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時,北邙秋獵的喧囂被一併洗去,隻餘死寂的清明。
數位皇子的旌旗被悄然撤下,換上了刺目的白幡。
馬失前蹄,帳中急症,誤飲泉水……
過程各異,結局卻整齊劃一。
至於偶有聒噪的秋蟬,也一併沉寂了。
譬如鰍頭鼠腦、獵場多舌的趙錢孫幾位大人,歸京的官道上便不幸染了時疫,一家老小,竟未能有一個回到京中府門。
喬慕彆正撫摸著墨丸的脊背,聽著暗一的稟報,頭也未抬。
他袖中那枚白玉環,觸手冰涼。
指尖在其上摩挲,如同拂過那些被抹去的、名為“兄弟”與“臣子”的名字
——看,父皇。
這便是你教的,
“無用之物,當棄則棄”。
——
北邙山的雨,似乎也濺落在了這九重宮闕的琉璃瓦上。
華清宮內,昔日寧安常坐的窗邊小榻已然空置。
博古架上那些她帶來的、或是兩人一同翻看過的書冊,已不見蹤影。
縈舟臨窗而立,窗外雨絲如織,將天地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潮氣裡。
她聽著那雨聲,滴滴答答,不疾不徐,敲在石階上,也敲在心上。
“姑娘,”
喜嬤嬤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乾澀平板,不帶一絲溫度,
“時候到了。該學規矩了。”
“規矩”二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縈舟維持的平靜假象,將她拖回了那個寧安離宮當日的午後——
宮車儀仗的喧囂剛剛遠去,華清宮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暖意與生氣。
皇帝便是在此時,悄無聲息地駕臨。
他冇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更顯得身形挺拔,威壓卻分毫未減。
他並未看她,目光緩緩掃過這間曾充滿寧安氣息的宮室,最終,落在了那個堆滿書冊的博古架上。
“柳氏祖訓,”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精準的擲出這冷僻的族規,如同擲出一枚穿心的箭簇。
“男子不可讀書。”
縈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寧安與她的情誼,更連姨母所說那點早已被她遺忘的、近乎偏執的族訓都查得一清二楚。
在他麵前,她與寧安,都如同透明。
她垂下眼睫,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皇帝似乎也並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指尖拂過那些書脊,
“既是有訓,便當遵從。”
他收回手,語氣淡漠,彷彿在處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些,都撤了吧。或者……燒了更乾淨。”
她在心中冷笑。
嗬,好一個“遵從祖訓”。
不過是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抹去寧安在這裡存在過的痕跡,折斷我可能藉以思考、反抗的翅膀罷了。
姨母隻說男子不可讀書,不曾說她不可讀書。
若非姨母半途被迫離去,她說過要教她學書的。
您厭惡的,哪裡是書,您厭惡的是任何脫離您掌控的“靈慧”。
火焰升騰,貪婪地吞噬著寧安撫摸過的書頁,映照過笑語的墨字。
縈舟靜觀,看火舌如何將道理與溫情一同焚為灰燼。
這不是哀悼,是為天真的自己舉行的葬禮。
當最後一冊書卷化為灰燼,她在心中默唸:
“寧安,你看,我們的‘過去’,被他燒掉了。”
燒吧。
燒了這些書,也燒掉我最後一點的天真幻想。
就在這時,皇帝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冰冷刺骨:
“你哥哥柳照影,擅動巫蠱,已雙目俱盲,形同廢人。”
他向前一步,玄色的身影帶來巨大的壓迫感,將她瞬間的驚恐與痛苦儘收眼底,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鎖住她,聲音裡壓抑著翻湧的、近乎刻毒的詰問:
“你們兄妹,一個個都是這般不計後果!你們那姨母——她當年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縈舟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血色儘褪。
哥哥……瞎了?
她感到腦內一陣耳鳴,視野漸漸模糊。
皇帝的詰問,宛如一隻無形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意誌,將她拉回現實。
這雙手悍然伸進她供奉著姨母音容笑貌的神龕裡,不是盜竊,而是要將那溫暖的塑像徹底打碎,再按照他的心意,重塑成一尊充滿“魯莽”與“過錯”的罪像。
一個更荒誕的念頭湧上心頭。
雨夜……
阿婆……
姨母進京……
無數碎片在她腦中拚接,皇帝對她們兄妹超乎尋常的“關注”,對這張臉的執念,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來,她們兄妹從未被當作獨立的“人”來看待。
他們從出生起,就是一場跨越了時光的、盛大複仇的替代品。
她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目光,重新審視眼前這位帝王。
她看到了完美權力麵具下,那一絲因求不得而腐爛的舊傷。
啊,原來您,也不過是個被困在往事的可憐蟲。
這一瞥,剝開九龍袍,直抵那潰爛的舊瘡,滋生出冰冷的平等,與由此而生的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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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滔天權柄,也填不滿心底一道陳年舊疤。
他憑什麼提姨母?!
他有什麼資格用這種語氣詰問姨母的教導?!
她們兄妹,從來都不隻是自己,更是某個影子的延續,是皇帝愛恨交織的宣泄口。
嗬……嗬嗬……
皇帝的神色忽然柔和下來,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嚇壞了吧?彆怕,你們日夜憂懼的‘毒藥’……”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窗外,輕描淡寫:
“那讓你們戰戰兢兢、讓柳照影那孩子不惜弄瞎自己也要表忠心的‘天南星’……”
他刻意停頓,滿意地看到縈舟的呼吸驟然停滯。
“不過是太醫院用飴糖、蜂蜜,佐以幾味寧神藥材搓成的丸子。哦,還添了一味硃砂,瞧著喜慶。滋味想必不錯,畢竟……是慕彆那孩子,親手為你們‘精心挑選’的。”
“……”
縈舟隻覺得天地霎時寂靜。
所有的聲音——
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了。
糖丸?
那些啃噬她心肺的恐懼,那些支撐他們兄妹在汙濁中爬行的、名為“生存”的全部意義……
竟輕飄飄地,坍縮成一場……
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玩笑?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毒藥”在口中化開時,那絲被巨大恐懼掩蓋了的、若有若無的甜。
原來,從始至終,他們都隻是陛下閒暇時,用幾顆糖丸就能操控得團團轉的……提線木偶。
而太子殿下,那位看似冷酷的執棋者,也不過是陛下手中,一枚更高級的、卻同樣矇在鼓裏的棋子。
她再次垂下頭,將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死死壓住,用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語氣迴應:
“陛下教訓的是。奴婢與兄長……無知魯莽,愧對姨母教誨。”
這句話,她說得恭敬無比,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水裡淬過。
皇帝緊緊盯著她,似乎想從她低垂的眉眼間,找出哪怕一絲屬於那個女人的、寧折不彎的影子。
但他隻看到了一片死水般的順從。
這順從,不知為何,反而讓他心底那股無名火燃燒得更旺。
他冷哼一聲,不再看她,對喜嬤嬤下令:
“給她點上守宮砂。”
“日後,便由你親自教導縈舟姑娘宮規。尤其是……男女大防,內外之彆。”
守宮砂?
縈舟幾乎要笑出聲來。
好啊。
就用這抹象征著禁錮與查驗的紅色,來為我的新生祭旗。
當那一點殷紅在臂上灼燒般凝成,她感到的不是羞恥,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很好。
這不是貞潔的憑證。
這是仇恨的鈐印,是誓言的起點。
點上也好。
寧安予我的,是情;
你予我的,是刃。
他日此刃鋒芒所向,您且靜觀。
她抬起頭,臉上甚至綻開一個冰冷刺骨的笑。
“奴婢,”
她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羽,卻字字刻骨。
“謝陛下……教誨。”
——
是夜,終於隻剩下她一人。
一名麵生的內侍低著頭,悄無聲息地步入,將一隻素白瓷瓶輕放在案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去。
與往常一樣,瓶身冰涼,裡麵是本月“例行”的“解藥”。
在過去,每一次瓷瓶的到來,都伴隨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一絲苟活的慶幸。
她會立刻、順從地將其服下,彷彿那是救命的甘霖。
然而這一次。
縈舟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再無波瀾。
她冇有絲毫猶豫,伸出手,不是去拿起,而是用指尖輕輕一推——
“嗒。”
瓷瓶倒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宮室中清晰可聞。
她看也未看,徑直走向窗邊,推開窗扉。
夜風湧入,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動她單薄的衣衫。
月光傾瀉,她仰頭望向天際那輪冷月,清輝落滿她的眼眸,如同瓷屑般碎在眼底。
良久,直至月亮隱去。
她返身回來,拈起那隻倒下的瓷瓶,走到窗邊。
手臂懸於窗外,五指一鬆。
那素白的瓷瓶決絕墜落,被深宮的黑暗無聲吞冇。冇有迴響。
像一個被徹底拋棄的舊日幻夢,像一封擲向深淵的、靜默的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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