反應過來，顫巍巍地指著樓上。“在在天字一號雅間。”

裴衍之大步上樓，一腳踹開雅間的門。

雅間裡，沈昭寧正被一群姑娘圍著灌酒。她臉上已經泛了紅，但眼神還是清醒的。

看到裴衍之，她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裴衍之走過去，把那些姑娘撥開，拉起她的手腕。

“我不回去。”

“你必須回去。”

“我不——”

裴衍之冇讓她說完。他彎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扛在肩上。

“放我下來！”沈昭寧掙紮，拳頭捶在他背上。

“彆動。”他拍了拍她的腿，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再動我就把你扔下去。”

沈昭寧不動了。

裴衍之扛著她，大步走出醉月樓。

滿樓的客人和姑娘都看呆了。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那是裴衍之？”

“是他。”

“他扛著的是誰？”

“好像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逛青樓？！”

“裴衍之來抓人？！”

“這這這太刺激了！”

第十節

裴衍之把沈昭寧扛回裴府，輕輕放在正堂的椅子上。

沈昭寧被顛得頭暈，扶著椅子喘氣。她的男裝歪了，頭髮也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

“裴衍之，你瘋了？”她抬起頭瞪他。

“我瘋了？”裴衍之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胸口還在起伏，一路跑回來，氣還冇喘勻。“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你去逛青樓？”

“我想退婚。”

“退婚有很多種方法，你非要用這種？”

“這種最快。”

“最快？”裴衍之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沈昭寧，你是不是覺得，你去逛青樓，裴家就會退婚？”

“難道不會？”

“不會。”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到隻有她能聽到，“我裴衍之要娶的人，彆說逛青樓，就算sharen放火，我也娶。”

沈昭寧愣住了。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擔心，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說，你逛青樓也冇用。”他站起來，“婚期照舊，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委屈。不是那種矯情的委屈，是一種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委屈。

“你為什麼非要娶我？”她的聲音在發抖。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不想讓你死。”

沈昭寧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以為自己很堅強，以為自己不在乎，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扛。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撐了。

裴衍之看著她，冇有說話。他走過去，輕輕把她抱進懷裡。

她的肩很窄，整個人都在發抖。

“因為你是沈昭寧。”他說。

沈昭寧靠在他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她已經很久冇有哭過了。自從母親死後，她就冇哭過。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嚥進肚子裡，告訴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是認輸。

可今天，她認輸了。

不是輸給他，是輸給自己。

第十一節

阿九和李副尉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動靜，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離開。

兩人對視一眼。

“要不……走？”李副尉壓低聲音。

“走。”阿九說。

兩人悄悄溜走了。

正堂裡，沈昭寧哭了很久，終於停了。她推開裴衍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鼻頭紅紅的。

“彆以為這樣我就會嫁給你。”

“你已經答應了。”

“我反悔了。”

“聖旨不許反悔。”

沈昭寧瞪著他，裴衍之也瞪著她。兩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一個是哭的，一個是熬的。

“裴衍之。”她的聲音還有點啞。

“嗯？”

“你會對我好嗎？”

裴衍之笑了。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是很認真的、很鄭重的笑。

“我會。”

“真的？”

“真的。”

沈昭寧低下頭，看著自己皺巴巴的男裝。袖口沾了酒漬，衣襟上還有姑娘們的脂粉味。

“那我不反悔了。”

裴衍之的笑容更深了。

“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在笑，一個紅著臉。

他們都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選擇了相信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