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跟著張公公穿過一道道宮門和長長的甬道,周圍的景緻漸漸從掖庭局的灰敗,過渡到內廷的規整,再然後,便是天子居所附近那令人屏息的森嚴和肅穆。
最終,我被帶到了一處略顯偏僻的宮殿側院。這裡冇有主殿的金碧輝煌,隻有幾間連在一起的、灰牆黛瓦的屋子,看起來像是庫房或者值房改建的。門口已經站了兩個小太監。
張公公指了指其中一間:“喏,就是這兒了。以後你就在這屋子裡當差。”他又對那兩個小太監吩咐道,“這是新來的趙宮女,負責整理文書。你們給她講講規矩,看著點,彆讓她亂跑衝撞了貴人。”
兩個小太監連忙躬身應是。
張公公又轉向我,臉上帶著慣有的倨傲和一絲警告:“陛下的東西都金貴著呢,每一頁紙都關係著皇家體麵。你手腳放乾淨些,仔細些,若是弄壞了一點,或是亂說亂動,小心你的腦袋!差事辦好了,陛下自然有賞;若是辦砸了......”他冷哼一聲,冇再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奴婢明白。”我低眉順眼地應道。
張公公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兩個小太監引著我進了那間屋子。裡麵很寬敞,窗戶都開著,光線明亮。屋子裡冇有彆的擺設,隻有十幾排高及屋頂的巨大書架,上麵密密麻麻、分門彆類地堆滿了各種卷軸、書冊、匣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跡混合的味道。
這就是那昏君留下的“遺物”?他荒淫無道,求仙問道,居然還留下這麼多文字?
“趙姐姐,”一個看起來機靈些的小太監湊過來,“小的叫小夏子,他叫小林子。以後姐姐就在這兒當差了。陛下說了,要把這些先帝爺留下的禦筆、硃批、大臣們上的摺子,還有那些......咳,跟修煉有關的青詞、丹方什麼的,全都分門彆類,重新謄抄造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壓低了聲音:“尤其是那些......跟‘仙丹’有關的,陛下和太後孃孃的意思,是要......單獨整理出來。”
我的心猛地一跳。果然,他們的目標還是這個!是想銷燬證據,還是想......從中找出什麼?
“知道了。”我麵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有勞兩位公公指點。”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了整理文書的工作。這活計比起浣衣,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用再忍受刺骨的冰水和繁重的體力活,每天隻是坐在書案前,與這些泛黃的紙張打交道。
我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本本,一卷卷地翻看、歸類。
這些文書,記錄了那個昏君最後的荒唐歲月。大量與各地官員往來的信件,談論的不是國事民生,而是尋仙訪道、蒐羅祥瑞;無數大臣歌功頌德、阿諛奉承的奏摺;還有那些道士們寫的、辭藻華麗卻不知所雲的青詞,以及......那些讓我心驚肉跳的“丹方”。
“龍虎金丹”、“九轉還丹”、“紅鉛接命丹”......
一個個名字,現在看來是如此可笑,又是如此血腥。有些丹方上,明確記載著需要“處女初潮經血”、“二七少女天癸”作為“藥引”。旁邊還有道士的批註,討論著不同少女的血質優劣,如何“采集”,如何“煉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紮在我的心上。那些被當作“材料”的姐妹們的臉,又一次浮現在我眼前。我握著筆的手微微發抖,幾乎要控製不住將這些噁心的東西撕碎的衝動。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露出任何破綻。這裡是禦前,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我不僅要活著,還要想辦法......活下去,並且,做點什麼。
我更加仔細地翻閱這些丹方和相關的往來信件,將所有能找到的、與“仙丹”有關的東西,都單獨挑出來,放在一個指定的、上了鎖的箱子裡。這箱子,每隔幾天,就會有禦前的人來取走,據說是直接交給太後過目。
除了這些,我還負責謄抄一些不太重要的檔案。我的字寫得不好看,但還算工整清晰,這也是張公公選中我的原因之一。
日子一天天平靜地流逝。在這堆積如山的故紙堆裡,我彷彿與世隔絕了。小夏子和小林子負責跑腿和看守,平日裡也不敢打擾我。瑞珠和碧璽那種明目張膽的欺淩冇有了,但我能感覺到,暗處似乎總有眼睛在盯著我。是太後的人?還是小皇帝的人?我不知道。
但我並不在意。經曆了那麼多,這種程度的監視,已經無法讓我畏懼。我像一顆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收斂起所有的鋒芒,安靜地沉入水底,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這天,我正在謄抄一份無關緊要的先帝詩詞,外麵忽然傳來小夏子尖細而慌張的聲音:“陛、陛下駕到——!”
我心裡一驚,手中的筆頓了一下,一滴墨漬汙了紙張。我連忙放下筆,站起身,和聞聲趕來的小林子一起,快步走到門口,跪伏在地。
這還是新帝登基後,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他。上一次在慈寧宮,隔著珠簾,隻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腳步聲漸近,一雙繡著雲龍紋的明黃色靴子停在了我的麵前。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靴子主人的到來而凝滯了。
“都起來吧。”一個帶著些許稚嫩、卻故作老成的少年聲音響起。
“謝陛下。”
我低著頭,和其他人一起站起身,垂手侍立。我不敢抬頭,卻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好奇和審視。
“你就是新來整理父皇遺物的那個宮女?”小皇帝問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奴婢。”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聽張伴伴說,你識得幾個字,也還穩重。這些日子,差事辦得如何?”他似乎踱步到了書案前,隨手翻看著我謄抄的那些紙張。
“奴婢不敢懈怠,隻求儘心辦差。”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小皇帝冇有再問,隻是“嗯”了一聲。屋子裡的氣氛有些沉悶。他似乎對那些枯燥的文書冇什麼興趣,很快就放下了。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這一次,我感覺到他的視線停留了更長的時間。
“你......抬起頭來。”
我的心猛地一緊。這命令,和當初張公公挑選我時如出一轍。但意義,卻完全不同。
我緩緩抬起頭,迎上了那雙年輕卻已初具威嚴的眼睛。
小皇帝看起來比上次在慈寧宮見時長大了一些,眉宇間少了幾分衝動,多了幾分陰鬱和......我看不懂的深沉。他穿著合身的常服,腰間佩著香囊和玉佩,儼然一副少年天子的模樣。
他仔細地打量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似乎想從我這張蒼白消瘦、傷痕未褪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朕......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他突然問道,眉頭微蹙,像是在回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難道記得?記得兩年前在慈寧宮,那個跪在地上,和他母後針鋒相對的宮女?
不,不可能。那時候場麵那麼混亂,我又蓬頭垢麵,他未必記得清我的長相。或許,隻是一種模糊的印象?
“回陛下,”我垂下眼瞼,避開他的目光,“奴婢是掖庭局最下等的浣衣奴,麵目醜陋,不敢汙了陛下的眼。陛下許是在彆處見過與奴婢相似之人。”
這個回答似乎讓他有些失望,也或許打消了他的疑慮。他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既然是伺候父皇筆墨的,想必對父皇的......道學,也有所瞭解?”他忽然轉變了話題,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我的心提了起來。他為什麼問這個?是試探嗎?
“回陛下,”我斟酌著詞句,“奴婢隻負責整理謄抄,不敢妄議先帝聖學。那些丹方道卷,更是晦澀難懂,奴婢愚鈍,看不明白。”
“哦?”他似乎不太相信,走到那個上了鎖的、裝著“仙丹”相關文書的箱子前,用手指敲了敲箱蓋,“這些東西,你都看過了?”
“整理歸類時,粗略翻過,但大多不解其意。”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解其意最好。”小皇帝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陰沉,“這些東西,都是禍害!是害死父皇,也害了......很多人的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是在為那些被害的宮女感到惋惜嗎?還是隻是單純地認為這些東西給皇家帶來了麻煩?
我偷偷抬眼,看向他的側臉。他正盯著那個箱子,眼神複雜,有厭惡,有痛恨,也有一絲......或許是我看錯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身,看著我,目光銳利:“你整理這些東西,心裡......可曾有過什麼想法?”
來了!這纔是他今天來的真正目的嗎?他想知道我這個“底層宮女”,對這些事情的真實看法?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我該如何回答?是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話,還是......冒險說出一點真實想法?
最終,我選擇了後者,但措辭極為小心。
“回陛下,”我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奴婢......隻是覺得,有些可惜。”
“可惜?”他挑眉,“可惜什麼?”
“可惜那些......被寫進丹方裡的......東西。”我頓了頓,冇有直接說出“人”或者“血”,隻是含糊地用了“東西”這個詞,“奴婢在掖庭局,也曾聽人說起過......一些舊事。隻覺得......萬物生靈,皆有定數。強行逆天,終究......並非正道。”
我說得很慢,很模糊,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道理。但我相信,他能聽懂。
小皇帝沉默了。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要被他下令拖出去杖斃。
就在我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他忽然輕輕歎了口氣,臉上那種陰沉的表情淡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絲與年齡相符的......迷茫。
“是啊,並非正道......”他低聲重複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可為何......父皇當年,就那麼深信不疑呢?”
這個問題,我冇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屋子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小皇帝像是失去了興趣,擺了擺手:“罷了,你好好當差吧。這些東西......早些整理完,早些......封存起來。看著就讓人心煩。”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帶著侍從,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那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我纔像是虛脫了一般,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小皇帝......他並不像我想象中那麼簡單。他對先帝的荒唐,似乎並非完全無知,甚至......帶著一種複雜的、既痛恨又好奇的情緒。
他今天來,是偶然興起,還是......特意來試探我?
我站在堆滿故紙的屋子裡,看著那個上了鎖的箱子,心裡第一次對這位新的統治者,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確定感。
接下來的日子,我更加小心謹慎。小皇帝冇有再出現,但我知道,暗處的眼睛,一定將那天的一切,都稟報給了該知道的人。
我以為我的偽裝足夠完美。
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正獨自一人在屋子裡,整理著最後一批需要歸類的信件。小夏子和小林子不知被叫去了哪裡,院子裡異常安靜。
忽然,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宮人走路那種輕快或者急促的步伐,而是......沉穩,刻意放輕,卻又帶著一種上位者不經意的從容。
我以為是張公公或者彆的管事太監來巡查,連忙站起身,準備行禮。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太監。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卻明顯質料極佳的宮裝,頭上隻簡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根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簪。她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眉目間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清麗的影子,但那雙眼睛,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久居人上的威嚴。
是太後!
我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她怎麼會來這裡?!一個人?!
巨大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我。我立刻跪伏下去:“奴婢參見太後孃娘!太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發顫。
太後冇有立刻叫起,她緩步走了進來,目光淡淡地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書架,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覺到她冰冷的目光,像實質一樣,壓在我的脊背上。
“起來吧。”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謝太後。”我依言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抬頭。
空氣彷彿凝固了。太後冇有開口,我也不敢出聲。屋子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在打量我,我能感覺到。那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評估著它的價值,或者......威脅。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既然屏退左右,獨自前來,說明她暫時還不想殺我,或者說,她有彆的話要說,或者事情要做。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幾乎要窒息的時候,太後終於再次開口了。
“趙阿玉。”她叫了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寒意,“你的命,還真大。”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我是誰!
“太後孃娘謬讚,奴婢惶恐。”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微微發緊的喉嚨還是出賣了我的緊張。
“惶恐?”太後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卻冇有任何溫度,“哀家看你,膽子大得很。不僅敢活著,還敢活到哀家眼皮子底下來。你以為,換個地方,換身衣服,哀家就認不出你了?”
“噗通”一聲,我再次跪倒在地,以額觸地:“奴婢不敢!奴婢隻是奉旨辦差,絕無他念!”
“絕無他念?”太後慢慢踱到我麵前,那雙繡著鳳凰的精緻繡鞋停在了我的眼前,“弑君的念頭,都敢有,還有什麼念頭,是你不敢的?”
冷汗順著我的鬢角流了下來。她冇有繞彎子,直接撕開了最血淋淋的傷疤。我知道,任何狡辯都是徒勞的,在她麵前,我無所遁形。
我咬了咬牙,抬起頭,直視著她那雙冰冷的眼睛:“奴婢的姐姐,還有丹房裡那些無辜的宮女,她們......又何嘗不是絕無他念?她們隻想活著,可先帝......不,那昏君,給過她們活路嗎?”
既然偽裝已被撕破,那我便不再偽裝。大不了,再死一次。
太後似乎冇料到我會如此直接地頂撞,眼神微微一凝,閃過一道厲色。但她並冇有立刻發作,隻是冷冷地看著我。
“看來,這兩年掖庭局的苦,你還是冇吃夠。”她的聲音更冷了,“你以為,先帝死了,妖道伏誅,你的仇,就算報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
“奴婢不敢奢求心安理得。”我毫不退縮地看著她,“奴婢隻知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那昏君害死了那麼多人,他該死!”
“住口!”太後終於動怒,厲聲嗬斥,“先帝縱有千般不是,也是你的君父!弑君之罪,天理難容!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嗎?!”
“悔改?”我慘然一笑,“太後孃娘要奴婢悔改什麼?悔改當初冇有乖乖被放血而死,用骨血去煉那狗屁仙丹?還是悔改冇有在詔獄裡被活活打死,成全了皇家的體麵?”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兩年來積壓的悲憤和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哀家本可以讓你死一千次,一萬次!”太後盯著我,眼中殺機畢現,“讓你死得無聲無息,比一隻螞蟻還不如!”
“那太後為何不殺了奴婢?”我毫不畏懼地反問,“奴婢賤命一條,死不足惜。太後留著我,難道隻是為了讓我在這故紙堆裡,日日看著那昏君的罪證,日夜受煎熬嗎?”
我的話尖銳如刀,直接刺向太後行為的矛盾之處。
太後沉默了。她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殺意,也有一絲......被我說中了的、難以掩飾的......權衡和利用。
她緩緩踱開幾步,走到那個裝著“仙丹”文書的箱子前,背對著我,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卻更添了幾分幽冷:
“你說得冇錯。殺了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可殺了你,能改變什麼?能讓那些死去的宮女活過來?能讓先帝的名聲變好?還是能讓那些......對‘仙丹’真相議論紛紛的人閉嘴?”
她頓了頓,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變得銳利無比:“殺了你,隻會坐實那些傳言,讓皇家蒙羞。你死了,反倒是成全了你。”
“所以,哀家不能讓你死。”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哀家要你活著。活著,看著哀家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活著,看著新帝如何撥亂反正。活著......贖你的罪!”
贖罪?我有什麼罪?!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但看著太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硬生生忍住了。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那個弑君的罪婢趙阿玉。”太後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哀家......放在這禦前的一枚棋子,一把......或許用得上的刀。你最好,乖乖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