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中。
肩頭的隱痛讓崔瑾忽然走了神。
這痛感……有點像當年被母親用雞毛撣子追著打時的滋味。
隻是那時的心,是雀躍著要飛向長安的。
數年前。
崔氏祖宅外。
天剛矇矇亮,崔家大門前,從年年歲歲不變的暮氣變到熱鬨非凡。
崔瑾揹著他那小包袱,剛溜到影壁,就被其母逮了個正著。
“崔瑾!你給我站住!”
崔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氣得髮髻上的銀簪都在顫,
“昨晚怎麼答應我的?啊?說好今日去相看柳家小姐!人家姑娘都答應‘娶’你了!你、你竟敢偷跑!”
“就是!”
大姨母嗓門洪亮,一把拽住崔瑾的袖子,
“小兔崽子,皮癢了是不是?那柳家多好的門戶!小姐人纔出眾,家底厚實,嫁過去……啊呸,贅過去,你隻管吃香喝辣,生個漂亮閨女繼承家業,平日裡彈彈琴、賞賞花、管管賬,多少男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你跑什麼跑?”
二姑奶奶唉聲歎氣:
“光哥兒喲,不是姑奶奶說你,你這心也忒野了。長安是那麼好去的?”
“那些滿心功名爵祿的‘外麪人’爭個頭破血流!”
一位性子急的姨母接過話頭,上下打量著崔瑾,
“你呀,就是被你小爹留下的那些雜書教壞了!小男人家家,心比天高!”
“那朝堂是你能去的地方嗎?那是女人……是那些‘大人物’們翻雲覆雨的地界!你去了,骨頭渣子都不剩!”
姥姥被小侍攙著,顫巍巍地總結:
“賚光啊,聽姥姥話,咱不學那些‘外麵男人’的瘋樣。回來,好好贅個人,生孩育女,……安安穩穩過日子,纔是正道。你這般‘不安於室’,是要氣死我們這些老骨頭嗎?”
崔瑾被圍在中間,耳朵嗡嗡響,臉上卻擠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作揖作得飛快:
“母親息怒!姨母鬆手!姑奶奶彆哭!姥姥保重身體!”
“哎呀呀,陣仗太大了!”
“母親誒,那柳家小姐好是好,可您兒子我誌不在此啊!彈琴賞花管賬?那哪比得上長安城裡的風雲激盪!”
瞄一眼氣得冒煙的姨母,
“姨母您輕點拽!袖子要扯壞啦!吃香喝辣是不錯,可我想吃的是‘天子賜宴’的香,‘瓊林宴’的辣!”
“姥姥,最疼我的姥姥!”
“贅人?不去不去!我要去長安,考狀元,做大大大大大的官!”
“到時候,我給咱家掙個誥命回來……啊不對,我給自己掙個前程,風風光光回來接你們去長安享福!燕雀安知鴻鵠……呃,反正你們等著瞧好啦!”
科舉大門向天下才士敞開,
我崔賚光七歲能詩,十歲通經,十五歲便窺破古今之變!這身才學,生來就不是為了侍奉哪個“好女子”,而是要去濟世安民,去青史留名!
“不安於室”?
說得好!
我偏偏要“不安”於你們畫下的這間“室”!
我要去長安!我要考進士,登天子堂!
趁著長輩們被他這一通連珠炮似的“歪理”轟得有點愣神,崔瑾泥鰍一樣滑出包圍圈,一溜煙躥走了。
“逆子!小混蛋!你給我回來——”
母親的怒吼追出來。
崔瑾頭也不回,隻高高舉起手臂揮了揮,步伐跳脫著,哪有半點“賢良淑德”待贅男子的模樣?
他跑出老遠,才停下來喘口氣,回頭望瞭望崔宅方向,拍拍胸口,露出一個狡黠又得意的笑:
“好險好險,差點就被抓回去‘嫁’了。長安,你的未來棟梁來啦!”
迎著初升的朝陽,意氣風發地理了理袖子。
“長安,功名,等著我!我要讓‘崔瑾崔賚光’這個名字,響徹雲霄,而非泯然於贅娶之家的族譜!”
光耀門楣?
不,我崔賚光的門楣,當由筆下文鋒、胸中韜略親手壘就!
待我紫袍金帶,位列公卿之時,你們便會明白,今日離家的少年,手中攥著的是何等前程!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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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華寺梅香初綻之時。
朝會方散,人流漫出。
幾位穿著雲雁補子的中年官員走在後頭,目光似無意地掠過前方那道意氣風新的背影。
“瞧見冇?崔瑾崔禦史,又得陛下當庭嘉勉了。”
另一人捋須,略帶譏誚:
“‘崔禦史忠勤體國,奏疏明辨,甚慰朕心’——陛下金口玉言。這位崔賚光,入禦史台才幾日?風頭快趕上些老資曆了。”
“豈止是嘉勉,我聽說,吏部那邊已有風聲,要將他擢為‘侍禦史知雜事’,雖品階未動,已是實權在望。這晉升速度……嘖嘖。”
“到底是簡在帝心,又得了東宮……哦,是陛下,”
說話人警覺地改口,
“總之,聖眷正濃啊。聽聞他休沐日也常‘閉門讀書’、‘訪友論學’,勤勉得很。”
“‘訪友論學’?”
最先開口那人輕笑一聲,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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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訪的‘友’,論的‘學’,都非比尋常吧。”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隻是看著崔瑾步履輕快地走遠,那背影挺拔,透著股壓抑不住的飛揚。
崔瑾聽見身後隱約議論,非但不惱,反而脊梁更挺直了三分。
哼,嚼舌根子。
爾等燕雀,腐儒!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待我他日位極人臣,執掌蘭台,爾等今日竊語,不過是我青雲路上幾點塵埃,隨風便散了。
陛下賞識?
太子倚重?
這便是我崔賚光的本事!
天賜的“通幽徑”!
你們想學,還學不來呢!
……隻是偶爾,在宣政殿那巍峨的陰影下快步走過時,後頸會冇來由地掠過一絲寒意。
像極了小時候偷看完小爹的誌怪小說,總覺得身後有東西跟著。
他總會立刻搖搖頭,把這無稽的聯想甩開,同時更用力地挺直腰桿,讓官袍上的雲雁補子映著日光,更耀眼些。
——
今晨。
也是新宅邸,那株立了大功的梨花初綻後三日。
某茶樓雅間。
崔瑾,正與幾位同年小聚。
官袍在身,顧盼間神采飛揚,隻是那眉眼間的靈動和時不時冒出來的小得意,依稀還有當年那個“逃跑新郎”的影子。
“崔兄如今……前途無量啊!”
一位同年奉承道。
崔瑾立刻擺手,笑容滿麵:
“哪裡哪裡,都是陛下隆恩,同僚抬愛。小弟不過是儘忠職守,偶有些愚見罷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說罷,還親自給眾人斟茶,姿態擺得極低。
另一位同年打趣:
“聽聞崔兄休沐日也常忙於‘公務’,真是勤勉。不知又在何處‘訪友論學’了?”
崔瑾立刻來了精神,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
“諸位可知,這為官之道,除了勤勉忠君,更需一樣——‘化無用為有用’的眼力。”
“昨日我在城隍廟市,專盯著那些冷攤。果不其然,淘到一冊前朝無名學士的手劄殘本。”
“旁人看來是廢紙,但我一眼就看出,其中論及漕渠管理‘以商補役’的幾句散論,與東宮……哦,是與朝廷眼下漕運改製的難點,暗合!”
他指尖輕點桌麵,語速加快:
“我已連夜將這幾句摘出,輔以本朝實例,再引兩句《周禮》,三段《管子》,一番演繹鋪陳,便成了一篇《漕運疏議補遺》。”
“不日便可呈上,既顯學識淵源,又切中時弊。這,便叫‘借古人之骸骨,鑄我輩之新聲’。”
看著同僚們恍然又羨慕的表情,崔瑾淡定喝茶,心中得意:
小爹說這叫“活學活用”。
若母親知道,她兒子用前朝廢紙獻策,會不會氣得又舉起雞毛撣子?
崔瑾挺直了腰桿。
瞧瞧,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當年要是聽了母親的話,現在怕是還在後院跟柳小姐……
啊不,“妻主”鬥智鬥勇,琢磨怎麼多管幾間鋪子呢。
哪像現在……
母親,瞧見了嗎?
長安,我來了。
官,我也做上了。
而且,會越做越大。
你們避之不及的“今朝”,正是我騰飛的雲梯。
太子殿下識我之才,陛下亦讚我忠勤。
這條路,我選對了!
想到自己那些“小動作”:遞上去的條陳,悄悄幫太子殿下打聽的訊息,周延兄都說“甚好”。
嘿嘿,鑽營怎麼了?
諂媚怎麼了?
我把事兒辦得漂亮,把話說得好聽,大家都開心,我升官也快!
正想著,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崔瑾“哎呀”一聲,放下茶盞,利落地起身:
“諸位,對不住,小弟忽然想起還有份‘訪友心得’需回去潤色,先行一步,改日再聚!”
他拱手告退,步履輕快,那離開的背影,都透著十足的雀躍。
城門驛亭。
天色微熹,雷勇隻帶了兩個親隨,輕車簡從,正準備上馬。
崔瑾氣喘籲籲,揮著大手。
還好趕上了,差點忘了。
“雷兄!留步!”
一聲清亮呼喚傳來。
雷勇回頭,隻見崔瑾帶著個小廝,快步走來。
“崔禦史?”
雷勇一愣,抱了抱拳,
“您這是……”
“來為雷兄送行啊!”
崔瑾笑容滿麵,示意小廝捧上兩個禮盒,
“此去登州,山高水遠,聊表寸心。”
雷勇看著那兩個紮著紅綢、頗為精緻的禮盒。
一個盒子打開,是兩罐上好的金瘡藥和一瓶據說禦醫院流出的“舒筋活絡丸”。
另一個盒子更離譜,竟是幾冊簇新的《河防輯要》。
“崔禦史,這……”
雷勇看著那些書,哭笑不得,
“某家是個粗人,這書……”
“誒,雷兄莫要推辭!”
崔瑾正色道,
“正所謂‘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雷兄雖去協理水師,但陛下既言‘觀風撫民’,多瞭解些河工海事,總無壞處。這藥嘛,出門在外,有備無患。”
雷勇看著崔瑾那誠懇得過於熱絡的臉,想起密室中他被自己嚇得癱軟的模樣,又看看這些實在算不上“貼心”的禮,胸中那點悶氣,忽然就散了些。
這崔禦史,膽小是真膽小,囉嗦也是真囉嗦,但這份不計前嫌、特意相送的心意……倒也不假。
他粗豪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重重拍了拍崔瑾的肩膀,拍得崔瑾一個趔趄:
“崔禦史有心了!某家領情!這些書……某儘力看!藥,收了!他日回京,再請你喝酒!”
崔瑾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維持著笑容:
“一定,一定!雷兄一路順風,多多保重!”
看著雷勇翻身上馬,帶著書和藥,身影消失在官道儘頭。
崔瑾揉了揉發疼的肩膀,望著煙塵,臉上的熱絡笑容漸漸收了。
嘿,這莽漢,手勁真大。
不過,禮數總算是到了。
雪中送炭,總強過錦上添花。
他日若雷勇在登州真有所成,乃至成為殿下外援助力,今日這份“同僚之情”便是種子。
同僚武將,亦需維繫情誼。
四方周旋,八麵玲瓏,方能步步高昇。
他整理了一下被拍皺的官袍,轉身登上小車,對車伕吩咐:
“回府。”
今日還有幾份“訪友論學”的心得,要好好“潤色”成奏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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