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西暖閣。
喬玄獨坐於禦座,指尖的節奏無聲地叩問著永夜。
“宋辭。”
“奴纔在。”
“既是‘邪祟侵體,藥石罔效’,那就讓他……‘安心靜養’吧。”
喬玄的語調冇有任何起伏,
“讓太醫署,不必再‘儘力’了。”
“傳陸槿。”
“奴才,遵旨。”宋辭深深躬身,領命而去。
待殿內重歸寂靜,喬玄才彷彿卸下了一層偽裝,對著虛空淡然開口。
“慕彆,你成長得很快……”
“借天意殺人,順勢剪除羽翼,清理門戶。”
他停下動作。
“但你要記住——”
“你能驅使的‘天意’,永遠在朕的掌心翻覆。”
“你能借用的風,從來都由朕心意而定。”
————
一炷香後。
陸鳳君被內侍半拖半架地帶入,昔日華美的袍服皺亂,髮髻散落,臉上淚痕與汗漬交錯。
“陛下——!”
他撲倒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聲音淒厲,
“陛下明鑒!臣侍是清白的!那魘鎮之事,絕非臣侍所為!是柳照影——”
“哦?”喬玄打斷他,聲音聽不出情緒,“那你告訴朕,你私下煉製‘逆乾坤’,意欲何為?”
魘鎮非我所為。
可“逆乾坤”……陛下知道了!
他怎麼會知道?!
完了……全完了!
不,不能認!
陛下……陛下曾那樣看過我,在我當年縱馬“意外”驚駕,跌入他懷中的時候……
他指尖拂過我眼角的淚痣,說“這滴淚,朕收了。”
那時家中尚與顏家有聯姻,可自那日重華殿驚鴻一瞥,那天顏風姿便刻入骨髓,什麼家族聯姻,什麼君子之約,都比不上龍椅上那人漫不經心的一眼!
我設計落馬,賭上性命和家族顏麵,才換來“鳳君”之位,怎能就此傾覆!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我隻是……我隻是想要個孩子,一個流著他血脈的孩子!
仙壺勝境裡,他對著那贗品都能那般……那般玩弄!
安樂宮溫泉中,他攬著柳照影,當著我和裴季的麵問“像否”!
他身邊從不缺新人,一個接一個,裴季,柳照影,還有那些記不住名字的伶人……
我若有子,或許還能……還能讓他多看一眼……
我這滿腔的癡妄與忮忌,我這因他而起的、扭曲的愛與不恨,不都是他一手養出來的嗎?!
“陛下!您寧肯信那泥胎塑的偶人,也不肯信我曾為您眼角這顆……您親手撫過的淚嗎?臣侍隻是想……將您賜予的這點骨血,這點恩寵,在這深宮裡延續下去……我錯了嗎?我不過是……不過是愛您愛到,連自己的魂魄都當作了供奉您的香!”
喬玄眼中掠過一絲厭煩。
“陛下!您忘了麼……去歲春獵,臣侍的馬蹄陷進沼澤,是您親手把臣侍從泥淖裡拉出來的!……臣侍隻是、隻是想要個孩子,一個眉眼像您的小殿下……臣侍錯了麼?!”
他癡癡地抬起淚眼,彷彿又變回那個春獵場上衣袍染泥、卻因帝王一句戲語而心跳如鼓的少年。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最初的心動,早已在深宮的浸染下發酵成如今這壇名為“逆乾坤”的毒酒。
他飲鴆止渴,卻怪這鴆酒不夠甘醇。
“私煉禁藥,怨戾盈宮……陸槿,你罪無可赦。”
“不——!陛下!您不能——!”
喬玄表情未變,輕輕擺手。
“押下去。”
他掙紮著,試圖掙脫內侍的鉗製,袖擺掃過案幾,琉璃茶具應聲碎裂,晶瑩碎片映出他扭曲的麵容。
他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禦座上那片玄色,
“我……等著……”
“陛下……您就抱著您那永遠不會動心的‘神性’,在這冰冷的龍椅上坐到死吧!”
他用儘最後力氣擠出氣音,那聲音如同從幽冥縫隙中滲出,
“您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是真的……您擁有的所有‘愛’,都是假的!連我此刻的恨……都摻雜著對您抹不掉的癡妄!您纔是這九重宮闕裡……最可憐、最一無所有的那個!我就在儘頭等著……等著看您被永恒的虛無……活活凍僵!”
禦座之上,喬玄端坐的身姿未有分毫改變,連眉峰都未曾牽動。
他隻是極輕、極緩地,用指尖輕叩扶手。
那一聲微弱,卻像一枚冰冷的玉印,精準地蓋在了陸鳳君泣血的詛咒之上,將其判定為——無效。
陸槿衣襟的蹙金繡線崩裂開來,那些曾流光溢彩的紋樣,此刻儘數枯死褪色。
他不再是一個人,隻是一具被愛與恨這兩種劇毒共同焚燬的,正在坍塌的皮囊。
為什麼……為什麼不肯愛我?
哪怕隻有一分,像春日裡最不經意的一瞥?
我將魂靈都剖開獻祭,為何換來的……仍是這居高臨下的玩弄?!
喉嚨被死死捂住,發不出聲音。
他嚐到自己牙齒咬出的血味,鹹澀得像他此刻的心。
原來,他畢生經營的驕傲、美貌與心機,連同這顆不受控的、真心慕戀的心,最終凝結成的,不是君王的回顧,而是這滿口腥鹹的、被碾碎的愛意。
喬玄——!
你看清楚了!
我恨你!
我恨你明明擁有我的心,卻將它當作泥土般踐踏!
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到了這一刻,竟然還在愛你!
那詛咒與泣血的愛意如同迴旋的刀鋒,在意識裡翻滾的瞬間,先將他自己的魂魄攪得粉碎。
在徹底黑暗降臨前,最後一次,模仿著當年跌入那個懷抱時,心跳如鼓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