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44章 柳眠

第二天一早，白白從周府的客房裡醒來，發現自己穿著昨晚沒脫的外袍，襪子被蹬掉了一隻，另一隻還掛在腳趾上。他把襪子扯下來，赤腳踩在腳踏上，走到銅鏡前看了看自己的頭髮。白髮亂成一團，髮帶不知道掉在了哪裡。他在枕頭底下找到了髮帶，又花了半柱香工夫才把頭髮束好，束完之後還有一縷從鬢角滑下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了片刻，把那一縷碎發掖到耳後，掖了三次它又滑下來三次，他放棄了。

周錚已經在正堂等著了。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便袍，袖口收得很緊，腰間沒佩刀，隻揣了短匕首在靴筒裡。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殿下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白髮用銀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外袍的領口難得沒有歪，隻有鬢角那一小縷碎發還在我行我素地飄著。

“周大人早。”

“殿下早。”周錚站起來行禮，“今日殿下想去哪裡逛。”

白白想了想。“昨天去了東市，今天換個方向。有沒有那種地方賣字畫的，賣書的，人少一點，不用排隊，最好有地方坐著喝茶。”周錚想了片刻，說西市有一間書肆，叫楊柳書肆，店主是個年輕人，性情溫和，鋪子裡有茶有座。

馬車沿著長安街往西走，過了文廟前街的石牌坊再往西一拐，街麵漸漸安靜下來。西市沒有東市那麼熱鬧，沿街的鋪子多是賣字畫、古籍、筆墨紙硯的，幌子不花哨，門麵也不大，但每一間的門楣上都掛著主人手書的牌匾。有一家叫“墨緣齋”的門口擺了一隻石缸，裡麵養著幾尾錦鯉，水麵浮著半片荷葉。白白路過的時候蹲下來看了片刻，說這幾條魚比他太液池裡的胖。

楊柳書肆藏在兩棵大槐樹後麵，門麵不大，粉牆黛瓦，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匾上的字是手寫的行書，筆畫清瘦秀氣。門口種了一叢竹子，風一吹沙沙地響。門虛掩著，竹簾垂了一半，從外麵能隱隱約約看見裡麵幾排書架和一角茶案。白白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回頭跟周錚說，“這家鋪子長得像讀書人的衣裳。安靜，但是好看。”

周錚還沒來得及回答，竹簾被人從裡麵挑開了。一個人站在門檻後麵，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長衫，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微微發白但乾乾淨淨。他看起來不到二十，身量清瘦，眉眼細長，頭髮用一根竹簪鬆鬆地綰在腦後。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和這間書肆一模一樣安靜，素凈，不張揚，但讓人看了就挪不開眼。

“二位進來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溫水漫過杯底。

白白跟著他走進書肆。鋪子不大，三麵牆都立著書架，中間一張矮案上擺了幾疊新到的書冊。靠窗的位置擱了一張小茶案，兩隻蒲團，一套素瓷茶具。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茶案上灑了一片細碎的光斑。空氣裡有墨汁的清香和陳年紙張微微發酸的木質氣味。白白轉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書脊上燙金的字，又蹲下來翻了翻矮案上攤開的畫冊。這間鋪子和外麵那些大書肆不一樣，每本書都是店主自己挑的，書脊朝外端端正正地擺著。

“公子想看什麼書。”

白白站起來回頭看他。他站在書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竹尺，正在整理一疊被翻亂的話本。他袖口捲到手腕以上，露出清瘦乾淨的雙手，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我不認識太多字。”白白坦誠地說，藍眼睛眨了眨，“我想看些入門淺顯的。畫多字少的那種，但有字的我也願意試著看看。我在學認字。”

柳眠把他看了一眼。那種看不是打量，是確認確認這位客人說的是真話，確認他不會因為自己不識太多字而難為情。然後他從書架第三格抽出兩本薄薄的冊子，一本是帶插圖的唐人小傳，一本是宋人筆記。每頁一篇，篇幅極短，配了簡單的繡像。他蹲下來又從矮案底下翻出一本舊舊的《搜神記》選本，翻開其中一頁遞給白白看。

“這篇講的是山中精怪，字不難，故事也短。公子若讀著吃力，旁邊有畫可以對照著看。每則故事隻有幾行字，遇到不會的跳過去也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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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翻了幾頁，手指按在一個“狐”字上。“這個字我認識。這個是狐。”柳眠低頭看了看，說對，這個字左邊是反犬旁右邊是瓜，凡是帶反犬旁的字多半和走獸相關。他拿起竹尺在書頁邊沿上輕輕點了一下，又翻了兩頁指著一個“狼”字和一個“猿”字，說這兩個也是。

白白又指著旁邊的一個字，“這個呢。”

“這個‘獵’，左邊反犬旁，右邊昔。合起來是打獵。獵人就是捉野獸的人。”

“我不是野獸。”白白說。柳眠說公子當然不是。白白又指了指第三個字，“這個叫什麼。”

“狸。狸貓的狸。”柳眠把竹尺放下來，從旁邊的筆筒裡抽了一支筆在裁好的紙片上寫了個端正的“狸”字，又在旁邊畫了隻貓，說這種動物多半晝伏夜出，常和狐狸弄混但皮毛不同。

白白盯著那隻簡筆畫貓看了片刻，忽然轉頭對周錚說，“你看，柳公子字寫得比你好，畫也畫得比我像。他還懂狐狸和狸貓的區別。”

周錚扶著額頭沒有說話。他站在書架旁邊，看著殿下已經趴在人家茶案上跟店主像失散多年的同窗一般聊起來了。他決定去門口站一會兒。

白白把三本書疊好放在茶案邊上，又問柳眠這家鋪子開了幾年了。柳眠說剛開沒多久，每日巳時開門酉時打烊，平時都在店裡編目錄修殘頁。白白說那豈不是很無聊，柳眠說不會，每天有不同的客人來，有的來找孤本，有的隻是路過坐下喝盞茶，春夏的傍晚竹葉會倒影在書架上很好看。白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綠蔭，說他懂了，就像他的梧桐樹。柳眠笑了笑，把茶葉又沖了一壺，給殿下重新斟滿。

“你好漂亮。”白白忽然說。

柳眠拿著茶壺的手停了一下。白白靠在窗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風吹進來把他鬢角那縷不聽話的碎發吹得往後飄。他說話的語調很平常，藍眼睛裡沒有別的意思，好像隻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比如今天天氣很好，這間鋪子的書架擺放得很整齊。

“你說話很溫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清楚。你挑書的時候不看錢，看人。你漂亮。”

柳眠莞爾。他把茶壺放在茶案上，垂下眼瞼，睫毛很輕很輕地抖了一下。“謝謝公子。”

白白把那三本書抱起來，問多少錢。柳眠說三十文。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掏碎銀子，掏了半天，周錚已經在旁邊放了三十文銅錢。白白扭頭看他，說你怎麼又替我付了，周錚說您再掏就要把柳公子的茶壺砸了。白白把碎銀子塞回袖子裡，又看了看四周的書冊，忽然有點捨不得。“以後我能不能再來。下次來的時候我會認更多字，到那時候我就可以自己看這幾本裡的故事了。”

柳眠把他們送到門口。周錚先跨出門檻，白白走在後麵，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長得這麼好看，說話又溫柔，一定有很多人喜歡你。”

周錚站在槐樹下麵，看著殿下從竹簾裡走出來，白髮在陽光裡反著一層瑩瑩的光，懷裡抱著三本書，靴子踩在青石闆路麵上踏踏地響。殿下走出去幾步又回頭，朝竹簾後麵揮了揮手，說柳公子再見。竹簾後麵的人影也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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