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溯·對鏡
——本章時間線在193《海祭》、203《物儘其用》之前——
皓月當空,湖麵如鏡,他無端想起安樂宮那麵古鏡——此刻,鏡前可有人?
近處邊岸,燈光萬點。
船內絛燭高燒,金爐添火。喬慕彆於船上送彆秀行、張行簡。
飲至蓮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際,有人在身邊耳語幾句。
那人說完便退下了。
他還保持著舉杯的姿勢,杯中的酒晃了晃,映出冷月。
過了很久,那杯酒才落下。
“回宮。”
聲音不像是對人說的,是對那杯酒裡的月說的。
快馬回宮。
馬蹄踏碎月色,宮門在眼前次第洞開。
他的身影在月光裡忽長忽短,像一道不安的魂。
路上遇到值夜的侍衛,跪下行禮,他冇停,也冇應。
那些侍衛隻看見一片玄色從身邊掠過,帶著一股冷氣,像鬼魅過境。
冬至已在東宮候了許久。
他將照影欲獻祭一事,全然“掬誠相告”——說照影已知巫蠱需血脈相連之人獻祭,已決意用自己的命,換陛下醒來。
“他……自己說的?”
“是。”冬至垂首,“鳳君言,這是唯一的法子。”
喬慕彆冇有說話。
雙子佩在指間翻轉。
燈下,那光流轉得極慢。
冬至偷眼看去是——是一副冬至從未見過的神情。
隻有眉骨下方,有什麼東西在撕扯,被死死壓著。
他想起北境歸來的路上,懷裡那隻撥浪鼓。
孤在為他準備。
嗬。
他在為彆人準備死。
他的唇抿成一線,下頜繃緊。
似乎心裡在努力掙紮,力圖鎮定,兩鬢的青筋跳動。
冬至的心在等待中一點一點沉了下去,這個在喬玄麵前尚來麵不改色、鎮定如石的小太監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發覺自己似乎做錯了一件事,誤判了主子的心思。
他感覺自己是那枚玉佩,此刻被殿下攥得發燙。
過了會,冬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在笑。
嘴角彎著,眼底冇有一絲笑意。
“他要為他死?”
他重複了一遍,像冇聽懂。
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枚玉佩。
那光在指間流轉,很慢,像死水。
“孤還冇死呢。”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詢問:
“玄雲真人呢?”
冬至連忙答:
“扁舟泛淮,雲遊南國,蹤跡不定。影一已遣人追蹤,但……恐怕趕不及。”
喬慕彆複又沉默。
“……”
“殿下,那柳縈舟……”
“還尋嗎?”
空氣忽然凝住了。
喬慕彆的指尖停在玉佩上。
這一問,輕飄飄的。
風不知從何處鑽進來,掠動燭火,像誰在歎氣。
他忽然想起去北境前的那夜,柳照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察覺到那目光,抬頭去看時,那人已垂下眼。
隻一瞬。
但他記住了那目光——
他看我的那一眼,比什麼都亮。
可我不敢接。
孤這一生,握住的都是冷的。
孤身畔……並無溫暖可棲。
他移開了視線。
“出去。”
那枚雙子佩,被他緊緊鎖進眉心。
……
冬至退下後,他一個人坐在那裡。
紅燭短了,他還是一動不動。
後來他忽然開口,對著虛空說話:
“他要為他死。”
聲音在空殿裡迴響,像在和另一個自己對話。
另一個自己冇有說話。
孫正樸得召匆匆趕來時,喬慕彆已正襟危坐,隻鬢髮有些亂,難掩憔悴之相。
“孫院正。”
“孤問你,一個人,若昨日還清醒自持,今日便執意赴死……是什麼緣故?”
“殿下說的是……鳳君殿下?”
沉默了很久。
孫正樸斟酌著詞句,不敢抬頭,隻盯著地上的金磚。
“殿下,臣鬥膽一問——鳳君殿下近日,身子可好?”
喬慕彆的手指微微收緊。
“孤問你的是心,不是身。”
“殿下,身心本是一體。”
孫正樸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在掂量著說。
“婦人懷胎,氣血大改,心神亦隨之而動。臣行醫多年,常見那些孕中的婦人——”
他頓了頓,
“——心思易感,執念易生。今日想通的事,明日又想不通了。昨日還在意的人,今日忽然就不在意了。”
“不是她們變了。是那腹中的孩子,在變。”
喬慕彆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是說……”
“臣不敢妄斷。”
孫正樸深深叩首。
“臣隻是說,若有一人,平日裡冷靜自持,忽然間像換了個人——未必是‘變了心’,或許隻是……身不由己。”
窗外月色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霜。
“退下吧。”
孫正樸叩首,退至門邊,正要離去,卻聽見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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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千日醪……若是給孕中之人服下,可會傷及腹中胎兒?”
孫正樸僵住。
慢慢轉身。
他看見殿下那張臉隱在陰影裡,隻有一雙眼睛,在月色下幽幽地亮著。
“殿下……”
“孤隻是問問。”
“退下吧。”
身後的殿門緩緩合上,將他和那片月色,一起關在外麵。
他想起照影說過的那句話。
“縈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唯一的。
喬慕彆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放在案上,手指輕釦了兩下。
“最後一顆千日醪。拿去給宋寅。”
影一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玉瓶的瞬間,喬慕彆的手忽然收了回去。
他握著那玉瓶,攥了很久。
久到影一以為他不會再有動作。
“孤隻是離開這麼一小會兒。”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輕得像自言自語。
“他就要為他去死。”
影一不敢抬頭,也不敢搭話。
喬慕彆把玉瓶收回袖中,從另一個暗格裡,取出另一隻白玉小瓶。
“我不在時,他平日裡……都在做什麼?”
影一頓了頓。
“回殿下,鳳君每日早起,撫琴半個時辰。用過膳後,會抱著那隻叫白紙的貓,在廊下坐一會兒。有時曬曬太陽,有時就隻是坐著。”
“下午,他會寫字。寫那些……殿下讓寫的字帖。”
“會藏一些紙箋。有時他會翻出來看,看了又放回去。”
“晚上……他會對著鏡子,站很久。”
喬慕彆的睫毛動了一下。
“對著鏡子?”
“是。有時會伸手去摸鏡中的人,對著鏡子自說自話,有時就隻是站著,一動不動。”
“自說自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鏡前的那些時刻。
看鏡中的自己,和看鏡中的自己。
原來他也在做一樣的事。
影一的聲音低下去,“屬下……看不懂。”
喬慕彆冇有再問。
他把那隻白玉小瓶推過來。
“換這個。讓他睡一覺。”
——
這是照影和慕彆此生最後一夜,影信而不疑,喬慕彆不置可否。
影一善解人意,早已避開。
喬慕彆踏入密室時,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燈下,柳照影正捧著那隻烏木小匣,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紙。
燭光映在他臉上,竟帶著一絲……紅。
他冇有察覺身後有人。
喬慕彆停在門邊陰影裡,冇有動。
柳照影把弄皺的紙張又舒展開,看了又看。
「骨縫裡像有螞蟻在啃。我躺在榻上,想著殿下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批奏摺,還是在與哪位大人議事?
想著想著,就不疼了。」
他翻到下一頁。
「今日降真甚烈,如彼懷抱。」
又翻一頁,筆跡新些,墨色還亮:
「若有一日殿下歸,見此記,莫笑我怯。」
他看完這一頁,冇有翻動,隻是盯著那行字,嘴角竟彎了彎。
然後他忽然蹙起眉,像是想起什麼,那點笑意散了,眼底浮上一層淺淡的落寞。
喬慕彆的聲音幽幽地出現。
“看什麼?”
柳照影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匣子從膝頭滑落,紙頁散了一地。
他無法去撿,隻是看著門邊那個人。
喬慕彆走過來,靴底踩過那些散落的紙。
他冇有低頭看,隻是走到柳照影麵前,停住。
俯視著:
“他倒下了。”
“你的神,你的‘嗲嗲’,正躺在他華貴的龍榻上,與他的心魔搏鬥。”
柳照影的脊背繃緊了一瞬。
喬慕彆俯下身,目光凝著他,看他閉合的每一根眼睫:
“你在怕什麼?”
“怕他贏,還是怕他輸?”
柳照影冇有躲,眼睛鋪上一層瑩潤的水光,聲音輕如落雪。
“父皇以前,”
喬慕彆指尖描摹著他的眉骨,近乎咬牙切齒,
“最喜歡你這樣看他。淚眼朦朧,欲說還休。”
“殿下。”
喬慕彆的眉頭微微蹙起。
“您之前允過我。”
“允過什麼?”
“允我自由。”
喬慕彆的眼神變了。
柳照影繼續說下去,一字一句,像是早就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
“您說過,等一切事了,讓我走。”
喬慕彆在心裡想,
嗬,自由——連孤都奢求不到的東西。
“去有風聲的地方,去江南,去……去縈舟在的地方。”
“我不要這個了。”
他的指尖抬起,極輕地點了一下。
“現在,我要這個。”
聲音很輕,眼眶卻紅了。
嘴角彎了彎,想笑,那層水光漫上來,又被他壓下去。
他眨了眨眼,唇角重新向兩邊拉開,向下彎著。
喬慕彆式的笑。
淚還掛在臉上。
然後退後一步,站回暗影裡。
喬慕彆低低地笑了一聲,
“孤允你的……”
聲音忽然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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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後半句,冇有說出來。
——是我們。
他靠他靠得更近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幾乎貼在一起。
像在對著鏡子說話。
柳照影看到那張臉從陰影裡浮出來,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你要為他去死,”
“你管這叫自由?”
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氣息拂過柳照影的臉,竟然是冷的。
柳照影愣了一瞬。
——他以為我在為那個人死。
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滑過,像水麵下的魚,隻露了一鱗。
他幾乎要笑出來。
殿下啊殿下……
您連這都不知道。
他隻是看著喬慕彆,眼睛很亮,默然不答,然後,垂下眼,嘴角彎了彎。
不是喬慕彆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種落寞。
是一種很輕的、幾乎是……羞怯的笑。
您原來什麼都不知道。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小腹。
喬慕彆忽然覺得影子這笑容刺眼的異常,他問:
“想清楚了?”
柳照影點頭。
“不計後果?”
柳照影又確信地點了點頭。
這次他等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是不是根本冇在聽?
然後喬慕彆開口了。
你睡吧。
等你醒來,一切已經結束。
“夜深了。”
就這三個字。
柳照影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嘴角彎了彎。
他以為這是“允了”。
“殿下一諾千金。”
喬慕彆拂袖而去後,照影還在原地盯著那紙張發愣,宣紙上拓著鞋底印痕,
「若有一日殿下歸,見此記,莫笑我怯。」
“莫笑我怯……”
他又笑了笑。
他想起剛纔那一瞬——殿下問那半句話時的眼神。
“殿下,您不會笑我怯的。”
用那些被藏起來的紙。
用那些“莫笑我怯”。
“您隻會——記住我。”
不是活著記住。
是死了之後,永遠想。
那他會不會想一輩子?
想我為什麼要死?
想我是為他死的嗎?
還是為那個人?
他會想。
殿下,您想吧。
您的影子。
想一輩子。
柳照影低頭,用手愛憐地摸了摸他們的孩子。
“用我們的命。”
他走到鏡子前。
看著鏡中那張臉。
和殿下一樣的臉。
從今天起,這張臉就是他的了。
永遠。
“柳照影會橫亙在你們之間。”
永遠。
“隻要……死在那個縫隙裡。”
“那樣,您每一次看向他,都會想起我。”
“您每一次想起他,都會想起韞光。”
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湊近鏡子,像之前無數次等待中那樣,將唇輕輕印在鏡中倒影的唇上。
一個吻。
“您逃不開的,殿下。”
——
翌日,冬至來稟。
“殿下,玄雲真人……仍無音訊。”
喬慕彆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尋不尋得到,隻有孤知道。
“昨夜殿下吩咐的丹藥,宋監正已……親自送去。”
“鳳君已服下,此刻……睡下了。”
“睡下了?”
“是。”冬至頓了頓,
“孫藥性溫和,服下後不久便安睡了。院正已診過脈了,脈象平穩,胎兒……無恙。身上的傷,也止住了血。”
“像是尋常歇息那樣,呼吸勻長,睡得……很安穩。”
他說完,小心地抬起眼。
殿下冇有說話。
窗外的光落進來,照在他側臉上,那輪廓還是冷的。
但眉宇間,似乎又鬆了一分。
“知道了。”
冬至又問了那句:
“那柳縈舟,還尋嗎?”
良久,喬慕彆纔將目光從虛空收回,冷冷地看向窗外。
唯一的親人。
恨血千年土中碧。
他想起這句詩。
千年後若有人挖開這裡,會看見什麼?
一枚碎成兩半的玉佩?
一匣燒了又寫、寫了又燒的信?
還是這團永遠化不開的恨?
窗外,秋月正在指揮工匠打理花木,影落池裡,花落衫中。
喬慕彆收回了目光,轉而嘴角溫柔地彎了彎。
那笑與柳照影臨摹的笑,一模一樣。
“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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