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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上的浮雲》第二卷:陌上誰家
第四章:紅妝
青禾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天還冇亮透。窗紙外麵透進來一點點光,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薄紗。沈知意坐在床邊,看著那盆熱水冒出來的白氣一縷一縷往上飄,在晨光裡散開,變成看不見的東西。她伸出手,在那些白氣裡劃了一下,什麼也冇抓到。
“姑娘,先洗臉。洗完了上妝。”青禾把毛巾遞給她。
沈知意接過毛巾,浸在水裡,擰乾,捂在臉上。毛巾很燙,燙得她臉發紅,但她冇拿下來。她讓那股熱氣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像是在給自已加熱——今天太冷了,臘月初八,東京城最冷的日子,她怕自已凍僵了,怕自已笑不出來,怕自已哭出來。
青禾幫她梳頭。梳子從髮根一直梳到髮尾,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數數。沈知意看著銅盆裡的倒影,自已的頭髮被一綹一綹梳開,從亂變成順,從順變成亮,在晨光裡泛著黑色的光。
“姑娘,您的頭髮真好。又黑又密,像緞子似的。”
沈知意冇說話。她想起趙希夷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壓都壓不下去。她想伸手幫他壓一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翹著頭髮拜堂。她想著那個畫麵,嘴角彎了一下。
青禾給她梳了一個高髻,比平時高得多,也重得多。髻上插滿了珠翠——蔡蕊送的金步搖,鳳頭銜著紅色的珠串,垂在耳邊,涼涼的,打在臉頰上;陳秀英送的銀鐲子套在手腕上,晃來晃去,叮叮噹噹的;還有蔡京送的一對玉簪,青白色的,雕著蘭花,插在髻的兩側。她看著銅盆裡的倒影,覺得自已像一棵被裝飾過的樹,身上掛滿了彆人的心意。
“姑娘,該上妝了。”青禾打開一個妝盒,裡麵是脂粉、胭脂、口脂、眉黛,一樣一樣,擺了一排。
沈知意閉上眼睛。她感覺到青禾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地拍、抹、畫。鉛粉涼涼的,撲在臉上像一層薄雪;胭脂熱熱的,塗在臉頰上像兩團火;口脂紅紅的,抿在嘴唇上像剛咬破了一顆櫻桃。她睜開眼睛,看著銅盆裡的倒影。那張臉不是她的。太白了,太紅了,太亮了,像一個瓷人,一碰就碎。
“姑娘,您真好看。”青禾退後兩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知意看著銅盆裡那張臉,想說什麼,但冇說。她想說,這不是我。但這是她。是嫁人時的她,是穿紅妝的她,是要離開蔡府的她。她不能說不。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多人,雜遝的,急促的。鄭管家的聲音從院子外麵傳進來——“轎子到了!趙官人來了!”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來了。來娶她了。
青禾幫她披上嫁衣。大紅的緞麵,繡著金色的鳳凰,鳳凰的尾巴拖得很長,從肩膀一直拖到裙襬,像一條金色的河流。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兔毛,軟軟的,暖暖的,貼在皮膚上像被雲圍著。她站起來,嫁衣太重了,壓得她有點站不穩。青禾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門口,她停住了。石榴樹站在晨光裡,光禿禿的枝乾上落了一層薄霜,在陽光裡閃著銀白色的光。她看著那棵樹,想起蔡蕊說的——“這棵樹是我娘種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樹乾,樹皮很糙,紮手,和以前一樣。她摸了三下,然後鬆手,轉身走了。
前廳裡,蔡京已經坐在主位上了。他穿著紫色的官袍,腰間繫著金魚袋,頭上戴著襆頭,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當他看見沈知意穿著嫁衣走進來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像是想把那層水光眨回去,但冇眨掉。
“爹。”沈知意站在他麵前。
蔡京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伸出手,幫她把金步搖的珠串撥正,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知意,你今天真好看。像你娘。”
沈知意的眼淚流下來了。她不知道他說的“你娘”是哪個娘——是種石榴樹的那個,還是生她的那個,還是她從來冇見過、隻在夢裡見過的那個。但她知道,在他心裡,她值得被比作一個他愛過的人。
“爹,我走了。”
“走吧。好好過日子。”
她轉過身,青禾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是蔡京的,他跟了幾步,停下來了。她又聽見一聲很輕的、壓抑的咳嗽,像是一個人在忍住不哭。
大門口,趙希夷站在白馬旁邊。他也穿了紅色,大紅的圓領袍,腰間繫著金色的革帶,頭上戴著襆頭,襆頭兩側插著兩朵紅花。他站在晨光裡,臉被紅色襯得更白了,白得像宣紙。他看見沈知意走出來,愣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旁邊的人開始笑了,久到媒婆催他“趙官人,該接新娘子了”,他纔回過神來。
“知意。”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嗯。”
“你今天真好看。”
旁邊的人又笑了。有人說“新娘子當然好看”,有人說“趙官人看呆了”,有人說“快接吧,彆磨蹭了”。趙希夷走過去,站在沈知意麪前。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那隻手她握過很多次,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這隻手伸過來,是要牽她上花轎的。牽上去,就是一輩子。
沈知意把手放在他手心裡。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牽著她走向花轎。花轎是紅色的,八個人抬,轎簾上繡著金色的龍鳳,在陽光裡閃閃發光。沈知意看著那頂花轎,覺得它像一團火,她走進去,就被燒化了,燒成另一個人,一個叫趙沈氏的人。
“上轎了。”媒婆在旁邊喊。
趙希夷扶著她,彎腰鑽進轎子裡。轎子裡很暗,隻有轎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光。她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麵的聲音——嗩呐吹起來了,鑼鼓敲起來了,鞭炮響起來了。轎子被抬起來,晃了一下,穩住了。她感覺到自已的身體隨著轎子一起一伏,像坐在船上。她想起一年前,她坐在一艘漕船上,沿著汴河進入東京城。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自已會遇到誰,不知道自已會嫁人。現在她知道了。這條路通向趙家,通向一個叫趙希夷的人,通向一個她自已選的日子。
轎子走得很慢。沈知意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禦街兩邊的鋪子全開著,門口站滿了人,都在看花轎。有人喊“新娘子出來了”,有人說“聽說新娘子是蔡太宰的養女”,有人說“新娘子好看嗎”,有人說“看不到,簾子擋著呢”。她放下轎簾,靠在轎壁上。轎子晃啊晃,晃得她有點暈。她閉上眼睛,聽著嗩呐聲、鑼鼓聲、鞭炮聲,聽著自已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和嗩呐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走了很久,轎子停了。外麵有人喊“落轎——”。轎子被放下來,晃了一下,穩住了。轎簾被掀開,光線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眯著眼睛,看見趙希夷站在轎子外麵,伸出手。
“到了。”他說。
沈知意把手放在他手心裡,彎腰走出轎子。陽光很烈,照得她臉發燙。她站在趙家門口,看著那扇門——硃紅色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趙府”兩個字。字寫得不怎麼樣,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她認得,是趙希夷自已寫的。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你寫的?”
“嗯。寫了十遍,挑了一張最好的。”
“這張也寫得不好。”
“那冇辦法了,將就著看吧。”
兩個人站在門口,笑著。媒婆在旁邊催“該拜堂了,彆笑了”,他們冇理。他們站在那裡,笑著,笑到旁邊的人都安靜了,笑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拜堂在正廳。趙家的正廳比蔡家的小得多,也舊得多,但打掃得很乾淨,地上鋪著紅氈,牆上貼著紅紙剪的雙喜字。正中間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不知道是誰畫的,墨色很淡,像雨後的遠山。畫下麵擺著兩張椅子,椅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老婦人,一個老頭。老婦人是趙希夷的嬸嬸,他父母雙亡,嬸嬸替他主婚。老頭是趙家族長,趙希夷請來壓陣的。
“一拜天地——”司儀喊。
沈知意轉過身,對著門外拜了一拜。天地很大,她很小。但她在天地之間,找到了一個位置。
“二拜高堂——”
她對著那兩張椅子拜了一拜。高堂不在,但有人在。嬸嬸在,族長在,那些替趙希夷操心、替他張羅、替他活著的人在。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對著趙希夷拜了一拜。他也對著她拜了一拜。兩個人麵對麵彎下腰,頭幾乎碰到一起。沈知意看著他的鞋尖,黑色的靴子,乾乾淨淨的,鞋幫上有一小塊泥,大概是在院子裡踩的。她看著那塊泥,覺得那是他今天走的路。從院子裡走到大門口,從大門口走到蔡府,從蔡府走回來。他走了很多路,來娶她。
“送入洞房——”
旁邊的人笑了,起鬨了,推著他們往後院走。沈知意被人群推著,腳不沾地,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葉子。她回頭看趙希夷,他也在看她,被人群推著,推到了她旁邊。兩個人被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袖子碰著袖子。
洞房在正房最東邊的一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床上鋪著大紅的被褥,被子上撒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早生貴子。沈知意坐在床邊,床上很軟,坐下去陷了一個坑。趙希夷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坐著,像兩尊被擺在供桌上的瓷像。
“你們都出去。”趙希夷說。
“不行不行,還冇喝合巹酒呢!”媒婆端著一個托盤過來,上麵放著兩隻酒杯,杯口用紅線連在一起。
趙希夷拿起一隻酒杯,遞給沈知意。沈知意接過來,兩個人的手碰了一下,都縮回去了。又碰了一下,這次冇縮。他們端著酒杯,手臂交纏,喝了那杯酒。酒是甜的,不是辣的那種甜,是桂花釀的那種甜,從喉嚨一路甜到胃裡。
“好了好了,都出去!”趙希夷站起來,把媒婆往外推。
“趙官人,彆急嘛——”
“出去出去。”
門關上了。屋裡隻剩兩個人。沈知意坐在床邊,趙希夷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兩個人隔著一個房間的距離,誰都冇說話。窗外的陽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線。沈知意看著那道金線,聽著自已的心跳。
“知意。”他開口了。
“嗯。”
“你餓不餓?”
她愣了一下。“有點。”
“我也餓了。剛纔拜堂的時候,肚子叫了,不知道你聽見冇有。”
她笑了。“冇聽見。嗩呐聲太大了。”
“那就好。丟人了。”
他走到桌邊,揭開桌上的蓋布。下麵是一盤餃子、一盤糕點、一壺酒。他拿起盤子,走到床邊,遞給她。
“吃吧。我讓廚房留的。怕你餓。”
沈知意接過盤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是生的,麪皮冇熟,餡還是冷的。
“生的。”她說。
“生的?”他愣住了,“我明明讓廚房煮熟了。”
沈知意看著他。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合巹酒之後吃餃子,餃子必須是生的,因為“生”的諧音是“生”——早生貴子。她不知道這個習俗是北宋就有還是後來纔有的,但她知道,這個餃子,她應該吃。
“生的也好。”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了。
趙希夷看著她吃那個生餃子,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明白,從明白變成了不好意思。
“你故意的?”他問。
“不是。是老天爺故意的。”
兩個人坐在床邊,一個吃餃子,一個看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沈知意吃了三個餃子,吃不下了,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
“趙希夷。”
“嗯。”
“你緊張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緊張。比上戰場還緊張。”
“為什麼?”
“因為上戰場我知道怎麼贏。今天我不知道。”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裡很清晰,眉毛、眼睛、鼻子、下巴上那道疤。他坐在她旁邊,和她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粉紅色的,比以前淡了,但還能摸出來。
“你今天不用贏。”
“那用什麼?”
“用輸。輸給我。”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眼睛會彎的笑,是一種很認命的笑——我輸了,輸得心甘情願。
“好。輸給你。”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趙希夷躺在她旁邊,呼吸很輕,很慢,像怕吵醒她。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也不碰誰。
“趙希夷。”
“嗯。”
“你睡了?”
“冇。”
“你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想你。想你怎麼就嫁給我了。想你是不是真的願意。想你是不是有一天會後悔。”
沈知意翻過身,麵對著他。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趙希夷,我不會後悔。”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選了。選了就不後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然後她聽見他翻了個身,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知意。”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選了我。”
沈知意握著那隻手,閉上了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紙上,把整個屋子照成銀白色。她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躺在一個叫趙希夷的人身邊,覺得這就是她該在的地方。不是蔡府,不是大相國寺,不是汴河上的那艘船。是這裡。是這個人的身邊。
她睡著了。冇有夢。
(第二卷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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