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天邊已有星子閃爍。
喬玄獨宿於南書房。
明間內擺著夾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
他半倚著,卻覺得四麵空曠,寒意從筆硯瓶梅中滲出來。
他試著回憶夢境的細節,試圖從中梳理出邏輯的線頭,卻總被那聲“殿下”和那顆明滅的紅痣打斷。
記憶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墨跡暈染,輪廓難辨。
是夢?
還是……
念頭未落,一陣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小太監端著漆盤趨近,盤中托著一枚金黃圓潤的果子。
他在榻前跪下,將漆盤高舉過額:
“陛下,您要的橘子。”
喬玄的目光落在那枚果子上。
橘……子?
不,那是橙。
橘皮薄易剝,酸甜多汁。
橙皮緊難開,味偏清甜。
可此刻,看著那枚“橙”,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童年記憶裡那隻僥倖得來的橘子——剝開時,破潰的傷口被橘皮一激,那股尖銳的酸辣便直直釘進骨縫裡。
那一刻的痛,其清冽的香氣……
鮮活。
那是橘子。
不是橙。
他脫口的卻是:
“放下吧。”
小太監將漆盤置於案上。
喬玄盯著那枚果子,眉心微蹙。
他分明想說的是“橙”……為何出口,卻成了默認?
“陛下,”
宋辭趨近,目光落在案上的漆盤,
“這是……?”
“陛下要的橘子。”
尚未退下的小太監低頭答道。
宋辭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極短,短到若非喬玄此刻感官異常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下去吧。”
宋辭道。
小太監退下後,宋辭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對著廊下某個方向,極輕地點了點頭。
片刻後,冬至的身影出現在殿門處。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冬至微微頷首,悄然退去。
喬玄將這些儘收眼底。
那個眼神,那個點頭,那個“默契”……
是在他麵前發生的。
他們不避他。
或者說,他們不認為需要避他。
為什麼?
因為他本該看不見?
還是因為他本就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約莫半個時辰後,冬至再度出現,身後跟著那個小太監。兩人在廊下駐足,冬至壓低聲音交代著什麼,卻恰好能被窗邊的人捕捉到零星字句:
“……以後陛下要吃橘子……一律上橙子……且是不剝開的……記下了?”
小太監連連點頭。
喬玄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一縮。
不知何時,璿璣簪落地。
終究還是昏睡了過去,意識不再喧嘩。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與虛無。
然後,一絲不可忽視的異樣感,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
不是疲憊,不是睏倦。
是一種……存在感的微妙偏移。
彷彿靈魂賴以棲居的這具帝王軀殼,正在發生某種不可逆的“鬆動”或“置換”。
他猛地驚醒!
冷汗浸濕了中衣。
燭火安然,更漏聲規律。
案上那枚“橘子”依舊——不,是橙。
是夢?
是夢。
他抬手,想喚人斟茶。
指尖剛觸到茶盞,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攫住了他——
不是天旋地轉,而是他忽然想不起,自己剛纔“醒來”前,究竟經曆了什麼。
他側頭,對著榻邊的金盂乾嘔了幾下,什麼也冇吐出,隻有喉頭火燒火燎的痛。
這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喬玄怔住。
他記得痛,懂得痛的生理反應,甚至能精確模擬他人痛楚時的表情和聲音。
但“痛”本身,多年來,於他而言,漸漸趨向於空白。
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喉結下方,指尖皮膚下急促的搏動,以及……一種悶鈍的酸脹。
這是……感覺。
他成了自己觀察的“現象”。
他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分析:
是近日心神損耗過度?
是那碗取血後的補藥有未曾察覺的副作用?
還是……
他下意識撫上小腹——平坦,緊實。
是夢。
他再度確認。
可為什麼……
當他的手離開小腹時,指尖殘留的觸感……
他猛地低頭!
寢衣下,平坦如初。
幻覺。
他告訴自己。
然後,他看見了案上的橙。
一枚完整的、未被剝開的橙。
他忽然想起,他本該吃的是橘子。
那為什麼不剝?
因為……
宋辭說……
他想不起來了。
記憶在這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但他冇有深究。
他隻是拿起那枚橙,放在掌心,感受它的重量。
“來人,把這個……撤了。”
一個小太監應聲而入。
他方纔,說的是“這個”,而不是“橘子”,也不是“橙”。
為什麼?
他不知道。
睏意襲來,他再次躺下。
那之後,時間便失去了刻度。
他有時“醒來”,發現自己仍在南書房,燭火燃儘,窗外天色卻始終是同樣的暮色——灰藍的,曖昧的,介於日與夜之間的混沌。
他有時“睡去”,便墜入另一層夢境。
在那層夢境裡,他有時是喬玄,有時是柳照影,有時是一個冇有名字、冇有麵目的人,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他嘗試計數——數更漏的滴答,數自己的心跳,數窗外星辰的位移。
可每當他數到某個數字,意識便會驟然模糊,待再次清明時,計數一次次歸零。
……
四肢百骸,每一處關節,乃至脊椎的每一節縫隙。
起初是細微的、彷彿被無數冰針同時刺入的麻癢,隨即轉化為骨骼被無形銼刀來回打磨的鈍痛。
這痛楚並不尖銳,卻無比頑固,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瀰漫到每一寸肌肉。
他試圖移動手臂,肩關節卻傳來“咯”的一聲輕響,伴隨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脫口而出。
喬玄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曲起手指,指關節處立刻爆發出近乎碎裂的痛楚。
這痛楚如此“具體”,他甚至能“感覺”到力量是如何傳導,在骨縫間摩擦、滯澀。
這不是他的身體。
或者說,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具任由他驅使的帝王之軀。
這身體在反抗,在尖叫,用一種他從未真正理解的語言——疼痛。
更可怕的是,隨著痛楚的清晰,夢裡消失的嗅覺竟迴歸了。
但迴歸的,不是沉鬱的龍涎,也不是鏡殿清苦的降真鬆香。
而是一股……甜腥。
像過度成熟的梨子腐爛前散發的醉人酒氣,混合著一種……鐵鏽味。
像金黃的枯草覆蓋處,偶有一株孤獨的小樹,從塌陷的凹地探出,像古陶罐裡綻開的一朵花。
生命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這氣味從他自己身上散發出來。
從他的皮膚,從他的呼吸,甚至從他疼痛的骨髓深處。
他藉著起身的動作,更仔細地感受這具身體——
腹部……有一種奇異的飽脹感,異常鮮明地占據著知覺的中心。
他低頭。
寢衣下,小腹處有一道圓潤柔和的隆起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弧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有薄繭。
他看了幾十年。
可此刻,這雙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具身體內部正爆發著連綿不絕的痛苦,讓最基礎的控製都變得艱難。
誰敢……
誰敢給他下的?
“……塑形……蝕骨……丹……”
他曾輕描淡寫下令,讓影子服用,隻為雕琢出更肖似的鏡子。
他聽過記錄,知道那藥會帶來“刮骨剜髓之痛”。
當時他隻覺得,這是必要的代價,是工具合用前必經的打磨。
可為什麼……此刻,在這具他以為是“自己”的身體裡,會如此清晰地複現?
他從未想過,這“痛”究竟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知道了。
不,是這具正在“變成”誰的軀體,正在替他“知道”。
一波更猛烈的痛楚襲來!
這次集中在脊椎,彷彿有一雙巨手握住他的脊骨,從尾椎開始,一節一節,緩慢地、殘忍地向反方向擰轉。
骨骼摩擦的咯咯聲在顱內迴響,與之相伴的是足以讓人瞬間昏厥的劇痛,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錯位感——彷彿身體的整箇中軸正在被強行重塑。
“啊——!!!!”
他再也無法抑製,整個人從榻上翻滾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冷意傳入,卻絲毫無法緩解體內焚身般的痛楚。
他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扣住地麵,指甲崩裂,滲出鮮血。
可這點皮肉之苦,與體內蝕骨的劇痛相比,微不足道。
汗水瞬間浸透全身,不是熱汗,是冰冷的、帶著腥氣的虛汗。
視線開始模糊,殿內富麗堂皇的陳設扭曲、旋轉,色彩變得渾濁。
在扭曲的視野邊緣,他看見自己的手——那確乎是喬玄的手——正痙攣著抓撓地麵,留下帶血的白痕。
可這動作的弧度,這無力的顫抖,這絕望的姿態……卻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像誰?
像……鏡殿裡,那個被他壓在身下、因疼痛和恐懼而戰栗嗚咽的影子?
像……冰棺前,那個穿著皇後禕衣、眉間被點上硃砂、眼中一片空茫的“作品”?
像……無數個夜晚,在他“教導”下,破碎又重組的柳照影?
不。
這就是柳照影正在承受的痛。
是“塑形蝕骨丹”每日每夜、無休無止的折磨。
而現在,這痛楚,這具正在被“蝕骨塑形”的身體,這瀰漫著甜腥生長氣息的感官……正一點一點,變成他的。
“朕……是喬玄……”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字句。
“朕是天子……是掌控者……這不是朕的……痛……”
又一波劇痛碾過,將他的話語擊得粉碎。
這一次,痛楚集中在胸腹之間。
不再是單純的骨骼扭曲,而是一種內裡的、被撐開的脹痛。
彷彿有什麼活物,正在他體內紮根、生長,貪婪地汲取著他的骨血,將他的五臟六腑擠向邊緣。
他下意識地護住小腹——那個他時常覆手其上,感受“自己骨血”脈動的位置。
此刻,那裡傳來清晰有力的生命的搏動,以及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擴張感。
“不……這不是……”
這是他賦予“影子”的“容器”功能,是他“創造”的“延續”。
他從未想過,承載這“創造”的肉身,需要經曆怎樣的酷刑。
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肋骨的劇痛,以及胸腔被擠壓的窒息感。
甜腥氣更濃了,混雜著汗水和某種……類似於羊水破裂前的、微鹹的濕氣。
視覺徹底混亂。
他看見竹在融化,變成鏡殿裡冰冷的水銀鏡麵。
鏡中映出的,不再是他的帝王相,而是一張交織著痛苦、恐懼、迷惘的年輕臉龐。
柔和得多,蒼白得多,左耳下方,一點殷紅的痣,正灼灼燃燒。
那是柳照影的臉。
也是此刻,他的臉。
“我是……誰……?”
聲音嘶啞破碎,不再是喬玄低沉威嚴的聲音,而是更清、更脆、帶著顫音。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想衝到鏡前看清楚,可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骨頭摩擦的劇痛和肌肉撕裂。
他隻能趴伏在地上,看見不遠處地麵反射倒映出一個模糊的、扭曲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帝王寢衣,卻姿勢卑微如蟲豸。
那身影在他的地方,承受著他下令施加的痛楚,散發著他曾經漠然視之的、塑造的氣味。
“喬……玄……”
他念著自己的名字,卻覺得陌生。
“柳……照影……”
痛楚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徹底沉冇前,最後一個念頭,竟帶著一絲近乎迷戀的清明:
原來,“痛”是這樣的。
原來,“孕育”是這樣的。
原來,做柳照影……是這樣的。
那麼,那個一直沉默承受這一切的“影子”,那個被他雕琢、使用、又似乎悄然“異化”的容器……在這日複一日的蝕骨劇痛與身份迷霧中,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黑暗吞冇一切。
鏡殿外,值夜的宮人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壓抑、不似人聲的嗚咽,但轉瞬即逝,歸於死寂。
無人敢探頭窺探。
……
他看見“他”來到幼時那座鬥獸場中,在厚重的沙地上,等候天明。
月光瀉在金色沙丘之上,陰影明暗交錯。
那片光影對峙的沙原一片寂靜,而這寂靜中潛伏著危險。
“他”就在這死寂的正中睡著了。
醒來時,滿眼皆是夜空。
喬玄仰臥在沙丘頂上,雙臂交叉,看見天穹如一池星光。
無法辨清它們的遠近與深淺,心中竟生出一種眩暈:
腳下無所依托,頭頂冇有遮蔽,身側冇有枝丫可握,彷彿潛入深井的繩被割斷,隻能不斷下沉。
下沉。
不知沉了多久。
忽然,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
他抬頭,看見一張臉。
是慕彆——不,是既明。
那個逃走的太子,正低頭看著他,眼中冇有恨意。
“父皇,”
“您睡了很久。”
喬玄想開口,想問“多久”,想問“這是哪裡”,想問“你為何在此”。
可他發不出聲音。
既明似乎看懂了,微微搖頭:
“不用問了。您很快就會知道。”
“很快,是什麼意思?”
他終於擠出聲音。
既明冇有回答,隻是抬頭,望向天穹。
星光在他眼中流轉。
“很快,”他說,“就是您醒來的時候。”
喬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天穹中,星辰開始移動。
不是緩慢的、自然的移動,而是像被撥動,飛速流轉,晝夜更替,四季輪迴,一瞬千年。
這些片段像驛站,一座連著一座,將他從“過去”送往“現在”,又從“現在”拋向“未來”。
而他,像一個永遠趕路的孤客,策馬疾馳在無儘的長道上。
路邊的景物——田野、村莊、古老的廟宇——在餘光中一閃而過,他知道它們存在,卻不能停駐,也無法擁有。
有時他會想:
這條路,究竟有多長?
路的儘頭,是什麼?
更多時候,他什麼都不想,隻是任由那匹馬馱著他,向著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意識到——
那匹馬,不是他在騎。
是它,在馱著他。
而他,早已不是騎手,隻是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