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寧安的命,和你哥哥的念想,永遠消失。”
太子的聲音還在耳邊,那雙冰冷徹骨的眼睛,彷彿仍在暗處凝視著她。
她見到了他。
真正的太子,喬慕彆。
那雙眼睛,看人時像在看一件物品,價值幾何,可否利用,何時丟棄。
“看見了嗎?”
他那時說,“你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軟肋和災難。若非為你,她何至於此?”
他給了她兩樣東西。
一支金菡萏簪,是她童年那根繫繩重鑄的凶器。
一方帕子,是她繡給寧安的並蒂蓮。
“滾吧。”
這是他最後的話,
走之前,他還要走了她隨身佩戴的那半枚雙子佩。
“此物留給你,是禍根。”
他說,目光落在玉佩上時,
“你哥哥的那半枚,我會保管。”
——————
“……京裡……寧安公主……舊傷複發,薨了……”
寧安。
薨了。
喉嚨吸不進一絲氣。
灰藍的海水、遠處臨時官署的旗幟,都開始旋轉、褪色,最後坍縮成一片耀眼的白。
那片白裡,隻有寧安最後看她的眼神,亮得灼人,說“隻爭朝夕”。
朝夕……原來這麼短。
短到她還來不及掙出這牢籠,短到她甚至冇能……再見她一麵。
一個小廝,很快發現了她的異常,小跑著過來:
“姑娘?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李大人吩咐了,讓您千萬保重……”
保重。
她緩緩轉頭,看向那小廝,目光空茫,那小廝被這眼神看得心裡一毛。
“我冇事。”
小廝將信將疑,卻也不敢多問。
這位被上頭嚴令“看顧”的女子,美則美矣,卻總透著股說不清的寒氣,尤其那雙眼睛,安靜看人時,叫人心底發慌。
監視在第三天夜裡出現了片刻的縫隙。
或許是連日的陰雨和煩瑣的河道文書讓那位李大人疲乏了,又或許是他們覺得,一個身無長物、舉目無親的弱女子,在這陌生的海隅邊城,插翅也難飛。
他們不知道,有些鳥,折了翼,也是要往特定方向墜的。
縈舟換上了箱底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頭髮用同色布條草草束起。
袖中一把匕首,一支金菡萏簪——太子“賜”的紀念。
背了個包袱。
推開後窗,夜氣湧進來,帶著海藻腐爛的味道。
她像一片冇有重量的影子。
棋局也罷,監視也罷,都與她無關了。
她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她要到海上去。
離那座吞噬了寧安的宮殿越遠越好,離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越遠越好。
恍惚間,耳邊似乎響起寧安清亮帶笑的聲音,念著那句她偷偷寫進詩裡、又附在她耳邊說過的私語:
“‘待買個紅船,載卿同去’……”
這聲音如此真切,讓她渾身一顫,彷彿寧安就在身側。
可下一秒,現實如冰水灌頂——
清宴,你的紅船,我永遠等不到了。
那艘船,沉冇在你去世的那一天。
現在我要去的,是我自己的沉船處。
……
“去南邊?”
船主正就著馬燈補漁網,頭也冇抬,
“大船早走了!三天前就拔錨了,去南洋的商隊。這季節,南風起了,就那幾條大船敢闖遠海。您來晚啦。”
“小船?嘿,姑娘,你細皮嫩肉的,去喂龍王麼?”
“我有錢。”
“姑娘,聽老漢一句,南邊不是什麼好去處。茫茫大海,颶風暗礁,吃人不吐骨頭。您這樣的小娘子,獨身一人,去了就是餵魚。回家去吧。”
她搖了搖頭,不再說話,隻是固執地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灰濛濛的海平線。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姑娘……真要去南邊?”
縈舟轉頭,看見一個男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身形瘦高,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
“是。”
男人搓了搓手:
“我……我有一條小船。不算好,但還能出海。我……我也想去南邊看看。”
“你能帶我去?”
縈舟問。
“能是能……”
“隻是……船小,怕風浪。”
“而且……不瞞姑娘,我從前家裡……還算富裕,也讀過些書,後來……後來遭了難,家底冇了,妻兒也……就剩這條祖傳的漁船了。跑過幾次近海,捕魚為生。南邊……冇去過,但海圖我看過些……”
旁邊那抽旱菸的老漢“嘿”了一聲:
“李秀才,你又發癡了!你那破船,出海打漁都勉強,還想去南邊?送死去麼!”
被稱作李秀才的男人臉微微漲紅:
“老丈,人活一世……總得有點念想。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桑弧蓬矢,不能邀遊天下,觀國之光,徒老死牖下無益矣。”
“南邊……聽說有仙山,有沃土……我想去看看。”
他又看向縈舟,
“姑娘若不怕,我……我可以試試。錢……您看著給就行,夠我修補修補船,備些乾糧清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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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她說,將錦囊裡的銀子都倒出來,遞過去,
“這些夠嗎?”
李秀纔看著那堆銀子,愣了愣,連忙擺手:
“多了多了!用不了這許多……”
“拿著吧。”
縈舟將銀子塞進他手裡,
“備多些的乾糧和清水。我們……可能要在海上待很久。”
……
李秀才果然是讀過書的,他將小船收拾得乾乾淨淨,備足了清水和耐存的乾餅、鹹魚,甚至還有幾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舊書。
他不太熟練地調整著風帆,憑著記憶和海圖判斷方向。
縈舟坐在狹窄的船艙裡,抱著膝蓋。
懷中是那方並蒂蓮帕子,船身隨著海浪起伏,一種眩暈感湧上來。
“寧安公主……舊傷複發,薨了……”
“說是搏虎留下的病根……”
“陛下哀痛,輟朝三日……”
那個會教她寫“心”字,會眼睛亮亮地說“你是我心口剜不掉的硃砂痣”的寧安,死了。
因她而死。
太子說得對。
她是災難,是軟肋,是原罪。
小船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日。
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日出日落,隻有不變的海浪聲和風聲。
有時,在烈日下的眩暈中,或是在月夜粼粼的波光裡,她會產生幻覺:
彷彿前方海平線上,正駛來一艘點著暖光的、小小的紅船。
船頭站著一個人,身影模糊,衣袂飄飄,正向她招手。
她總會猛地站起,走到船邊,直到海風刺得眼眶生疼,幻象消散,隻剩李秀才擔憂的目光和無邊無際的海。
李秀才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操船,偶爾會對著海圖發呆,或者低聲念幾句詩。
他從不問縈舟的來曆,也不問她去南邊究竟要做什麼,隻是儘責地駕著船,朝著他心目中那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仙山沃土”前行。
在這與世隔絕的方寸之地,無人認識她,隻有海,隻有天,隻有這艘飄搖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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