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慣愛湊這熱鬨。
微服出巡時,但逢比武招親的擂台,必要上去將最囂張的挑戰者踹下台去。
那些招親的彩頭他向來不屑一顧,卻鮮少往宮內帶人,
唯獨這次,破了例。
暗衛跪在殿中,言辭閃爍,似有難言之隱。
直說。
回稟主子,陛下從琳琅街巷帶回一對柳氏兄妹。哥哥冊封為公子,安置在南風苑;妹妹安置在華清宮,稱待為她擇婿賜婚。
我拈著棋子的手一頓。
好父皇,你當真是處處留情!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邪火,聲線平穩:
就這點事,也值得你支支吾吾?
暗衛將頭伏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
……屬下遠遠望見那柳公子,容貌……竟與您有七八分相似。
我眼神倏地掃過去。
他噤若寒蟬。
此言可真?
千真萬確。
好,好,好!
從神態與我三分相似的裴季便能連連擢升,到如今這不知哪個窮鄉僻壤鑽出來的泥腿子,隻因一張臉肖我七分,便能登堂入室,侍奉君前!
我怎就不如這些贗品?
論尊卑,我是父後嫡子,中宮所出;
論長幼,我年長於微瀾。
為何常侍君側的不能是我?
滔天的不甘如藥鼎下的文火,日夜灼燒著五臟。
請柳氏兄妹來東宮喝茶。
我冷聲吩咐,
注意,避著點人。
不過半柱香,那對兄妹便被蒙著眼,捆了進來。
我扯下柳公子口中的布團,他立刻顫聲叫嚷:
你們可知我是陛下親封的公子!不怕掉腦袋嗎?
張牙舞爪,色厲內荏。
我嗤笑:
治罪?你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裡尚未可知,倒先威脅起我來了。
端詳著這張與我確有幾分相似的臉——東施效顰尚知羞愧,這偽物倒敢頂著這皮囊招搖!
我鉗住他的下頜,迫使這張臉完全暴露在光下。
皮膚不夠細膩,鼻梁不夠挺拔,氣質更是雲泥之彆——怯懦,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瑟縮。
不過是隻得其形、未得其神的劣質仿品!
可偏偏是這等貨色,能名正言順地承歡......
他因恐懼而輕顫,流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柔弱。
若那人在此,必是歡喜的吧?
父皇……是不是就愛這般情態?
這張臉!
這張與我如此相像的臉!
憑什麼能用這副樣子去接近他?
我幾乎想用指甲將它抓爛!
這比裴季更令人作嘔,比落馬那日的陸鳳君更讓人噁心!
你就是憑著這張臉,和這副矯揉造作的姿態,企圖勾引陛下的?
我指上愈發用力,幾乎要碾碎他的頜骨。手下人發出痛呼。
我將他甩開,如棄敝履。
眼神示意,一旁心腹立刻上前,將兩枚丹藥不由分說塞進他們口中。
想活命,就每月來領一次解藥。
我命人將柳氏妹妹帶下,獨留這個偽物。
好好回答,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他,碰過你冇有?
未……未曾,他疼出了淚花,
陛下今日才下旨冊封……你、你最好立刻放我回去,否則今晚陛下若見不到我……
今晚?
來人。
我揚聲喚道。
拖去偏殿,捆好,嘴堵上。給水,彆讓他死了。
……
殿內重歸寂靜。
我獨坐於銅鏡前,執起眉筆,為自己描摹易容。
筆鋒描過眉骨,鏡中二十年儲君風骨如金鱗逆卷,片片剝落。
真龍天子竟效仿蛇虺之態,若教太傅看見……
對著鏡中倒影,我練習這深宮最得寵的神態——裴季的三分風流,柳公子的七分怯弱。
我皆要。
這卑劣的成就感激得指尖發顫。
他對著虛空,極輕地勾了一下唇角。
鏡中人眼中盛滿怯生生的惶恐與仰慕。
成了。
龍鱗褪儘,蛇信吐露。
喉間猛地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氣,像是飲下了自己那身被剝落的龍鱗所化的屍血。
鏡中人卻露出與那偽物如出一轍的、恰到好處的羞怯——
真噁心。
卻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