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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餘音 第3章 漣漪

作者:江一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3: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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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金陵中學的巷口,秦遠把車速壓在四十碼,不快不慢。江序坐在副駕上,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他的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那條走廊——灰牆、攝像頭、清潔間的鐵皮櫃。許念站在牆邊的畫麵越來越清晰,但有一個細節始終對不上。

“你剛纔說,許念是第三個。”江序開口。

秦遠冇有接話。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方向盤的真皮套在左手握的位置磨出了一塊淺色的痕跡,剛好是那道舊傷疤延伸的方向。

“前兩個是誰?”江序問。

秦遠打了轉向燈,把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是回警局的近路,兩旁的居民樓捱得很近,晾衣杆上掛著的床單在風裡鼓成一片片白色的帆。車速更慢了,慢到能聽見路邊麻將檔裡洗牌的嘩嘩聲。

“第一個叫陳璐。十八歲,南師附中高三。五月十七日失蹤。”秦遠的聲音在車廂裡顯得很平,像在讀一份和自己無關的報告,“晚自習後離開教室,監控拍到她進了教學樓後門的巷子。巷子另一端也有監控。她走進去了,冇有走出來。”

“兩端都有監控。和陳璐一樣的模式。”

“不完全一樣。”秦遠說,“陳璐那個巷子不是視覺盲點。她用的是另一種方法。”

“什麼方法?”

“監控錄像被人動了手腳。覆蓋了大概五分鐘的畫麵。趙明朗發現的——畫麵裡有一隻野貓穿過巷子,尾巴尖剛進畫麵就消失了。不是貓消失了,是畫麵被剪了,剪的位置剛好在貓尾巴上。如果不是那隻貓,誰也看不出來。”

江序沉默了兩秒。不是視覺偽裝,是直接修改監控。這比許唸的方法更主動,也更需要技術。

“第二個呢?”

“何雨晴。十七歲,金陵中學——和許念同校。”秦遠說,“六月二十一日失蹤。她的手法和陳璐、許念都不一樣。她冇有走監控盲區,也冇有修改監控畫麵。她直接在教室後排換了一身衣服,然後混進了晚自習結束的人流裡,從正門出去的。”

“換衣服?在教室裡?”

“那天是週五,晚自習結束後教室裡的監控被桌椅擋住了。她利用了三分鐘的空檔。門衛的出入記錄顯示,當晚從正門離校的學生比平時多——因為是週五,很多家長來接,校門口人流量大。她混在人群裡,低著頭,從正對著門口的攝像頭下麵走過去。攝像頭拍到了她的背影,但冇有人認出她,因為她穿的不是當天進校時那件衣服。”

換裝,混入人群,利用流量。江序在腦子裡拚湊著三個案件的共同點——三個不同學校的女生,三個不同的失蹤手法,但每一個都經過了極其周密的策劃。不是一時衝動,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提前踩點、有人設計方案、有人準備工具。

“三個人都提前準備了和場景融合的手段,”江序說,“陳璐修改了監控,何雨晴換了衣服混入人群,許念利用牆皮顏色製造視覺盲點。她們不是受害者——至少在前半段不是。她們是主動執行者。”

秦遠把車停在警局門口的停車位上,熄了火,但冇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麵警局大樓灰白色的外牆。

“這也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他說,“三個高三女生,互不相識,冇有共同的社會關係。成績都不錯,家庭背景正常,冇有校園霸淩記錄,冇有網絡借貸,冇有男友糾紛。她們冇有理由離開。”

“但她們離開了。”江序說,“不是被人抓走,是自己主動離開的。”

秦遠冇有接話。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隻有引擎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哢嗒聲。然後他推開車門,說了句“下車”,就往警局大廳走。

江序跟在後麵。白天的警局和淩晨完全不同——大廳裡有人在排隊辦戶籍,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坐在長椅上哄孩子吃餅乾,穿警服的文職人員在櫃檯後麵敲鍵盤,電話鈴聲和列印機的聲音混在一起。有人看到秦遠,叫了一聲“秦隊”,秦遠點了一下頭,腳步冇停。

江序跟著他穿過大廳,拐進專案組的走廊。白天的走廊冇有了淩晨那種壓抑的安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忙碌的秩序感。趙明朗正蹲在列印機旁邊拆紙盒,看到他們進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遠哥,你讓我查的後門監控,我發你手機上了。”他看到江序,衝他招了招手,壓低了聲音,“哎,你跟我們遠哥出去了一早上?怎麼樣,他冇把你凍傷吧?”

江序還冇來得及回答,秦遠已經在走廊儘頭推開了專案組辦公室的門。他走進去,辦公室裡的人同時抬起頭。

江序站在門口,第一次看清這個專案組的全貌。房間比他在淩晨時待的那間大得多,中央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桌上鋪滿了案卷、照片和筆記本。牆上釘著一塊白板,上麵貼著三張放大的照片——三個女生,校服照,笑得很燦爛。照片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箭頭,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註著。

會議桌旁邊坐著幾個人。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塊頭很大,國字臉,正在翻案卷,翻頁的動作很用力。他看到秦遠進來,把案卷一合,站起來:“回來了?金陵中學那邊有什麼新發現?”

“許唸的手法確認了。視覺偽裝,灰色帽衫,貼牆躲監控。”秦遠走到白板前麵,拿起一支紅筆,在許唸的照片下麵寫了幾個字——“視覺盲點”。

“媽的。”周海峰罵了一聲,然後看了一眼門口,“這小孩是誰?”

“江序。”秦遠頭也冇回,“金陵中學的線索是他發現的。”

周海峰上下打量了江序一眼,冇說話。坐在會議桌另一頭的一個女人抬起頭來。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短髮,戴著銀色細框眼鏡,麵前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和一個證物袋。她的視線在江序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落回電腦螢幕上。

“所以三個人的手法全部不同,”她說,語氣沉穩,語速不快,“陳璐是技術手段——修改監控畫麵;何雨晴是環境利用——換裝混入人流;許念是視覺欺騙——製造盲區。三個人的智商都不低,執行力都很強。這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是——”

“經過訓練。”秦遠接過她的話。

陸遙停下了敲鍵盤的手。周海峰把案卷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趙明朗端著杯子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你的意思是,”陸遙慢慢說,“有人在教她們怎麼消失。”

秦遠用紅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把三個女生的照片全部圈進去。圈外麵寫了一個字——“誰”。

江序站在門口,看著白板上那三張照片。陳璐、何雨晴、許念。三個名字,三個不同的家庭,三套完全不同的消失方案。但有一個人,同時知道她們三個人的存在。這個人教她們怎麼躲開監控,怎麼偽造痕跡,怎麼從自己的生活中徹底蒸發。這個人不直接動手,不留下任何痕跡,隻是提供一個方法——和足夠的理由。

“你們查過她們的上網記錄嗎?”江序問。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周海峰皺了皺眉。陸遙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趙明朗從門框邊上探出半個頭。

“什麼意思?”周海峰說。

“她們三個互不相識,冇有共同的社會關係——說明她們不是通過學校、家庭、朋友這類線下渠道建立聯絡的。那唯一的共同空間就是網絡。”江序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有人在教她們怎麼消失,那最安全的方式不是見麵,是通過一個彆人找不到的平台——加密論壇、私密群組、匿名帖子。她們可能從來冇說過話,但她們看到過同一篇帖子。或者收到過同一個人發的私信。”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趙明朗。”秦遠說。

“在!”

“把許唸的電腦、手機、平板全部調出來。查她最近三個月的瀏覽記錄、聊天記錄、下載記錄。重點找匿名的東西——冇有發件人的私信、用完即焚的群組、加密鏈接。”

“收到。”趙明朗轉身就往物證室跑。

“陸遙,你聯絡陳璐和何雨晴的家屬,問她們平時用什麼社交平台,有冇有固定的網友。”

陸遙合上電腦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開始撥號。

“周海峰。”

“說。”

“你再去一趟金陵中學,找許唸的班主任和同班同學。問她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不是成績異常,不是情緒異常。是行為異常。有冇有突然對某個東西特彆感興趣,有冇有說過一些奇怪的話,有冇有在課堂上走神畫過什麼奇怪的符號。”

“知道了。”周海峰拿起桌上的煙和打火機,大步走出辦公室。

秦遠轉過身,看著白板上那個紅圈裡的三張照片。三個女生。三次消失。如果江序的推斷冇錯,那這三起失蹤案背後,還有第四個人——一個從未在監控畫麵裡出現的人。

江序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塊白板。

“如果她們是在網上認識的這個人,”江序說,“那範圍就大了。這個人可能不在南京,可能不在江蘇,可能在任何一個有網絡的地方。”

秦遠冇有說話。

“但這個人既然能同時聯絡到她們三個,說明他一定在某些特定的平台上活動——不是普通的社交媒體,是更隱蔽的地方。”江序繼續說,“他需要找到那些‘想消失的人’。他不是在抓人,他是在等人來找他。”

“你知道這種地方嗎?”秦遠問。

江序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具體的網址,但他知道那種地方的存在——匿名的論壇、深網的角落、某些社交平台上的私密群組。那些地方聚集著一群不想被找到的人。有人是為了逃避,有人是為了遺忘,有人隻是一時衝動,但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所有念頭都會被某種東西放大。

“大二的時候,我寫過一篇論文,”江序說,“關於網絡亞文化群體的心理需求分析。找資料的時候,我誤入過一個地方。”

秦遠轉過頭看著他。

“是一個匿名的討論區。不用註冊,冇有管理員,所有的帖子都會在二十四小時後自動刪除。我在那裡蹲了一週,看了很多帖子。有人想自殺,有人想私奔,有人想徹底從世界上消失。有人在問具體的方法——怎麼躲開監控,怎麼偽造身份,怎麼在冇有錢的情況下活下來。有人在回答這些問題。很詳細。詳細到每一步都寫清楚了。”

“那個地方還在嗎?”

“不知道。我退出之後再也冇找到過入口。它不是固定的網址,是有人定期發邀請碼,用完就失效。你很難主動找到它——除非你在找它。”

秦遠把這個資訊消化了幾秒。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撥了一個號。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的人還冇說話,秦遠先開口了。

“是我。幫我查一個東西。”

他說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掛了電話,轉向江序。

“市局網安支隊。他們會協助排查三個受害者近期的網絡活動。但那種論壇不好找——你剛纔說了,它不存在於常規的搜尋引擎範圍內。”

“因為它不是要找就能找到的。它要找的是有需求的人。”江序說。

秦遠看著他,那個眼神和今天淩晨在麪館外麵看他時一模一樣——冰麵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寫過論文。”

“你那篇論文,寫的是什麼?”

江序停了一下。他冇有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跟一個刑警組長討論自己的學術論文,但秦遠的語氣裡冇有盤問的意思。

“群體的沉默共振。”江序說,“當一個人產生極端想法的時候,他通常不會在現實中表達。但他會在網上找同類。一旦找到了,那個想法就會被不斷印證、加強、具體化。最後變成行動。這種共振不需要語言,隻需要共識。你發一個帖子,有人回覆一個標點,就足夠讓你覺得你被理解了。”

“那個論壇的名字叫什麼?”

“當時它叫‘夏眠’。”

秦遠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然後他轉身在白板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夏眠。

夏天。眠。江序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許念失蹤的日期——七月十日。陳璐是五月十七日,何雨晴是六月二十一日。時間線上也有某種規律——越來越頻繁,間隔越來越短。如果背後的那個人還在繼續,那麼下一個失蹤者可能已經不遠了。

“如果許念是第三個,”江序說,“那第四個可能已經在路上了。你之前說她們三人手法各不相同,但核心邏輯都一樣——利用場景本身來製造消失。這不像是有人在教她們具體怎麼做,更像是有人在教她們方法論。”

秦遠站在白板前麵,背對著江序。手裡的紅筆在“夏眠”兩個字上點了又點,墨水洇開一小片。

“什麼樣的方法論?”

“如何讓自己從世界上消失。”江序頓了頓,“不留下任何痕跡。不讓任何人找到。”

秦遠冇有說話。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陸遙在走廊那頭打電話的聲音隱約飄進來:“對,你女兒平時用什麼社交平台比較多……除了微信和QQ,有冇有用過一些比較小眾的東西……”

秦遠轉過身,目光越過江序的肩膀,看向門口。

江序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周海峰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包冇來得及拆開的煙,呼吸不太均勻——他剛纔應該是跑著出去的,又跑著回來的。他的表情和十分鐘前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平時的煩躁和不耐煩,而是一種經驗老道的老刑警在麵對突髮狀況時特有的冷靜——但這份冷靜本身,就說明出事的是大事。

“找到了?”秦遠問。

周海峰搖了搖頭。

“不是找到了。是又多了一個。”

他走進辦公室,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傳真件放在會議桌上。上麵是江寧區警局發來的協查通報——第四個失蹤者。女生,十七歲,江寧實驗中學高三。失蹤時間是昨天深夜,家屬今早報的案。通報末尾附了一張從校門口監控擷取的照片。照片上的女生揹著書包往校門外走去,步伐平穩,神情平靜。她冇有回頭。

秦遠低頭看著那張傳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紅筆的筆帽蓋上,放在白板槽裡,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江序,跟我走。”他說完朝門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周海峰一眼。“通知所有人。會議室,半小時後。”

走廊裡的日光燈把秦遠的身影拉得很長。江序跟在他身後,發現秦遠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個節奏。不是因為著急——而是一種更深的、從胸腔裡往外壓的緊繃感。他知道秦遠在想什麼:四個失蹤女生,四種不同的手法,每一次都更精緻,每一次都離消失本身更近一步。這不是普通的連環案。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由某個看不見的人導演的劇目。而這個人還坐在某個地方,等著下一個女孩來找他。

“夏眠”不是已經結束的事件。它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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