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裡燈火通明,上百盞紗燈從殿頂垂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殿中央鋪了嶄新的織金紅毯,兩側擺了二十幾張小案,案上列著八道冷盤、六道熱菜、一壺禦酒、一碟時令果點。文武百官按品級依次入座,朝服上的補子被燈火映得發亮,笏闆端端正正地擱在案角。
白白坐在賀敬旁邊新加的小案後麵。他的位置不在百官序列裡,也不在後宮席麵上,而是緊挨著龍椅左側,比周錚的位置還靠前。小案上擺的菜和賀敬案上的一模一樣,隻是多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梅子酥餅。他穿著一身緋紅色的新袍,白髮用銀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正低頭研究麵前那隻鎏金酒杯上的蟠龍紋。他用手指沿著龍尾巴的弧度描了一圈,又翻過來看了看杯底,杯底刻了一個小小的“禦”字。他把酒杯放回案上,擡頭看賀敬。
賀敬坐在龍椅上。玄色綉金龍的禮服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十二串玉藻從冠冕上垂下來,把他半張臉擋在後麵。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點著龍頭雕花,他沒有看白白,目光落在殿中百官身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孫太監站在龍椅右側,拂塵搭在臂彎裡,喊了一聲“開宴”。百官齊齊舉杯,朝賀敬的方向躬身行禮。戶部尚書第一個站起來,捧著酒杯說了長長一串祝詞,大意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賀敬微微頷首,端起酒杯在唇邊碰了一下,放回去。戶部尚書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又鞠了一躬才坐回去。
白白學著賀敬的樣子端起自己的酒杯,在唇邊碰了一下。酒是溫的,聞起來有股桂花香。他抿了一小口,眉頭立刻皺起來,把酒杯放回案上往旁邊推了半寸。他低頭看了看那碟桂花糕,拿了一塊塞進嘴裡,用甜味把酒味壓下去。
兵部尚書接著站起來敬酒。他嗓門大,說話跟在校場上喊口令似的,祝詞也短,“臣祝陛下聖體安康,大梁國運昌隆”。賀敬擡了一下手指,示意他坐下。兵部尚書把酒幹了坐回去,旁邊的吏部尚書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移開目光。
白白一邊吃桂花糕一邊往底下看。他在人群裡找到了周錚。周錚坐在武將那幾桌靠後的位置,穿了一身藏藍色的新袍,正低頭喝湯。他喝湯的姿勢很規矩,勺子從碗沿往外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白白朝他眨了眨眼睛,周錚剛好擡頭,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周錚把湯勺放下來微微點了個頭,又繼續喝湯。
他又在文官那幾桌找了找。吏部尚書正襟危坐,大理寺少卿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幾個翰林院的編修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鬍子都在抖。他沒有看見方鴻的爹、李岩的爹和趙顯的爹。那三個名字已經不在這個殿裡了,連他們的同僚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過。
殿裡觥籌交錯,百官輪流敬酒,說祝詞的聲調一個比一個高。賀敬始終坐在那裡,偶爾頷首,偶爾擡手,話沒有超過三句。他麵前的酒杯隻碰了兩次唇,菜幾乎沒有動過。但他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從扶手上放了下來,擱在旁邊小案的邊沿上,手指微微蜷著,離白白的袖口隻有不到一指的距離。
白白看著那隻手。修長有力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常年握筆拉弓磨出來的薄繭。這隻手批過削藩的摺子,簽過調兵的軍令,握過刀,挽過弓,此刻這隻手就這麼隨意地擱在他案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扳指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想起今天早上這隻手還停在他後腦勺上,拇指輕輕蹭過他的髮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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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屁股底下這張椅子有點飄。底下跪了這麼多人,沒有一個人敢正眼看他。上次在詩會上問他“你叫什麼名字”的那些人,他們的爹已經不在這個殿裡了。而此刻他坐在這裡,離龍椅最近的位置,麵前擺著和陛下一樣的菜,袖子旁邊就是陛下的手。他把那塊桂花糕嚥下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把下巴微微擡起來。脊背挺得筆直,兩條腿在案下併攏,腳丫子踩在腳踏上,腳趾微微蜷了蜷。
幾個翰林院的老臣從旁邊經過,端了酒來敬陛下。他們的目光從賀敬身上滑到旁邊的小案上那碟桂花糕已經吃了一半,梅子酥餅被掰開隻吃了餡,旁邊坐著的白髮男子正端著一盞茶小口小口地喝,喝完還把茶盞蓋子掀開往裡看,大概是覺得茶葉的形狀有點奇怪。老臣們沒有一個開口問“這位是誰”。他們把目光收回去,朝賀敬行禮敬酒,又原路退回去。
孫太監站在龍椅右側,居高臨下地把底下那些官員的目光看了個一清二楚。有人偷偷往左側瞟了一眼又趕緊移開,有人端著酒杯跟同僚低聲交談時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那邊飄,有人在敬酒的時候故意往左側多走了一步,借彎腰的姿勢多看了兩眼。孫太監在心裡默默記著這些人的名字。今晚之後,整個京城都會知道殿下的存在,比什麼冊封詔書都快。陛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明光殿裡養了隻白毛狐狸,已經寵得沒邊了,你們各家那些想把女兒送進宮的心思,自己掂量著辦。
白白對這些一無所知。他正專心緻誌地研究麵前那碗八寶飯。飯裡放了蓮子、桂圓、紅棗、薏仁、紅豆、花生、枸杞、葡萄乾,八樣料碼得整整齊齊,上麵澆了一層薄薄的冰糖汁。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眯起眼睛,又舀了一勺。吃到蓮子的時候他頓了頓,把蓮子從嘴裡吐出來擱在碟子邊上,然後繼續吃剩下的部分。吐蓮子的動作很自然,好像整個太極殿都是他的飯堂。
賀敬的目光從百官身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他看著他把蓮子一顆一顆挑出來排在碟子邊上,排得整整齊齊。他伸手把他碟子邊上那些蓮子夾起來放進自己碗裡,然後把自己案上的那碟桂花糕推過去。白白擡頭看他,嘴角還沾著一粒糯米,藍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底下又是一輪敬酒。戶部尚書舉著酒杯說今年秋糧入庫比去年多了兩成,這是託了陛下的洪福。白白端著茶盞抿了一口,心裡想,秋糧入庫的摺子他看過了,上麵有他按的手指印。那個手指印是他吃完桂花糕沒洗手就去摸摺子留下的,賀敬沒有擦掉,就那麼批了。
殿外爆竹聲劈裡啪啦地響起來,夜空被煙火映得忽明忽暗。幾個年紀輕的官員忍不住往窗外看了兩眼,又趕緊收回目光正襟危坐。白白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但他沒有收回目光。他趴在案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的煙火一朵一朵地炸開,紅的金的綠的紫的,他把那片掉在窗台上的紅色碎紙屑撿起來,夾進袖口暗袋裡。回頭看了一眼賀敬。賀敬正在聽一個老翰林說話,那個老翰林說話很慢,每個字都拖得很長。白白夾了一筷子桂花魚放在小碟子裡,往賀敬手邊推了推。魚肉上已經挑過了刺。
老翰林還在說話。賀敬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的魚肉,夾起來吃了。
白白又把那碟梅子酥餅往他手邊推了推。賀敬沒有吃酥餅,但他擱在案邊的那隻左手往右移了半寸,剛好碰到白白的袖口。白白把自己的袖口往他手心裡又塞了塞。底下百官還在輪流敬酒,沒有人注意到龍椅左側那隻被塞進陛下掌心裡的袖口。
隻有孫太監注意到了。他在案錄腹稿裡又加了一句:殿下於宮宴中坐聖躬左側,去龍椅最近。聖躬以手覆其袖,良久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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