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好
白白大好了這三個字是院判親口說的。他在龍帳外麵號了脈,然後跪在地上長長地鬆了口氣,說脈象平和,舌苔乾淨,風寒已去,隻是病後體虛,飲食上再清淡兩日便可。
賀敬站在床前,雙臂交疊在胸前,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白白正盤腿坐在被子上,內衫的領口歪歪斜斜地掛在鎖骨上,頭髮亂成一團,狐耳精神抖擻地豎著,正用兩隻手捧著那條蓬鬆的狐尾翻來覆去地檢查尾尖的分叉。“臣建議再服一劑。”院判又找補了一句,說完自己先退後半步,生怕龍帳裡伸出一隻手把他拽回去。
賀敬說可。然後他低頭看著那個正把尾巴尖往嘴裡送的人。白白剛張嘴含住一撮毛,餘光瞥見賀敬的目光,又把尾巴尖吐了出來,若無其事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吃尾巴。”
“我沒有吃。我就是看看尾尖分叉好了沒有。前幾天發燒的時候毛有點幹,分了兩根。”他把尾巴舉高了展示給他看,“你看,現在好了。油光水滑的。”
賀敬的目光從尾巴滑到他臉上,又從他臉上滑到他歪歪扭扭的領口,最後落在被子上。他伸手把被子從他腿邊扯平,轉身去換朝服。“吃完飯再睡一會兒。別往外跑。”
白白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地磚上,涼得嘶了一聲,又踮著腳尖踏踏踏跑到衣架旁邊翻自己的襪子。他翻出來兩隻白綾襪,坐在床沿上套,一邊套一邊悄悄往桌上那碟桂花糕的方向瞟。
賀敬背對著他繫腰帶,頭也不回。“院判說了飲食清淡。桂花糕後天吃。”
白白把襪子口往上扯到腳踝,又把狐尾往腰帶上一纏,仰頭看他,語調拖得又慢又黏,“後天你萬一又在朝堂上跟他們吵架,回來心情不好,不給我怎麼辦。”“朕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白白認真想了想,掰著手指列舉,“上回你說洗腳水不準喝轉頭就忘了。上上回你說隻讓我舔十下,結果被我舔了二十下也沒收手。上個月你半夜答應給我加餐,第二天禦膳房根本沒收到旨”賀敬繫好腰帶轉過身,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遠處推了一截。“後天。”
白白撇了撇嘴,抱起自己的尾巴往床上一倒,狐耳在枕頭上彈了一下。但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確實沒吃桂花糕。他吃了一整盤紅燒蹄髈。禦膳房的蹄髈端上來的時候整隻臥在青花瓷盤裡,皮色紅亮,冰糖炒的糖色均勻地裹在表麵,筷子頭戳上去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賀敬夾了一筷子蹄髈肉放在碟子邊沿。白白低頭叼走,嚼了,嚥下去,又擡頭看他。賀敬又夾了一筷子,他又叼走。兩個人之間形成了一種沉默的流水線作業賀敬負責夾肉放碟,白白負責低頭叼走,碟子空了就擡頭,賀敬再夾,他再叼。
這項作業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最後碟子上碼了一小排啃乾淨的骨頭,排列整齊,骨頭之間的間距幾乎均勻。是賀敬吃完後順手給他擺的。
“飽了。”白白往後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邊的醬汁,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著內衫能看到小腹微微鼓起一個弧度。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個弧度,擡頭看賀敬,一臉嚴肅,“你看,肉已經到這裡了。”
賀敬看了一眼他指著的位置。目光停了一下。伸手過去替他把歪到肩膀下麵的內衫領口提回鎖骨以上。提完之後他繼續吃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裡,嚼了兩口。他低頭看碗的時候,坐旁邊的徐有福正好瞄見陛下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極短的一下,大概是想起什麼,又或者隻是因為那碟骨頭排列得太整齊。
飯後,禦書房裡,孫太監磨墨,周錚站在廊下值崗。兩個人隔著半扇窗戶,一個在外一個在內,都各自拿著一個本子。周錚的記錄停了好多天。之前狐狸生病,殿裡進出的人多,他每日佈防巡查的事項排得密密麻麻,沒顧上寫其他的。今天他去太醫院取院判留下的脈案歸檔,碰見孫太監也在那裡,兩個人對上視線,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又各自翻開自己的本子。
孫太監在案錄上新寫了一行——“陛下今日用膳,親為狐狸剔骨。狐狸連啖蹄髈大半,席間戲言腹高如丘。陛下為之莞爾。”
他寫完之後自己讀了一遍,把最後四個字塗掉了,改成“龍顏和霽”。又讀了一遍,覺得不夠準確,在旁邊補了一句:“狐狸食畢,自行以手揩麵。陛下見之,嗬令取巾,終自取巾帕為殿下拭之。”寫完擱下筆,把本子合上。
周錚靠在廊柱上寫他的巡查日誌。他的字潦草,記錄也簡短。“是日風止,明光殿一切如常。陛下賜狐蹄髈,食至未時。聞殿中笑語。”他寫完最後一句遲疑了一下,把“笑語”兩個字圈了圈,在旁邊重新寫了“聞殿下嘻然”,讀了一遍又劃掉,改成了“聞其聲啾啾然”。
設定
繁體簡體
他把筆夾在指縫裡,仰頭看了看廊簷下的燕子。這狐狸精現在明明會說人話了,笑起來卻還是啾啾的。挺好。周錚合上本子,把筆插回腰間皮囊裡。
下午的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徐有福在石階上掃落花,掃兩下就直起腰往殿門口看一眼。
白白正坐在殿前的石階上曬太陽。他穿著內衫外頭罩了一件銀灰色的薄袍,袍襟敞著,露出裡麵月白色的交領。狐尾從袍子開衩裡伸出來搭在自己腿上,尾尖微微翹著,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他閉著眼睛,麵朝太陽,兩隻狐耳在頭上來迴轉,像是在調訊號。賀敬站在殿門口看了一眼,大概是想到昨晚他剛退燒,往裡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別曬太久。磚涼,坐墊子。”正在旁邊掃地的徐有福連忙放下掃帚跑進去抱了個軟墊出來雙手遞給白白。白白接過來道了聲謝,小太監紅著臉就跑開了。
他仰頭看站在門檻後麵的人,狐耳豎起來,“你站那麼遠幹嘛,過來一起曬太陽。”賀敬低頭看著這張迎著太陽的臉。那雙狐狸眼眯著,藍眼珠在陽光裡反而更亮了。他沒動。
白白又說,“你不曬太陽你長不高。”賀敬說朕二十五了長什麼高。白白說那你也缺鈣。賀敬沉默了片刻,“你是打算把太醫院這兩天開的方子全安在朕身上是不是。”但他說完已經邁步走出來,石階上拂了拂灰,挨著白白旁邊坐下。他的姿勢和蹲在龍椅上時一樣,脊背還是筆直的。但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沒過一會兒就被一隻爪子扒拉過去擱在了軟乎乎的尾巴上。
孫太監端茶出來的時候,遠遠看見石階上並肩坐著一人一狐,陽光把他們兩個人的頭髮都照成白的。他沒過去,把茶又端回去了。傍晚,明光殿裡掌了燈,洗腳水照常端進來。銅盆擱在腳踏前麵,水麵上浮著幾片艾葉,熱氣升起來在燭火前麵畫了一小片白霧。白白早早地坐在床沿上等著,看見銅盆進來就把兩隻襪子蹬掉了,光著腳懸在盆上方等賀敬。
賀敬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彎腰卷褲腿的時候白白已經把腳伸進盆裡試水溫了。他腳趾在盆底點了一下,收回,又伸進去,整隻腳踩在水裡。等賀敬把腳放進去之後,他把自己的左腳踩在賀敬的右腳背上。
賀敬側頭看他。“病剛好就鬧。”
“沒鬧。我在量尺寸。”他低頭看著盆裡疊在一起的兩隻腳,又認真往前踩了一點,腳心貼著他的腳背輕輕蹭了一下。“今天果然不燒了。昨天晚上踩你的時候感覺腳底特別燙,我還以為水溫太高了。後來發現燙的是我自己。”
賀敬想起昨夜他躺在床上燒得糊裡糊塗的樣子,低頭看著盆裡那隻踩在自己腳背上的白凈腳丫,腳趾圓圓的,趾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在熱水裡泛起一層淡粉色。“下次換季的時候不準光腳踩石磚。”
白白嗯了一聲,腳趾在盆底動了動,忽然又問,“我今天能不能喝一口。”
“不能。”
“就一口。我三天沒喝洗腳水了。三天。”
賀敬把擦腳布疊好擱在膝蓋上,側頭看著這張嘟著嘴跟他討價還價的臉。那張臉上的狐耳往前豎著,尾巴在身後輕輕拍打床沿。他伸手捏了捏他左邊那隻狐耳,指腹搓過耳根的那一小塊絨毛,捏得他耳朵抖了兩下。
“不許喝。但你今晚可以含手指。”
白白在銅盆裡踩著的那隻腳抽出來,踩在腳踏上,忽然側身把整個臉埋進他頸窩裡蹭了一身水漬。然後又坐回去,把自己挪到被子旁邊,掀開一角拍了拍裡麵的空位。賀敬把兩個人的腳依次擦乾,熄了外間的燈。龍床的帳子放下來的時候,白白已經側躺在被窩裡,把自己那半邊被子捲成一個筒,隻露出一雙狐耳和一截尾巴在外麵。
“手。”白白湊過來,鼻尖拱到他掌心裡,閉著眼睛聞了聞,“今天沒有墨味,也沒有艾葉味。是乾淨的你。”然後他把他的食指含進嘴裡,舌尖從指根沿著指節的紋路慢慢推上去,推到指尖時吸了吸,又鬆開。喉嚨裡發出細小的咕嚕聲,尾巴在被子上輕輕掃了兩下,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帳簾外麵,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地磚上,燈芯燒到最後跳了一團小小的火星,滅了。孫太監在外間收拾完最後一隻茶碗,直起腰聽了聽風向,估摸著明天又是個好晴天。遠處迴廊上傳來的腳步聲很輕,梧桐新芽在夜風裡簌簌地搖。明光殿的晚上安安靜靜的,隻有帳簾深處偶爾傳出幾聲極細微的呼嚕響,像蝴蝶振翅,又像春天的雨點打在簷角上。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