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年秋天,小皇帝下旨出宮秋獵。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離開皇宮,排場極大,隨行的除了禁軍,還有不少文武大臣和後宮嬪妃。我因為是禦前女官,也被列入了隨行名單。
秋獵的地點在西山圍場,距離京城三日路程。這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出宮,當馬車駛出那道巍峨的宮門時,我掀開車簾,看著外麵逐漸開闊的田野和遠處的山巒,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四年了。我在這座吃人的宮殿裡待了四年,身上的傷好了又添新的,心裡的恨卻越積越深。如今我終於走出了那道門,可我不是自由的——我是帶著任務出來的。
秋獵的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小皇帝興致很高,帶著幾個親近的侍衛深入獵場,追逐一頭白鹿。按規矩,他應該在日落前返回營地,可直到天黑透了,他才被侍衛們抬回來——他的馬受驚了,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右腿骨折,額頭上還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營地頓時亂成一鍋粥。隨行的禦醫手忙腳亂地給小皇帝處理傷口,太後守在帳外,臉色鐵青。禁軍統領跪在地上請罪,被太後一腳踹翻:“廢物!陛下若有閃失,哀家要你們的腦袋!”
我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切,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小皇帝受傷,最直接的後果是他無法再騎馬,甚至連行走都困難。秋獵被迫提前結束,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返回京城。回到宮裡後,禦醫說他的腿需要靜養至少三個月,期間不能上朝,不能久坐,更不能勞累。
這三個月,誰來處理朝政?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太後。
於是,垂簾聽政又開始了。隻是這一次,不再是太後和小皇帝並排而坐,而是太後一人坐在簾後,小皇帝隻能在寢宮裡養傷,偶爾召見幾個重臣。朝政大權,重新回到了太後手裡。
小皇帝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好不容易收攏的權力,就因為一次意外,重新旁落。他開始變得暴躁,對身邊的宮人動輒打罵。有一次,他甚至當著我的麵,將一個藥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朕的腿......什麼時候才能好?”他紅著眼睛問禦醫。
禦醫戰戰兢兢地回答:“陛下年輕,筋骨癒合得快,隻是......還需要些時日。”
“時日時日!朕已經等了兩個月了!”他吼道,“朕不在朝堂,那些人......那些奏摺......母後她......”
他冇有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想說,太後趁他養傷,已經開始撤換他提拔的官員了。他想說,那些他好不容易纔收回來的權力,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太後拿走。他想說,他怕自己好了之後,龍椅上已經冇有他的位置了。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撿起地上的碎瓷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我的指尖,血珠子滲出來,我冇有躲,反而按了按傷口。疼痛讓我的頭腦異常清醒。
“陛下,”我輕聲說,聲音隻有他能聽到,“奴婢在掖庭局時,見過很多人。有的人被踩在泥裡,一輩子都爬不起來;也有的人,忍辱負重,臥薪嚐膽,最後......把踩她的人,一個個都還了回去。”
小皇帝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我。
我冇有迴避他的目光,隻是將那枚染了血的碎瓷片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出去。
那一夜,小皇帝寢殿的燈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