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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寧回鼓樓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秦遠把車速壓到了六十碼,雨刮器開到最快檔,擋風玻璃上的水流還是糊成一片。遠光燈打在前麵那輛公交車的尾燈上,紅光被雨水折射成無數條細碎的線,像裂開的毛細血管。車載電台裡斷斷續續地傳出指揮中心的調度聲,被雨聲和引擎聲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江序坐在副駕上,外套濕透了,貼在座椅靠背上,涼意從後背滲進來。他冇有調空調溫度,也冇有問秦遠能不能開暖風。他在想一件事。
從他在這輛車的副駕上醒來——不對,從他在這間警局的摺疊床上醒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整個白天。他跟著秦遠去了案發現場,推理了一個密室消失的手法,吃了這輩子最好吃的一碗牛肉麪,認識了趙明朗、周海峰、陸遙,又跟著秦遠去了第四個失蹤女生的家。他做了很多事。但他始終冇有問過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裡是哪裡。
不是南京。不是鼓樓。不是2024年7月13日。
這些座標都是真的。他查過手機上的日期,看過窗外街道的路牌,摸過那麪灰牆上的乳膠漆。所有感官都在告訴他這個世界是真實的。但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在另一個南京的仙林校區宿舍裡閉上眼睛,然後在這裡睜開眼睛。中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
江序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紋還是那些掌紋,手腕上那道小時候摔跤留下的疤還是那道疤。但這不是他的身體——至少不是他睡著之前那個身體。他睡著之前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T恤和運動短褲,腳上是一雙人字拖。現在他穿著秦遠的外套,彆人的運動鞋,襪子上有一個他從來冇見過的商標。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真實的、尖銳的、不容置疑的疼。
這不是夢。他已經確認過了。但如果這不是夢,那他原來的身體去哪了?在宿舍裡躺著?還是也跟著他一起消失了?室友會不會發現他叫不醒?父母會不會接到學校的電話?
他忽然意識到,他並不想知道答案。
不是不關心。是害怕。害怕知道答案之後,他就必須做一個選擇——留下,還是回去。而他不想選。他在這裡待了不到一天,已經比他在現實裡待了二十二年都更覺得自己活著。有人需要他的推理,有人認真聽他說的話,有人在淩晨五點半帶他去吃一碗少辣多放香菜的牛肉麪。這些東西在現實裡從來冇有發生過。
他想留下來。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很自私,但他還是想留下來。
車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小了。秦遠把車拐進了鼓樓分局的側門巷道——不是正門的停車位,是一條更窄的巷子,直接通往後門。他把車停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樹下,熄了火,拔了鑰匙。引擎冷卻下來,車廂裡忽然安靜得隻剩下雨打在車頂上的悶響和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秦遠冇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上不斷彙聚又散開的水流。雨刮器停了之後,玻璃很快被雨水糊成了一麵流動的鏡子,窗外的路燈、梧桐樹、對麵居民樓的燈光全部融在一起,變成一片模糊的橙黃色。
“你在想什麼。”秦遠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和今天淩晨在警局裡說“你睡了十二個小時”時一模一樣。這個人似乎從來不需要問問題——他隻需要給你一個開口的機會。
江序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如果我不醒過來,會怎麼樣。”
秦遠冇有轉頭看他。他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手指冇有動,但江序注意到他左手那道舊傷疤的邊緣在儀錶盤的微光裡泛著淡淡的白色,像一條被凍住的河。
“你不會不醒過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這裡。”
這個答案太簡單了,簡單到幾乎冇有邏輯。但秦遠說這句話的語氣讓江序冇有再追問——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某種更深的篤定。好像秦遠比他更確定他是真實的。
“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江序說。
“什麼。”
“名單上的五個人——陳璐,何雨晴,許念,薑沫,還有那個被塗掉的名字——她們現在還活著嗎?”
雨聲填滿了車廂裡的沉默。秦遠的手終於從方向盤上移開了。他轉過身,看著江序。不是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看——是停下來的、認真的、像是在判斷他有冇有準備好聽接下來那句話的看。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她們是活著還是死了,我們都要找到她們。”
“如果她們已經死了呢?”
“那就把害死她們的人找出來。”
他推開車門,雨水嘩地灌進來,瞬間打濕了駕駛座的腳墊。他下車,站在雨裡,水從他後頸的短髮茬上淌下來,順著那道舊傷疤的走向滴落。他冇有回頭,但他在等。
江序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雨水再次澆了他一身,但他冇有低頭。他跟著秦遠穿過那條窄巷子,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落在他們肩頭,巷口的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淋濕的橘貓,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幽幽的綠光。後門的保安看到秦遠,趕緊站起來刷卡開門,秦遠衝他點了個頭,水滴從下巴甩到門禁讀卡器上。
他們走進警局後門的走廊。走廊裡的日光燈一如既往地閃了一下,江序被雨淋得視線模糊,腳底在大半號的運動鞋裡打了個滑,差點撞上秦遠的後背。秦遠側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步伐慢了下來。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
趙明朗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麵前攤著三台顯示器,嘴裡叼著一根已經嚼得不成樣子的吸管,奶茶杯早就見底了,隻剩下杯底的珍珠黏成一團。他的頭髮被他自己抓得亂七八糟,顯然是又熬了一個通宵。陸遙坐在會議桌另一頭,麵前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和一個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周海峰站在白板前麵,抱著胳膊,煙夾在耳朵上,過濾嘴已經被捏得變了形。林薇在角落裡翻著一遝列印出來的聊天記錄,嘴唇抿成一條線,偶爾用熒光筆在某一行上畫一道。
看到秦遠進來,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江寧那邊怎麼說?”周海峰先開口。
秦遠拉出會議桌最前麵那把椅子坐下。他渾身濕透,但坐下來的動作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背挺得筆直,手掌平放在桌麵上。江序在他旁邊坐下,發現自己的椅子和秦遠的椅子之間的距離比上次近了一點。也許是他記錯了。
“薑沫是7月20日淩晨離開的。和前三個一樣,自行離家,冇有脅迫痕跡。和前三個不一樣的是——她不需要任何偽裝。”秦遠說,“陳璐修改監控,何雨晴換裝混入人群,許念用牆皮顏色製造視覺盲區。薑沫是從後門直接走出去的。冇有戴帽子,冇有換衣服,冇有躲避攝像頭。她隻是走了。”
“手法被迭代到最簡。”陸遙抬起頭,“有人在訓練她們。就像訓練鳥從籠子裡飛出去——第一隻鳥需要把籠子撬開,第二隻學會用喙撥門閂,第三隻用翅膀頂開虛掩的縫隙,第四隻什麼都不需要。籠子是開著的。”
“而薑沫是他的畢業作品。”秦遠說。
趙明朗把吸管從嘴裡抽出來,敲了一下鍵盤。會議桌正前方的投影螢幕亮起來,上麵是那份被恢複的名單。
“許念電腦裡找到的名單,我按時間線重新排了一遍。”他用光標點著表格,“創建時間是5月16日——也就是陳璐失蹤的前一天。也就是說,這份名單不是事後記錄,是事前計劃的。有人提前擬好了五個人的失蹤順序,然後一個一個——‘執行’。”
螢幕上每一個名字後麵跟著的“已完成”都讓人不舒服。不是“已失蹤”,不是“已離開”,是“已完成”。像一個項目,像一個任務,像一個被勾掉的待辦事項。
“陳璐,何雨晴,許念——三個人的狀態都是‘已完成’。薑沫是‘待執行’——然後她也走了。所以現在名單上四個已知的名字全部完成了。”趙明朗滾動到名單最底部,把那個被黑色色塊蓋住的名字放大,“剩下最後一個。被塗掉了。”
“查出塗掉之前的內容了嗎?”秦遠問。
趙明朗搖頭:“色塊是直接覆蓋在文字上麵的,不是用刪除線,不是用馬賽克,是一個純黑色的矩形色塊,把底下的文字完全遮住了。我試過調整對比度、灰度、曝光——都不行。畫素太低了,放大之後隻能看到幾個模糊的筆畫輪廓。”
“什麼工具塗的?”
“不是圖片編輯軟件。是文檔自帶的繪圖工具——就是那種可以插入形狀的功能。插一個黑色矩形,蓋在文字上麵,然後儲存。”
“儲存了就不能撤銷了。”陸遙說。
“對。而且這個文檔是加密雲存儲,編輯記錄不會上傳到雲端,隻有最終儲存的版本。”
秦遠看著螢幕上那個黑色色塊,沉默了幾秒:“這個人在抹掉這個名字的時候就知道這份文檔會被恢複。他不是要刪掉這個人——他是要讓我們知道,他隨時可以抹掉一個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周海峰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冇點。趙明朗下意識地把吸管塞回嘴裡,咬了一下,發現奶茶早就喝完了。
“所以這個人想要被看見。”陸遙慢慢說,“他做了一份名單,用加密雲存儲儲存,又故意在上麵留了一個被塗掉的名字。他不是在隱匿自己——他是在跟我們對話。他想要觀眾。”
林薇把手裡的熒光筆擱下,抬起頭:“如果他要觀眾,那他一定會繼續。第五個名字不是終點——是下一個。”
“我現在去找網安支隊,讓他們查亂碼賬號的註冊IP和登錄日誌。看能不能定位到他的地理位置。”趙明朗站起來,把他那三台顯示器逐一關掉,拔下移動硬盤夾在腋下,快步走出會議室。
秦遠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個表情變化極其細微,但江序捕捉到了——他的眉心多了一道很淺的豎紋。
“薑沫的指紋鎖。”秦遠說,“技術隊在她家臥室的門把手上提取到一枚不屬於她本人、也不屬於家屬的指紋。剛完成比對。指紋的主人有前科——三年前,因為非法入侵計算機係統被拘留過。名字叫顧曉。”
螢幕上跳出一張拘留照。一個年輕的男生,圓臉,戴眼鏡,看起來比江序大不了幾歲。照片下麵是一行身份資訊——顧曉,24歲,南京本地人,南京理工大學計算機係肄業。三年前因入侵某高校教務係統修改成績被拘留十五天。
“顧曉。不是失蹤者,不是家屬,他的指紋為什麼會出現在薑沫的臥室裡?”周海峰皺著眉。
秦遠站起來。他渾身還濕著,但他站在白板前麵的樣子和平時冇有任何不同——背挺得很直,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兩件事。”他說,“第一,繼續追查‘過渡帶’。第二,找到顧曉。他是至今為止第一個在四個案件裡都有物理痕跡的人——他可能是第五個名單上被塗掉的人,也可能是塗掉第五個名字的人。”
他頓了一下。
“薑沫失蹤的時間是昨天深夜,距離現在還不到二十四小時。這是最後一次時間視窗了。”
所有人開始行動。周海峰拿起車鑰匙大步往外走,林薇把聊天記錄整理好塞進檔案袋,陸遙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往技術隊的辦公室走去。會議室裡很快隻剩下秦遠和江序兩個人。
雨還在下。窗外的雨聲比來時更大了,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像有人在不停地敲一麵鐵皮鼓。秦遠站在白板前麵,背對著江序,看著板上釘著的四張照片——陳璐、何雨晴、許念、薑沫。四個女生,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手法,從不同的地方消失。但她們都在笑——校服照,笑得很燦爛,像是在某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拍的。那種笑法和她們即將麵對的事情放在一起,比任何恐怖片都讓人後背發涼。
江序走到他旁邊。他的外套還在往下滴水,滴在會議桌旁邊的地板上,積了一小攤。但他冇有管。
“你在想什麼?”他問。
這句話是他跟秦遠學的。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你隻需要給他一個開口的機會。
秦遠冇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薑沫的照片從白板上摘下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在想,如果她們還活著,為什麼一個都不回來。”他說,“如果她們都死了,屍體在哪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今天淩晨說“走了,案發現場”時的語調一樣。但江序注意到他放下照片的時候,指尖在照片邊緣多停了一秒。隻是一秒。那張照片被雨淋過的空氣洇得微微發潮,四個女生的笑容在水汽裡變得有些模糊。
江序想說“我們會找到她們的”,但他冇有說。因為他知道秦遠不需要這種話。秦遠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信心,不是“一定會破案”的承諾。他需要的是真相。哪怕真相是她們都不在了。他需要知道。
他也需要知道。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一些。江序站在秦遠旁邊,看著那塊白板。名單上的四個名字旁邊打著紅色的“已完成”,最底部的黑色色塊像一隻閉合的眼睛。他還不太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在這個案子裡了。不是在幫忙、不是在學習、不是在體驗。他是在查。和秦遠一樣,他也需要知道。
“第五個名字。”秦遠忽然開口。
“什麼?”
“被塗掉的那個。你看它的筆畫輪廓——三個字。”
江序眯起眼睛看著螢幕上被放大的黑色色塊。畫素很低,模糊得幾乎看不出任何細節,但如果硬要辨認的話,色塊邊緣隱約透出幾道很淡的筆畫痕跡。第一道是斜的,第二道有一個拐彎,第三道很短。三個字。筆畫不算複雜。
第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個捺。第二個字的結構很緊湊,第三道筆畫有一個明顯的豎彎鉤。他冇有說出來,但他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那些模糊的筆畫,和他自己名字的某種輪廓,有著說不出的相似。
他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也許是他太累了。也許是他想多了。也許是他在這條走廊裡待得太久,開始把所有模糊的輪廓都看成自己的倒影。
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在會議桌邊緣輕輕叩了一下。聲音很輕,被外麵的雨聲蓋住了。
秦遠冇有注意到。他把白板擦乾淨,拿起馬克筆,在上麵寫了兩個字——顧曉。然後他畫了一個箭頭,從顧曉的名字指向名單最底部那個黑色色塊。
“走了。”他說。
“去哪?”
“找這個人。”
秦遠走出會議室。江序跟在他身後,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白板。四個女生的照片還在上麵,那個黑掉的色塊被秦遠畫了一個箭頭,墨水還冇乾,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像一滴從筆尖漏下來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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