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愣了。
她又說:“天下亂了。到處都是亂兵,到處都是逃難的人。他們……他們把賬算到咱們頭上了。”
她說,那個當年的將軍,如今的丞相,權傾朝野,一手遮天。他把天下弄得民不聊生,百姓活不下去,四處都是揭竿而起的義軍。眼看要壓不住了,他想出一個主意——
就說,是當年的山鬼又出來了。是那些怪物作祟,才招來這天下大亂。
“他已經派人在民間傳了三年。”阿雀說,“現在到處都在說,十年前邊城那場仗,根本不是他們打贏的,是怪物打贏的。那些怪物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禍害人間的。它們冇死,躲在深山裡,等著天下人受苦受難的時候再出來……”
阿越站起來。
她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所以呢?”她問,“他就不怕我們真的出去?”
阿雀說:“他怕。所以他派了兵,圍了山。”
我們走出洞口,往山下看。
山腳下一片火光。
火光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麵旗。那旗我認得。十年前那將軍騎在馬上,身後就是那樣的旗。銀色的底,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白虎。
是那將軍——現在是丞相了——的親兵。
阿越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們。
“你們還記得阿月跳崖前說的話嗎?”
我們都記得。
“她說她想試試能不能死。要是能死,就證明她還是人。要是不能……”阿越頓了頓,“她說的是對。死不了,就不是人。”
“可我們不是人,又是什麼?”
冇人能答上來。
阿越說:“我想了十年,想明白了。我們不是人,也不是怪物。我們是——”
她頓住了。
“我們是當年那場仗的證人。”
“天下人可以不認我們,可以罵我們是怪物,可以忘掉那七晝夜。可他們忘不掉那七晝夜打的是什麼仗。他們忘不掉邊城外那些敵軍是從哪來的。他們忘不掉,那座城如果破了,會有什麼下場。”
“我們冇有名字,可那座城有名字。邊城破了,他們現在待的地方,就是當年的邊城之外。”
我看著山下的火光,忽然懂了。
阿越說的對。
那座城還在。城牆上當年被我們堵住的缺口還在。城門上被我們劈爛的鐵皮還在。城外那堆成山的屍骨——那些敵軍的屍骨——都還在。
我們隻要走出去,走到那座城下,站到天下人的目光裡,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真相就站在那裡。
四
下山的路上,遇見一個人。
是個老人,坐在路邊,渾身是傷,像是一路逃難逃過來的。
他看見我們,先是一愣,然後渾身發抖,縮成一團,嘴裡喃喃地念:“山鬼……山鬼來了……”
阿越停下來。
她蹲下去,看著老人的臉。
“你認得我們?”
老人搖頭,又點頭,又搖頭。
阿越說:“你彆怕。我們不傷人。”
老人抖著說:“我聽說過你們……他們都說是你們……說是你們作祟,才招來這天下大亂……你們把老天爺惹怒了,老天爺才降下災禍……”
阿越聽著,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等他說完,她纔開口。
“老人家,你是哪裡人?”
老人說:“邊城的。”
“邊城哪一年生的?”
“二十五年生的。”
阿越算了算,點點頭。
“二十五年生的,那就是邊城被圍那年,你十七歲。”
老人一愣。
阿越說:“十七歲,按理說該上城牆。可邊城被圍那年,上城牆的是姑娘,不是男丁。你那時候在哪?”
老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阿越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你不記得我們,我記得你。那年城裡缺糧,每家每戶都把能吃的東西送到城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