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事 第1卷 第 127 章 借力打力

“既然都是負功名的舉子，可有學過大楚律法？”

眾舉子紛紛道：“學過。”“自然學過。”

沈讓塵道：“既學過，能否背下來？”

眾人麵麵相覷。

其中一人理直氣壯道：“我們是舉人，讀的是詩、書、禮、易、春秋，哪有時間去背律法。”

沈讓塵站在階上，垂眸看著階下眾學子，緩緩道：

“凡鬥毆以手足毆人而不傷者、笞二十、傷及以他毆人不傷者、笞三十，傷則笞四十。後麵的，不用我再背給你聽了吧？”

眾人收聲，天師門倍文人推崇，在沈讓塵麵前說自己忙著讀書沒時間背律法，對方卻能倒背如流，此舉實在令人汗。

先前說話的舉人了，還沒想好說什麼，便見沈讓塵抬腳走了下來。

“巡檢司皆是按律而行。”沈讓塵目掃過眾人，沉聲道：“朝中幾位大人的公子還押在牢裡，諸位平日口中喊著人人平等，卻在此囂著放人，難道押貴門放寒門便是你們所謂的平等？”

幾句話便讓人漲紅了臉，一人站出來，“大人，我們並非不明事理，鬥毆的罪自然要罰，但沒手的人，為何要關押？這豈不了排除異己？”

“諸位不就是沒手的？眼下好好端端站在此。”

“還有其他人。”一舉子說道：“當時手的哪有那麼多人？如今牢裡都關滿了。”

沈讓塵說：“你既說有人沒手，那你說出名字來，讓人查驗便是。”

那人頓時停口，人群小聲議論著。

車簾挑開點隙，餘晚之認真看著，對馬上的樓七招了招手，樓七湊過去，聽晚點了點頭，下馬朝著沈讓塵走去。

見樓七走來，沈讓塵側頭。

樓七低聲道：“讓我告訴你，有人挑唆。”

“嗯。”沈讓塵道：“我知道，讓放心。”

人群中忽然冒出來一個聲音。

“呂詠誌就沒手。”

眾人左右張，卻沒發現到底是誰說的話，但那句話如同開啟了豁口，給心中不確定的也壯了膽。

“對，還有寧博文。”

“還有周運。”

“還有……”

無非都是他們相的人。

沈讓塵麵容驟然冷寂，“有無手自會查明，而非你們一句話便能定案，今日暴起於詩禮會，如今出了人命自然要嚴查，與其在此無理取鬧，不如想一想暴因何而起？今日之事又是誰在煽？！”

“此人還得留在此繼續煽，必不會將自己送牢中，因而他人還混在人群中，諸位不妨仔細看一看周遭之人，今日，到底是誰拿你們當槍使？！”

此言一出，如同滾鍋油，人群頓時炸了，議論聲沸反盈天。

巡檢司門口的守衛都抓了武，生怕這群讀書人直接沖進來。

眾人議論紛紛，頭接耳，紛紛回憶著著今日詩禮會事發時的經過。

人群之中，有幾人悄悄後退，試圖趁消失在喧囂的背景中。

既白早就做好了準備，目一凝，飛而起，作迅捷如電，拎起兩個正要逃跑的人就扔回了巡檢司門口。

人群哄的一聲，既白返又朝著街口追去。

沒追出幾步，就見樓七拎著個人回來，走到巡檢司門口，把人扔在地上。

“跑什麼？”既白踩著那人的背說：“心虛了不是？”

那人還想掙紮，捂著被樓七揍出的鼻子大喊：“你們這是仗勢欺人！我是看天已晚，想回家了，有何不可？！”

既白道：“早不走晚不走，我家公子一說煽之人藏在人群裡你就開跑，你來解釋解釋？”

那人仰起頭，決然道：“誰規定回家還要挑個時間？諸位可得幫我說話，他們這是找藉口抓人，就是在排除異己！救命啊！當的打人啦，打——”

“來這套。”既白腳下一蹍，頓時蹍得那人哇哇大。

沈讓塵垂眸看著地上掙紮的人，說：“諸位寒窗苦讀十餘年，你當列位舉人都是好糊弄的？把他們戲耍一次還不夠，還有第二次嗎？”

眾舉人被提及，頓覺憤慨不已。

“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人，今日在詩禮會上說遊遠科舉作弊！”

“對，好像是他。”

“我還記得有個人說……”

沈讓塵朗聲道：“諸位苦讀聖賢書，是為了修養報國，而不是為了給有心之人當槍使，凡有線索者，皆可巡檢司提供。”

“多謝大人提點。”一舉人抬手作揖，“我等這就，將該說的通通說了。”

那三人被押巡檢司，其他人也跟著。

沈讓塵轉徑直上了馬車。

車簾隔絕不了外麵的聲音，外麵的喧囂聲依舊震天。

馬車絕塵而去，吵嚷聲終於被甩在了後。

等人全都瞧不見了，餘晚之才放下簾子，“二公子這招借力打力用得好。”

這幫人早在巡檢司被問訊過，卻沒問出什麼，隻因他們覺得既同為學子，便是站在同一條陣線。

可若是機不同，那條陣線自然土崩瓦解。

“讀書人較真，認死理。”沈讓塵若有所思，“又自命不凡，自詡有幾分才學，更容不得被人糊弄和欺騙，如同被辱。”

餘晚之眸微，“你也是讀書人，你也這樣嗎？”

“那你欺騙我了嗎？”沈讓塵目不轉睛地注視著。

他目如炬，彷彿將人心底的一一悉。

餘晚之斂眸想了想，欺騙的話，大約有一件吧。

轉開話題：“方纔錦棠和我說了一件事，今日邀前去詩禮會的人，是錢章的兒錢翠蓉，錢章你有印象嗎？”

沈讓塵頷首道：“錢章原是京，後來因為一件事被貶謫出京，去年才調任回來，但……”

他忽然頓了頓。

“怎麼了？”餘晚之問。

“錢章為人正派，嫉惡如仇，在京為時屢次與其他大臣起沖突，他當初被貶出京，是因為上書頂撞當今皇上勞民傷財修建別宮，因而才被貶。”

“你是想說……”餘晚之語調遲緩，“如此正派的人不可能會偏向郭黨，更不會設計害人？”

沈讓塵搖了搖頭，“並非如此，隻是嘆而已，嘆一個人從前秉持的道義，也會因為鬱鬱而不得誌一退再退，再有什麼棱角也都被磨平了。”

“是呀，人就是這樣的骨頭呢。”餘晚之嘆息道：“從前好的友人，如今也能為了別的事坑害，錢翠蓉在詩禮會鬧起來之前就藉口離開，分明是有意而為之，錢章調任回京，與郭黨有關？”

沈讓塵輕輕頷首，“先前不明，不過眼下也明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