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敬下朝回來的時候,白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後麵的龍椅上。
龍椅很寬,他整個人窩在裡麵,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白髮用銀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月白色錦袍,袖口綉著銀線流雲紋,領口難得沒有歪,交疊在鎖骨前麵。他的赤腳懸在腳踏上方半寸的位置,腳趾微微蜷著夠不到地麵。他看見賀敬進來,把下巴微微擡起來,努力做出一副威嚴的樣子。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故意壓低了半度。
賀敬站在殿門口,朝服還沒換,冠冕上的十二串玉藻在額前紋絲不動。他看著龍椅上那隻努力擺架子的小狐狸,沉默了片刻。“你坐在朕的椅子上幹什麼。”
“等你。”白白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擡起來,學著他平時在朝堂上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點著龍頭雕花。點了幾下,又說,“本狐有一件正事要跟你商量。”
“本狐。”
“嗯。本狐。我現在是人形了,說話要正式一點。”他把赤腳又往上擡了擡,試圖踩到腳踏上,沒夠著,又把腳縮回去。孫太監站在角落裡看見殿下偷偷在龍椅上蹭了蹭屁股,大概是龍椅太硬,沒有陛下的膝蓋舒服。
賀敬把冠冕摘下來遞給孫太監,換了常服,走到書案旁邊。他站在龍椅前麵低頭看著這個仰臉看他的小狐狸,伸出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什麼事,說。”
“本狐作為明光殿二把手,決定近日出宮巡視民情。”白白的下巴被他捏著,聲音變得含含糊糊,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具體地點是宮外燈會。巡視時間正月十五晚上。隨行人員周大人。”
賀敬的手指停在他下巴上。他低頭看著這張被自己捏著嘴、還在努力保持威嚴的臉。“你怎麼知道宮外有燈會。”
白白的眼珠子往左邊飄了一下。“聽宮裡下人們說的。”
“哪個下人。”
“就……廊下站崗的那些。他們換班的時候聊天,我路過聽見的。”他把自己的下巴從賀敬手指間抽出來,揉了揉被捏紅的位置,低下頭重新擡頭用那雙藍眼睛認真地看著賀敬,“你別追究是誰說的。人家也是好心告訴我。我在宮裡悶了好久了,你每天上朝我就在殿裡等你,你批摺子我就在旁邊看書,你泡腳我就蹲在旁邊。我連禦花園都逛膩了,太液池邊上那幾塊爬不上去的太湖石我都看熟了。”
賀敬看著他。窗外梧桐葉在風裡翻卷,陽光透過葉縫在他臉上灑了幾點光斑。他想起上回帶他去禦花園曬太陽,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朕讓人安排。”
白白的狐耳已經沒了,但賀敬還是能從他眼角彎起來的弧度看出來要是還有耳朵,現在肯定豎得筆直。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宮門外的夾道裡。馬車是周錚從府裡調來的,車廂寬敞乾淨,坐墊換了新的素色錦緞,車簾是厚重的藏青棉布,放下之後外麵的光透不進來,裡麵的光漏不出去。駕車的不是車夫,是周錚本人。他穿了一身藏藍色便袍,腰間沒掛刀,隻揣了一把短匕首在靴筒裡。趙匡帶了四個便衣侍衛混在隨行的僕從裡,散佈在馬車前後各二十步的距離開外,有的扮成挑夫,有的扮成逛街的閑漢,有一個還拎著兩盒點心裝作走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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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從宮門側門出來的時候,賀敬站在門內送他。他把白白的領口理了理,腰帶又繫緊了一圈。“累了就在周錚家住一晚。宮門戌時下鑰,趕不回來不用急。”
白白仰頭看他。“你不去嗎。”
“朕還有摺子。”賀敬頓了一下,忽然回頭看了周錚一眼。周錚正站在馬車旁邊檢查韁繩,後頸忽然一涼。“周卿,好生照看。明日早朝之前送回來。少一根頭髮朕拿你是問。”
周錚單膝跪地應了聲是,低著頭,額角隱約有汗意。
馬車沿著長安街一路往東。白白把車簾掀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往後翻。街上的鋪子都掛了燈籠,有些已經點亮了,燭火透過彩紙映出紅的黃的藍的光,把街麵照得斑駁陸離。沿街的幌子在風裡飄,賣糖炒栗子的老婦人扯著嗓子吆喝,小孩子舉著風車從巷子裡跑出來,風車轉成一團彩色的虛影。鐵匠鋪裡的爐火燒得通紅,鎚子敲在鐵砧上叮叮噹噹響了一路。白白把頭從簾子縫裡擠出去。白髮從車簾縫隙裡垂下一縷,被風吹得飄起來。街邊一個扛著糖葫蘆靶子的小販擡頭看見,愣了一下,糖葫蘆靶子歪了一下差點滑倒。等他再擡頭的時候馬車已經過去了。
燈市設在城東的文廟前街,從街口到街尾掛了上千盞燈。燈山人海擠得密密麻麻,有抱著孩子騎在肩頭的男人,有挽著臂膀一路指指點點的少女,有在街邊擺攤猜燈謎的老秀才,有挑著擔子賣餛飩的攤販揭開鍋蓋時騰起一團白霧。兔子燈、鯉魚燈、蓮花燈、走馬燈、絹燈、紗燈、冰燈,燭火在裡麵跳,影子在外麵轉。有人剛猜中一個燈謎贏了一盞金魚燈籠,旁邊的人起鬨讓他再猜一個,老秀才拈著鬍子笑吟吟地又掛出一條謎麵。賣糖畫的老匠人用銅勺舀起一勺糖稀,手腕一抖就在石闆上澆出一隻鳳凰,鳳凰的尾巴還滴著糖珠,圍觀的孩子們齊齊發出一聲驚嘆。
白白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眼睛瞪得溜圓。他以前當狐狸的時候隻見過山裡的螢火蟲,青丘山夏天的溪澗邊有成千上萬的螢火蟲,但那是一片流動的冷光,和眼前這片暖烘烘的人間燈火完全不是一個東西。螢火蟲的光碰一下就會滅,這裡的光不滅。
周錚把馬車停在街口的槐樹下,跳下車轅。“殿下,請隨臣來。不要走散。”白白從車轅上跳下來,赤腳踩在青石闆路麵上,涼得嘶了一聲又縮回去,然後想起來自己穿了靴子。他在宮裡當狐狸的時候赤腳慣了,化了人形也還是喜歡光著腳在石磚上跑。但出宮之前賀敬親自給他套上了靴子,還在靴口各繫了一道死結,說脫掉一隻回來罰抄《千字文》一遍。他在宮門前試圖掙紮過,說靴子太緊腳趾不能自由活動,賀敬看了他一眼說那就不去了。他就再也沒提脫靴的事。
街口的糖畫攤子前麵圍了一圈小孩。老匠人正在石闆上澆一條鯉魚,魚鱗一片一片用銅勺尖點出來,尾巴翹得活靈活現。白白蹲下來跟一個紮衝天辮的小女孩並排看,小女孩仰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愣住了。她拉了拉旁邊她孃的衣角,說這個姐姐好漂亮她頭髮是白的。她娘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把女兒抱起來,臉紅了半邊,抱著孩子快步走了。
周錚站在白白身後半步,低頭看著這個把糖畫當成稀世珍寶認真看了半天的人。那張側臉在燈籠光和糖稀爐火的雙重映照下,睫毛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嘴唇因為專註而微微張開。旁邊一個穿長衫的年輕書生正端著碗餛飩走過來,擡頭看見蹲在攤子前麵的殿下,手裡的碗歪了一下,餛飩湯灑了兩滴在袍子上。然後那個書生紅著臉快步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好幾眼。
周錚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靴尖,在心裡把他認識的所有兵法從頭到尾默了一遍。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他還默默地把明天早課的描紅紙數量翻了一倍,又想到殿下明天可能會問他“糖畫的糖和桂花糕的糖是不是同一種糖”,他得提前查一下。司馬法,六韜。他想了很多。
從兔子燈籠的攤子前經過時,白白停下腳步,彎腰盯著一盞畫了金線的琉璃燈看了很久,又指著走馬燈叫起來,說那上頭跑的是馬,燈下麵亮著燭火還能轉。他湊過去把臉幾乎貼在絹紗麵上,鼻尖被燈火烤得微微泛紅,撥出的氣把絹紗吹得輕輕起伏。走到河橋邊時他扶著石欄杆往下看,河裡漂著一盞接一盞的河燈,順水往下遊慢慢漂,燈芯在水麵上搖來晃去,像一整條流動的星河。有人蹲在石階上往河燈裡寫紙條,寫完把燈輕輕推進水裡,雙手合十閉上眼。白白問他在做什麼,那人說在祈福。白白又問他祈福要寫字嗎,那人笑著遞給他一張紙條和一支炭筆。白白在紙條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把紙條摺好塞進河燈裡,把河燈放進水麵,推出去。河燈在水麵上晃了晃,順著水流往下遊漂走了。
“你寫的什麼。”周錚問。
“不告訴你。”
周錚沒有再問。他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被河風吹亂的發尾,想著那個“賀”字殿下至今還是寫得上大下小。
夜深了,趙匡帶人呈扇形散開在街口和橋頭,賣餛飩的攤販其實一直在數著周圍有多少個便衣侍衛。那個扛糖葫蘆靶子的小販其實是趙匡假扮的,他已經扛著那靶糖葫蘆在燈市上來回走了三趟。後來有個真小孩找他買糖葫蘆,他掏了半天才掏出來一枚銅闆找零,小孩舉著糖葫蘆跑遠了,趙匡鬆了口氣繼續巡邏。老秀才猜燈謎的棚子底下坐著個嗑瓜子的閑漢,他嗑了半個時辰的瓜子實際上把整條文廟前街的進出通道全部標在了心裡。
回到馬車旁時白白打了個哈欠。他把靴子蹬掉,赤腳踩在車闆上。馬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周錚在車簾外低聲說,宮門已下鑰,今夜先在臣府上暫住一宿,明早送殿下回宮。白白說好,累得把頭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然後他迷迷糊糊問了一句,你娘也在家嗎。周錚說在。白白說那明早見了你娘我得打個招呼,畢竟是同僚的家屬。周錚攥著韁繩的手在冷風裡僵了片刻,殿下可能對“同僚家屬”這個詞有些誤解。但他沒有解釋,隻是把馬車趕得更穩了些,盡量避開路麵上的坑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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