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髮現摺子比話本好看,那天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春雨,梧桐葉被雨水打得啪嗒啪嗒響,哪裡也去不了。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雨,又把《山海經》畫本從頭翻到尾,連窮奇像他二舅那張都看了三遍,實在沒什麼可看的了。他把畫本往旁邊一扔,赤腳從窗台上跳下來,踏踏踏走到賀敬的書案旁邊,蹲下去,把下巴擱在桌沿上,看賀敬批摺子。
賀敬手裡的硃筆正落在戶部呈上來的一份秋糧清冊上。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劃過,留下兩行極小的硃紅色批語。白白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伸手指著其中一個字,“這個字我認識。‘準’。你批了個準字,說明這個摺子沒問題。”賀敬“嗯”了一聲,翻開下一份摺子。白白又盯著看了一會兒,這個‘駁’字我也認識。周大人教過。左邊是馬字旁,右邊是爻,意思是不同意。賀敬又“嗯”了一聲。
白白就這麼蹲在他腳邊,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份摺子都要從頭到尾掃一遍,遇到不認識的字就用手指按著,等賀敬批完之後問。賀敬批摺子的速度被他拖慢了不止一倍,但賀敬沒有趕他走。他隻是把左手從桌沿上放下來,擱在白白後腦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他的髮根。
從那天起,白白每天下午多了一項新消遣。孫太監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殿下盤腿坐在陛下腿邊的地磚上,膝蓋上攤著一份剛批過的摺子,正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他的白髮從肩頭垂下來拖在地磚上,嘴唇微微張合,有時候念出聲來,念錯了陛下就從頭頂伸手過來指著那個字給他糾正。陛下連眼皮都不擡,繼續批下一份。
沒過幾天,白白已經不滿足於看批過的摺子了。他開始把腦袋探到賀敬手邊,在他落筆之前就提前看摺子上的內容。這個禦史寫了好多字。他參的是誰。
漕運總督。漕運總督犯了什麼事
“貪汙。”
“貪了多少。”
“八萬兩。”
“八萬兩是多少。”白白把摺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沒有字,夠買多少塊我那塊小石頭。
賀敬把筆擱在筆架上。“夠把楊柳書肆連房子帶書全買下來,還能再盤兩間分店。”白白沉默了一瞬,然後把摺子啪地合上放回賀敬手邊。那你批吧。批狠一點。要不要我幫你磨墨。他說著就站起來去拿墨錠,被賀敬拽著手腕拉回來重新蹲好。賀敬把他重新按回原位,讓他老實待著看他的摺子,不要影響他批字。白白哦了一聲,把下巴擱在桌沿上,看著那份彈劾漕運總督的摺子被賀敬用硃筆批了“革職查辦”四個字。他認得“查辦”兩個字,周大人教過的。
又過了幾天,殿裡的宮人們都習慣了這副畫麵。陛下坐在書案前批摺子,殿下就窩在書案旁邊的腳踏上,有時候盤腿坐著,有時候趴著,有時候把下巴擱在桌沿上。殿下看摺子的速度比陛下慢得多,陛下批完好幾份了殿下還在看第一份,手指按著字一個一個地問。陛下也不催他,問就答,不問就繼續批。後來陛下書案旁邊乾脆多放了一張小矮凳,上麵鋪了一塊軟墊,免得殿下再坐地上。
這天傍晚,賀敬批完最後一摞摺子,把筆擱在筆架上,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白白正窩在那張矮凳上,膝蓋上攤著一份看到一半的戶部摺子,是關於今年秋糧入庫數目的。他的手指還按在“漕”字上,大概是剛纔想問這個字怎麼念,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臉側壓在桌沿上,右臉頰貼著那本《山海經》的畫本,嘴唇微微張開,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一小片陰影。他睡著了。呼吸又深又長,白髮散在肩上,發尾拖在摺子上麵。那份戶部摺子從他膝上滑下去一截,被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勾著邊角。
賀敬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這張睡得不省人事的狐狸臉。他把攤在白白膝蓋上的摺子輕輕抽出來,把批過的和沒批過的分開摞好,在墨硯旁邊放好。然後他站起來,彎腰,一隻手穿過白白的膝彎,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把他從矮凳上抱起來。白白在睡夢中哼了一聲,臉自動往他胸口的方向轉,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繡的暗紋。他的睫毛抖了抖,把臉埋進他胸口又睡過去了。
小榻擺在書房靠窗的位置,上麵鋪了一層絨毯,旁邊擱了一隻軟枕。是前幾天賀敬讓孫太監新添的,說殿下總坐地上著涼。他把人輕輕放在榻上,托著後頸讓他枕好軟枕,把被他揪得皺巴巴的袍角扯平,又拿起旁邊疊好的薄毯抖開,蓋在他身上。毯子邊緣掖到他肩膀以下。
白白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往軟枕裡埋了埋,含含糊糊說了一句。這個字不認識。賀敬站在小榻旁邊低頭看著他。“哪個字。”
“漕。”原來夢裡還在認字。他伸手把那顆還想往裡拱的腦袋輕輕按回枕頭上,把人連毯子一起摟緊,下巴擱在他頭頂,看著窗外雨停了,梧桐葉上的水珠順著葉尖一顆一顆往下滴。孫太監傍晚掌燈時在書房裡看見小榻上殿下縮在薄毯裡隻露出一顆白腦袋,陛下正低頭把他壓在被窩邊沿的碎發撥出來,便無聲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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