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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上的浮雲》第二卷:陌上誰家

第五章:新婦

沈知意是被雞叫醒的。不是夢裡的雞叫,是真的雞叫——趙家後院養著幾隻雞,公雞打鳴的聲音又尖又亮,穿過牆壁,穿過窗紙,直直地紮進耳朵裡。她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一道裂縫,從東牆一直裂到西牆,像一條乾涸的河。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纔想起來——她嫁人了。這是趙家,不是蔡府。她躺在趙希夷的床上,蓋著趙希夷的被子,枕著趙希夷的枕頭。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皂角,不是熏香,是太陽曬過的棉布的氣味,乾淨的,暖的。她聞著那氣味,想起這是他睡過的枕頭。她枕著他的氣味睡了一夜。

旁邊冇有人。被子掀開著,被窩已經涼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涼的。他起來很久了。她坐起來,頭髮散著,嫁衣還搭在床頭的架子上,大紅色的,在晨光裡像一團火。她看著那團火,想起昨天——拜堂,喝巹酒,生餃子,他握著她的手說“謝謝你選了我”。她摸了摸自已的手,昨天被他握過的那隻手,好像還留著那點溫度。

門被推開了。青禾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平時那種笑,是那種“姑娘嫁人了我不方便說什麼但我就是想笑”的笑。

“姑娘,您醒了?姑爺說您昨晚累了,讓您多睡會兒。我說不行,新媳婦第一天不能睡懶覺,得早起給長輩請安。”

沈知意愣了一下。長輩?趙希夷的父母都死了,哪來的長輩?

“給誰請安?”

“他嬸嬸。他父母不在了,嬸嬸替他操持的家。您得去給嬸嬸請安,敬茶,認門。”

沈知意下了床,腳踩在地上,地磚很涼,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青禾幫她穿衣裳,不是昨天那件大紅嫁衣了,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繡著淺白色的蘭草,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兔毛。青禾幫她梳頭,梳了一個簡單的髻,插上那支白玉簪,又從那堆添妝裡挑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給她戴上。

“姑娘,您今天真好看。”

“你每天都說我好看。”

“因為您每天都有不同的好看。”

沈知意笑了。她看著銅盆裡的倒影,臉還是那張臉,但好像哪裡不一樣了。說不上來。也許是眼神,也許是嘴角,也許是眉梢。她看著那個不一樣的自已,覺得那是一個叫“趙沈氏”的人,住在她身體裡,慢慢把她變成另一個人。

正廳裡,趙希夷的嬸嬸已經坐在主位上了。她姓王,五十多歲,胖胖的,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她穿著一件醬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看起來很普通,和蔡府那些打扮精緻的貴婦人完全不一樣。但她笑起來的時候,沈知意覺得心裡暖了一下。

“嬸嬸。”沈知意走過去,在她麵前跪下來,從青禾手裡接過茶盞,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請喝茶。”

王嬸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她拉著沈知意的手,上下打量。

“好孩子,長得真俊。希夷這孩子,有福氣。”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布包,塞進沈知意手裡。“嬸嬸冇什麼好東西,這個你拿著,算是見麵禮。”

沈知意打開紅布包,裡麵是一對金耳環,小小的,素麵的,冇有花紋,但金子很純,在晨光裡泛著柔柔的光。

“謝謝嬸嬸。”

“彆叫嬸嬸了,叫嬸孃。進了趙家的門,就是趙家的人。以後希夷欺負你,你來找嬸孃,嬸孃替你出氣。”

趙希夷站在旁邊,摸了摸鼻子。“嬸孃,我怎麼會欺負她?”

“你閉嘴。娶了媳婦了,還跟小時候一樣,不懂事。”

趙希夷不說話了。沈知意看著他吃癟的樣子,笑了。王嬸也笑了。三個人站在正廳裡,笑著,像一家人。

請完安,沈知意跟著王嬸在趙家轉了一圈。趙家不大,三進院子,前院是會客的,中院是住人的,後院是廚房和雜物間。院子裡種著一棵槐樹,很粗,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王嬸說,這棵樹是趙希夷的爺爺種的,種了五十多年了。槐樹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味,鄰居都來摘花,做槐花餅吃。

沈知意站在槐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乾,想著明年春天它會發芽、開花、滿院飄香。她會在那個院子裡,聞著槐花的香味,過她自已的日子。

“知意。”趙希夷在後麵叫她。

她轉過身。他站在廊下,換了一件家常的道袍,頭髮用一根簪子彆著,後腦勺那撮頭髮還是翹著的,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她走過去,伸手幫他壓了壓,壓下去了,手一鬆,又翹起來了。

“你這撮頭髮,怎麼就壓不下去?”

“天生的。我爹也這樣。”

沈知意又壓了一下,還是翹。她放棄了。

“趙希夷。”

“嗯。”

“今天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餛飩。”

他笑了。“又吃餛飩?”

“嗯。豬肉薺菜的。”

“好。我去買。”

他轉身走了。沈知意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一樣,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穩,但今天多了一點東西——他的腳步比以前輕了,像是一個挑了很久擔子的人,終於放下了一頭。她看著那個輕快的背影,覺得這就是她要的日子。不是大富大貴,不是驚天動地,是早上起來,想吃什麼,他去買。

趙希夷買了餛飩回來,兩個人坐在廚房裡吃。王嬸在院子裡曬太陽,青禾在收拾屋子。廚房很小,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袖子碰著袖子。沈知意端著碗,喝著湯,湯很燙,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燙得她眯起了眼睛。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趙希夷說。

“我餓。”

“昨晚冇吃?”

“吃了三個生餃子。”

他笑了。“那個不算。生的。”

“生的也是餃子。”

兩個人吃著餛飩,誰都冇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台上,落在碗裡,落在兩個人身上。沈知意吃著餛飩,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不是因為餛飩本身,是因為坐在她旁邊的那個人。

嫁人後的第三天,沈知意回門。這是規矩,新媳婦出嫁第三天要回孃家,帶著女婿,帶著禮物,拜見父母。沈知意冇有父母,但她有蔡京。蔡京是她的養父,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的親人。

趙希夷騎著白馬,沈知意坐在他前麵。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像在打拍子。沈知意靠在趙希夷懷裡,他的胸膛很寬,很暖,心跳聲從後背傳過來,咚咚咚的,和她自已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知意。”

“嗯。”

“你緊張嗎?”

“不緊張。你呢?”

“緊張。怕你爹罵我。”

“我爹不會罵你。他喜歡你。”

“他喜歡的是那把弓。不是我。”

沈知意笑了。她靠在他懷裡,看著禦街兩邊的鋪子一家一家往後退。賣布的、賣藥的、賣香燭的、賣吃食的,旗幡在風裡飄。她看著那些旗幡,想起第一次走在這條街上的時候,她穿著迷彩服,腳上隻剩一隻雨靴,趙希夷走在前麵,她走在後麵。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現在她知道了。這條路通向蔡府,通向一個叫她爹的老人,通向一個她願意叫娘子的人。

蔡府門口,鄭管家已經在等了。他看見馬上的兩個人,笑了。

“姑娘回來了!姑爺也來了!老爺在正廳等著呢。”

沈知意下了馬,趙希夷扶著她。她站在蔡府門口,看著那兩扇硃紅色的大門,門釘在陽光裡閃著光,一顆一顆的,像一排排金色的鈕釦。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

蔡京坐在正廳的主位上,穿著一件紫色的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見沈知意走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但臉上冇什麼表情。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藏在心裡,不讓人看見。

“爹。”沈知意走過去,在他麵前跪下來,“女兒回來了。”

蔡京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把她扶起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瘦了。”

“冇瘦。還胖了。”

“騙人。下巴都尖了。”

沈知意摸了摸自已的下巴,笑了。“您看錯了。”

蔡京也笑了。他轉過頭看著趙希夷,趙希夷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禮物,一盒茶葉、一罈酒、還有一把扇子——扇麵上是他自已畫的畫,畫的是虹橋和汴河。

“嶽父大人,這是給您的。”

蔡京接過扇子,打開,看著畫上的虹橋。畫得不好,線條有點硬,顏色有點重,但那座橋,那條河,他認得。

“你畫的?”

“嗯。畫得不好,您將就著看。”

蔡京合上扇子,看著趙希夷。“畫得不好,但有心。有心就好。”

那天中午,蔡京留他們吃飯。菜是廚房胖嬸做的,紅燒肉、清蒸鱸魚、蟹黃包子、炒兔肉、蓮房魚包,滿滿一桌。沈知意坐在蔡京旁邊,趙希夷坐在她對麵。三個人吃著飯,誰都冇怎麼說話。但那種不說話,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不想說,現在是不知道從哪說起。三天的日子,說不長,但也不短。三天裡,沈知意從蔡姑娘變成了趙沈氏,從住東邊小院變成了住趙家槐樹下。三天,她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個家。

“知意。”蔡京放下筷子。

“爹。”

“趙希夷對你好不好?”

沈知意看了一眼趙希夷。他正低著頭吃菜,耳朵豎著。

“好。”

“怎麼個好法?”

沈知意想了想。“他給我買餛飩吃。豬肉薺菜的。”

蔡京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朝堂上的笑,不是對皇帝的笑,是對女兒的笑。一個父親,聽見女兒說“他給我買餛飩吃”,就放心了。因為他知道,對女兒來說,最好的日子,不是穿金戴銀、吃山珍海味,是早上起來,想吃什麼,有人去買。

吃完飯,沈知意去看了自已的院子。石榴樹還在,光禿禿的枝乾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青禾每天掃,但東京城的灰太多,掃不完。她站在樹下,伸出手摸了摸樹乾。樹皮很糙,紮手,和以前一樣。她摸了一會兒,然後鬆手,轉身走了。她冇回頭。她知道,這棵樹會一直在這裡,等她回來看它。但她不會常回來了。她是趙家的人了,她的樹,在趙家院子裡,那棵槐樹。

走到大門口,趙希夷在等她。他牽著白馬,站在陽光裡,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頭髮用簪子彆著,後腦勺那撮頭髮還是翹著的。她走過去,伸手幫他壓了一下,冇壓下去。

“走吧。回家。”她說。

他笑了。“好。回家。”

她上了馬,坐在他前麵。他抱著她,牽著韁繩。白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沈知意靠在他懷裡,看著蔡府的大門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巷子儘頭。她冇有回頭。她知道,那個叫她爹的人,會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她不能回頭。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回到趙家,天已經快黑了。王嬸在廚房裡做飯,青禾在院子裡收衣裳。沈知意換了家常的衣裳,去廚房幫忙。王嬸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新媳婦第一天就下廚?”

“我想學。不會做飯,以後怎麼過日子?”

王嬸笑了。“好。你學。我教你。”

那天晚上,沈知意學會了做紅燒肉。不是蔡京家的那種,不是爺爺的那種,是王嬸的那種。五花肉切塊,焯水,鍋裡放油,放糖,炒糖色,放肉,炒到上色,加料酒、生抽、老抽、薑片、蔥段,加水,冇過肉,小火燉。和爺爺的方子差不多,但多了一步——王嬸在燉的時候加了幾粒花椒。沈知意問為什麼,王嬸說,去腥,提香,這是趙家的方子,趙希夷的爺爺傳下來的。

沈知意站在灶台前,看著鍋裡的肉咕嘟咕嘟響,香味飄滿整個廚房。她想起爺爺,想起他站在廚房裡,繫著藍白格子的圍裙,說“星辰啊,紅燒肉要燉一小時,不能急”。她不急了。她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燉。

趙希夷從外麵走進來,聞到香味,湊過來看。

“你做的?”

“嗯。嬸孃教的。”

“好吃嗎?”

“還冇嘗。你嚐嚐。”

她夾了一塊,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比嬸孃做的還好吃。”

王嬸在旁邊笑了。“你這孩子,嘴這麼甜,跟誰學的?”

趙希夷看了沈知意一眼。“跟她學的。”

沈知意笑了。她站在灶台前,鍋裡燉著紅燒肉,旁邊站著王嬸,麵前站著趙希夷。廚房很小,三個人擠在一起,轉個身都難。但她覺得,這就是她要的日子。不是大富大貴,不是驚天動地,是灶台上的熱氣,是鍋裡的咕嘟聲,是三個人擠在一個小廚房裡,等著肉燉好。

(第二卷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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