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59章 壓歲

賀敬沒有睡。窗外爆竹聲已經稀了，偶爾遠處巷子裡傳來一兩聲零星的劈啪響，像是哪個孩子把漏放的鞭炮撿起來又點了一遍。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地磚上，落在床腳那雙並排擺著的靴子上，落在枕頭邊那張被酒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上。

白白睡得很沉。他的白髮散在枕麵上，呼吸又深又長，睫毛偶爾抖一下，大概是在夢裡還在追什麼會飛的東西。他的手攥著賀敬的袖口，鬆鬆地搭著，每回賀敬想把袖子抽出來去關窗，他就哼唧一聲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深一點。

他靠在床架上，低頭看著這張睡得不省人事的狐狸臉。這張臉從獵場上被他撿回來到現在，變了很多。當狐狸的時候隻有巴掌大，餓得肋骨根根分明，縮在樹根下發抖。化了人形之後越發妖冶，眼睛還是那雙藍眼睛，鼻子還是那個鼻子，但眉眼之間的神態已經和當初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他看人的眼神是怯的，現在他看人的眼神是理所當然的，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一塊桂花糕，而賀敬欠他兩塊。

賀敬想起他在宮宴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樣子。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擡起來，端著茶盞小口小口地抿，目光掃過底下百官的時候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得意。那個表情他在朝堂上見過，那些立了功等著受賞的將軍們也是這副表情。

他伸手把白白額前被汗濡濕的碎發撥開，指腹輕輕蹭過他的眉骨。白白在睡夢中嗯了一聲，把臉往他手心裡拱了拱。他不知道這隻狐狸能陪他多久。

這話他從來沒有問過，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是皇帝，他不能問“你會不會走”，就像他不能問“你能不能不走”。他隻是每天早上醒來先伸手摸一摸枕頭旁邊有沒有那個白色腦袋，摸到了就放心，摸不到就赤腳踩在石磚上走遍整座明光殿去找。有一回白白窩在偏殿的書架底下睡著了，懷裡抱著一本看到一半的《南方草木狀》，他找了半柱香工夫，最後蹲在書架前麵看著那張睡得不省人事的狐狸臉，站起來的時侯腿都有些麻了。

白白從來沒有說過狐狸能活多久。他隻說過他娘活了很久，他姥姥也活了很久。很久是多久，賀敬沒問。人間的帝王活不過百年，妖類的壽數他翻遍欽天監的典籍也查不到確數。他隻查到一個模糊的記載，說九尾狐壽逾千年。他不敢確定這記載準不準。倒是眼前這隻半妖天天掰著他自己的手指算數，說以前在青丘山上每天隻吃兩頓飯，現在在宮裡加了點心能吃到四頓，這樣算下來四捨五入等於多活了好幾百年。

賀敬把手收回來，從枕下摸出一個紅包。紅紙封，正麵用金粉描了祥雲紋，鼓鼓囊囊的，裡麵塞了碎銀子和一張小紙條。他在小紙條上寫了一個字。他把紅包壓在白白枕頭下麵，隻露出一個紅邊角。

天剛矇矇亮的時侯，寢殿外隱約傳來新歲第一次更鼓聲。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殿外有人在廊下低聲說話。

白白是被枕頭底下硌醒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從賀敬肩窩裡擡起來，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伸到枕頭底下去摸了。摸到一個硬硬的、長方形的紙封。他睜開一隻眼。

紅紙封，金粉描的祥雲紋，鼓鼓囊囊的，封口折得整整齊齊。他把紅包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用手指摸了摸上麵凸起的金粉紋路。

孫太監端著洗臉水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殿下正趴在床上把紅包裡的東西往被子上倒。碎銀子叮叮噹噹滾出來，滾了滿被子都是，還有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白白把小紙條展開，上麵隻寫了一個字。

“賀”。

他認得這個字。剛學會寫的時侯他把“賀”字寫得上大下小，賀敬握著他的手重新寫過一遍。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麵也有字。他趴在被子堆上，把那幾行小字逐字看過去，嘴角越翹越高。

這時賀敬從凈房裡出來，剛換好常服。他還沒站穩，一個身影已經踏踏踏地沖了過來。

“陛下新年吉樂！”

白白赤腳踩在石磚上，白髮在身後飄成一片雲，手裡舉著那個紅包和那張已經被他攥得有點皺的小紙條。他衝到賀敬麵前踮起腳尖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腿也纏了上去，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鼻尖貼著他的下巴用力蹭了好幾下。

“壓歲錢！孫公公說是壓歲錢，是過年長輩給小輩發的！我從來沒收到過壓歲錢我們狐狸不過年。”

賀敬被他撞得往後小退了半步，站穩之後伸手托住了他的後背。“朕不是長輩。”他低頭看著這隻高興得連自己沒穿鞋都忘了的小狐狸。白白根本聽不進去，他把賀敬的頭拉低了些，在他臉上胡亂親了好幾口，左邊顴骨一下，下巴一下，鼻樑一下，眉心一下，每一個吻都帶著剛睡醒的熱乎氣。

“我們以後每一年都過年。我給你發壓歲錢。不對，你給我發壓歲錢，我給你剪窗花。今年我剪了狐狸，明年我就能給你剪一條龍。”他頓了一下，用手指戳了戳賀敬的胸口，“不過你得把我也寫進那個紅紙上。後年也要。寫一次是過一年，寫兩次是過兩年。你能不能多寫幾張備著，我怕你忘了。”

殿外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飄起來了，細小的雪粒落在窗欞上，落在廊下的石階上，落在簷角掛著的紅燈籠上。屋裡暖烘烘的，孫太監已經悄悄退了出去。他的筆在案錄本子上懸了一瞬，然後落下去：新歲初晨，殿下得聖躬所賜壓歲銀，大喜，摟聖躬於殿中雀躍不休。聖躬以手托殿下背，默然含笑。老奴觀之，聖躬之意不在歲銀，在朝夕相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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