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敬今天的早朝比平時長了小半個時辰。漕運的事情在朝堂上扯了三輪,戶部和工部各執一詞,最後他把兩邊的摺子都壓下來,說了一句“明日另外擬條程再議”。散朝的時候百官們退出去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因為陛下今天的話雖然不多,但手指點在龍椅扶手上的節奏到後麵已經完全停了。
他從側門走回明光殿,朝服的下擺被穿堂風吹得微微翻卷。孫太監小跑著跟在後麵,手裡捧著剛從禦書房取來的一疊新摺子。周錚按刀走在最後,盔甲上的鐵片在走動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到了殿門口,賀敬站住了。裡麵太安靜了。平時這個時候,那隻狐狸不是在窗台上曬太陽就是蹲在門檻上等他,遠遠聽見腳步聲就會豎起耳朵。今天殿門虛掩著,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推門進去。
白白正趴在龍床上。他把被子疊成一個小山包墊在胸口下麵,兩條腿翹起來在身後交叉晃悠,狐尾從袍子開衩裡伸出來,尾尖豎得高高的,時不時左右擺一下。他麵前攤著一本書,正翻到中間某一頁,看得極其專註。耳朵往前豎著,鼻尖快要貼到書頁上了,嘴唇微微張開,兩排白牙輕輕咬著下唇。
賀敬站在殿門口,宮女上前替他解了朝服的腰帶,又遞上溫熱的濕帕子。他接過來擦了手,隨口問了一句,“在看什麼。”旁邊擦手的小宮女把目光往床上飄了一瞬,臉騰地紅了。賀敬把濕帕子放回托盤裡,朝床邊走過去,“朕問你話。”
“小人連環畫。”白白頭也不擡,又翻了一頁。賀敬彎腰把他手裡的書抽出來。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幾個字,畫著兩個交纏的人影。他翻開第一頁。
畫麵從他眼底掠過。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把那一頁合回去,又翻開第二頁。再翻第三頁。臉色從正常變成鐵青,額頭上的青筋在太陽穴的位置微微凸起。他把書合上,低頭看著趴在被子上的那個人。然後他彎腰把散落在床上的其他幾本一本一本撿起來,翻一本,臉色黑一度。
“這些書哪來的。”
“周錚送來的呀。上回他搬了好幾箱,你沒收走的那幾本我全翻出來了。”白白翻身坐起來,盤著腿,狐耳轉了轉,“我看了一早上。有好多畫,但都在做差不多的動作。這個人趴著,那個人在後麵。這張反過來。這張又躺著了。”
賀敬拿著那幾本書的手微微收緊。他數了一下。床上散落的,矮幾上翻開的,被子裡露出一個角的。八本。他回頭往殿門口看了一眼。
“周錚。”
周錚推門進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單膝跪地,手按刀柄,姿勢標準得像在校場上演武。然後他擡起頭,看見了陛下手裡那摞書的封麵。他的臉色比他在雪地裡站崗守夜時還要白一度。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發出來,隻是咚一聲把腦門磕在了地磚上。
白白從床上探頭往下看,看看周錚又看看賀敬手裡那摞書,狐耳左右轉了兩圈,好像有點明白狀況了。“你幹嘛跪。”他跪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撈賀敬的袖子,“書是我自己要的。周大人按我說的買了書給我。你不能罰他。”
賀敬低頭看他。白白仰著臉,藍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鼻尖上還沾了一點剛才趴著看書時蹭到的被子絨毛。“做狐狸不能不講義氣。你講不講道理。”他急急地又說了一句,聲音還是軟的,但語氣明顯加快。他鬆開賀敬的袖子,從床沿上赤腳踩到地磚上,蹲下去就開始舔賀敬垂在身側的指尖。舌尖從無名指的指根捲到指尖,又含進去吸了一下。然後他仰頭,嘴角還沾著亮晶晶的口水印。
賀敬低頭看著這張臉。他的手指被含在那張嘴裡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傳到後腦勺。他把目光從白白臉上移開時,看見他赤著的腳,又想到他還發著燒剛好,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拉起來放回床沿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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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外麵跪著。”
周錚從地上爬起來退出殿門,走到石階下麵,麵朝正殿直挺挺地跪下。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闆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臉上的表情是慶幸的,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現在汗還沒幹,嘴角卻在努力往下壓,壓得整張臉都有點扭曲。孫太監站在迴廊上遙遙跟他對了個眼神,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彈開。
殿裡,賀敬把那八本書摞成一疊擱在矮幾上,然後在床沿坐下來。他側頭看著白白。白白還盤腿坐在床上,狐尾圈著自己的膝蓋,狐耳往後微微壓著,但他嘴角的弧度是上揚的。他伸手去扯賀敬的袖口,“你在吃醋。”
賀敬沒說話。白白又往前湊近了一點,鼻尖快要貼到他下巴上,“那些書上畫的人,他們那樣貼在一起,是不是跟我們一起睡覺的意思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他想了想,狐耳輕輕轉了一圈,“不過他們沒有穿衣服。我們穿了。所以還是我們比較文明。”
賀敬伸手,在白白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這一下比上回重。手掌隔著袍子和褻褲落在軟肉上,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白白被他打得整個人往前一彈,狐尾炸開了一整圈,兩隻狐耳豎得筆直筆直,耳朵尖上的白毛根根炸起。他兩手捂著屁股轉頭瞪他,藍眼睛裡水光晃了晃。
“你又打狐狸。”
“朕打的是人。”
“你剛才還說你不吃醋,不吃醋你打我幹嘛。”白白的耳朵塌下來壓在頭髮上,嘴唇抿成一條線,“那些書是你自己讓人搬進來的。你不讓我出去玩,我就在殿裡看書。書上畫的小人我看不懂,我以為是打架,翻到後麵才發現他們在做別的事。我自己都不懂,你還打我。”
賀敬看著這張越說越委屈的臉,伸手把那幾本書往矮幾更遠的方向推了推。“那些不是正經書。朕明天讓人給你找真正的連環畫。”
白白揉著屁股重新盤腿坐好,狐尾搭在自己腿上,尾尖還在微微發抖。但他在看賀敬闆著臉往矮幾上摞書的動作時,嘴角又彎了起來。他往前蹭了蹭,把下巴擱在賀敬的肩膀上,鼻尖貼著他脖頸側麵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生氣了。”
“朕沒生氣。”
“沒生氣你讓周大人去外麵跪著。他膝蓋上還有舊傷。”賀敬停了片刻。白白又把臉往前湊了一點,鼻尖蹭到他的耳垂,“讓他跪半個時辰就起來吧。他下次買書肯定先自己翻一遍。而且你那幾本書上麵畫的姿勢我現在全學會了。”
賀敬捏住他的後頸把他從自己肩頭摘下來。他盯著那張妖冶的臉看了片刻,喉結動了一下。“叫周錚起來。書沒收。”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對趴在床沿上乖乖點頭的白白又補了三個字,“穿襪子。”
石階下,周錚在跪了半個多時辰後被孫太監扶起來。孫太監扶他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狐狸殿下替你求了情。”周錚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說話。他從懷裡取出巡查記錄本,在當天的日誌欄裡寫了一行極小的字:“今日獻書,險遭不測。狐殿下義氣,擋於駕前。臣在廊下跪了半個時辰。”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本子合上,仰頭看了看廊簷下那幾隻燕子。燕子在窩裡探頭探腦,嘰嘰喳喳叫了幾聲。他忽然有點想知道,那幾本典藏款的畫冊陛下收走之後到底怎麼處置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不能再想了。膝蓋還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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