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清宮內,光影沉滯。
寧安未讓一人隨行。
獨自踏入時,隻見那道纖弱的身影正對著一卷書冊無聲垂淚。
周遭是散亂的絲線與布料,唯有一尊羊脂玉蓮,規整地置於案幾中央,冷冽,孤潔。
腳步聲驚動了沉浸於悲傷中的人。
縈舟驀然回首,眼中來不及收拾的,是乍見之下的驚喜,隨即又被更深的水光與閃避淹冇。
她迅速彆過臉,用袖口倉促地揩去淚痕,嗓音裡含著未儘的哽咽,努力維持著疏離:
“公主還來這做什麼?”
寧安不答,隻一步步走近,從她微顫的手中輕輕抽出那本《清宴選輯》,擱在案上。
隨後,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那雙冰涼的手。
縈舟試圖掙脫,力道卻不及她,嘗試兩回未果,隻得由她握著,卻將頭偏得更開,隻留下一道清瘦的、連鼻梁上那顆惹眼的紅痣都隱去的側影。
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縈舟清瘦的側影,試圖從那與陸鳳君毫無相似之處的眉眼間,找到一絲能佐證她這番推論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江南煙雨般的清寂。
直到一方冰涼的金屬被塞入掌心。
那璀璨的寶石,即便在此刻黯淡的光線下,依舊折射出令人心折的、灼灼的光華。
縈舟垂眸,待看清那竟是一把鑲嵌著華貴寶石的匕首時,渾身猛地一僵。
她……這是何意?
是了,自己這般身份……
於她已是拖累。
雲泥之彆。
莫非……是讓她自行了斷?
一股冰寒徹骨的絕望攫住了她。
指尖瞬間失溫,臉上血色儘褪。
“……公主……”
她抬起淚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心死的破碎,
“……這是何意?”
寧安見她神色劇變,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心下頓時懊悔不迭,急切地解釋道:
“你莫胡思亂想!這是我予你的禮物!是我最珍視之物上所嵌的寶石,如今打成匕首予你防身!”
禮物?
縈舟怔住,呆呆地看著手中那柄過於華麗的凶器,又看向寧安那雙寫滿了急切與真誠的眸子。
所以……不是她想的那樣?
一股劫後餘生般的暖流猛地衝散了那刺骨的冰寒,隨之而來的,是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甜意,絲絲縷縷,滲入心田。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匕首,嘴上卻彆開臉,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小的埋怨與欣喜:
“我……,要這等利器……有何用處……”
“我要出宮了……縈舟。”
“此一去,不知何期再得相見。”
寧安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與她年紀不符的鄭重,
“宮牆之內,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能牢牢握住的東西。”
她凝視著縈舟,那雙眸子被淚水洗濯得格外清亮,倒映出她的麵容。
寧安不將所有的決心與不安,都灌注在接下來的話裡:
“你等我。”
這三個字清晰地在殿內響起。
縈舟渾身一顫,彷彿被這最簡單的字句刺中了心底最深的隱痛與奢望。
她猛地抬眼看寧安,眼中情緒翻湧,是難以置信,是瞬間燃起又被迅速壓下的微光,最終化為一片淒然的清醒。
“等?”
她唇邊逸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
“公主……你可知我今年是何年歲?以何名分等?陛下……一道旨意,我便不知是賞給哪個人家,還是填了哪個荒塚。”
這話像一盆冷水,不僅澆向寧安,更是在提醒她自己那無法自主的命運。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虛長的年歲與尷尬的處境,容不下這般不合時宜的等待。
更何況……他們兄妹連命都不在自己手中。
“等我在這四方城外,為你我,掙一個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再擔驚受怕的朝夕!”
寧安的語氣變得更加斬釘截鐵,彷彿要用這堅定的聲音,對抗縈舟話語中的冰冷。
縈舟不答,隻自顧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匕首上冰涼的寶石,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掠過寧安腰間——
那隻夏日禦苑所得的荷包,竟還佩在她身上。
“縈舟,”
“宮牆之內,這是你最後的倚仗。”
她心下思緒飛轉。
想來縈舟定是陸丞相家不得見光的外室子,自幼顛沛,未曾識得詩書。
陸縈舟……
陸縈舟。
這名字於齒間縈繞,亦覺清雅動人。
她們兄妹,想必受儘了陸鳳君那嫡子的排擠與折辱。
寧安在心底為縈舟的身世蓋上了最後一重確認的烙印。
不是冇有過刹那的疑影——為何陸家的“外室子”會擁有如此迥異於陸氏跋扈家風的氣質?
也不去思及前些時日談論到太子哥哥時的異樣——這些念頭剛一冒頭,就被寧安強行按了下去。
她不敢深想,不願深究。
下次,定不再如此口無遮攔。
“縈舟,”
她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懇切,
“我往後,再不在你跟前說陸娘孃的不是了。”
——話一出口,她已親手將陸鳳君釘死在了罪魁禍首的柱子上。
霎時間,心頭那些紛亂無著的隔閡,竟真的像尋到了一個簡單明瞭的出口。
“你……原諒我,可好?”
此言一出,縈舟摩挲匕首的動作倏然頓住。
原來……
她至今仍以為,自己那日的疏離,是因陸鳳君而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有幾分好笑,她竟如此天真;有幾分心酸,她什麼都不知道;更有幾分洶湧的感動,為她這份至純的、近乎笨拙的維護。
自己身陷泥沼,滿心算計,步步為營,她卻隻想為自己遮風擋雨,連一句旁人的不是,都恐惹自己傷心。
理智告訴她,應讓她就此離去,遠離自己這片是非之地。
可情感卻像春日柳枝瘋長,緊緊纏繞住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言罷,寧安深深望了縈舟一眼,似要將此際容顏刻入心底,繼而轉身,步履決然地朝殿門走去。
光在她身後收束,那背影,與記憶裡再未回頭的姨母,嚴絲合縫地重疊。
理智那根繃緊至極限的弦,“嘣”地斷了。
眼前猛地一花,尖銳的耳鳴吞噬了寧安離去的腳步聲。
她看著寧安轉身,光影在那決然的背影上收束,彷彿她生命裡最後一點微光也要被帶走。
不。
不能讓她就這麼走。
就一下……
就拉住她一下……
我太冷了,這夜裡太黑了……
身體先於意誌做出了反應。
寧安覺著袖口忽地一緊。
一股微弱卻執拗的力道,自身後傳來,牽住了她的衣角。
寧安愕然回身,撞進縈舟盈滿水光、卻異常清亮的眸子裡。
那眼底是紅的,像是熬儘了心血,帶著一種近乎瘋狂卻無比清醒的平靜。
隻聽她聲音輕得像歎息,氣息因哽咽而不穩,卻帶著焚儘一切的勇氣:
“清宴……”
“你不是說,人生苦短嗎?”
我們……
她的話音在空氣中顫抖,隨之而來的停頓裡,一陣無聲的戰栗掠過她的肩頭。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腥甜,眼中最後的水光被一種焚儘一切的決絕燒乾。
她終於抬起眼,用一種帶著泣音、卻異常清晰、如同刻印般的聲音說:
“隻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