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得格外早。
六月雪初綻。
新貴宅邸的喬遷宴,設在興寧巷第三戶,鬨中取靜。
宅主姓崔,單名一個瑾字,禦史台新拔擢的監察禦史裡行,正八品下。
官職不高,卻是去歲進士裡第二個實授京官的(第一位是裴季),又因兩份諫止宮中靡費的奏疏得了太子硃批“見識頗正”四字,裴公子病後,哦,如今已病逝了,隱隱成了清流新銳的標的。
今日這場宴,帖子撒得謹慎。
來的多是青、綠袍服的年輕官員,補子上繡鷺鷥、練鵲、鴻鵝的居多,偶有幾隻雲雁掠過,便顯得格外打眼。
李崇到得早……立於庭中梨樹下。
崔瑾遠遠瞧見,心中一動。
他記得李崇與東宮親近,更記得去歲秋東宮講筵後,殿下指尖拂過一枝的貢品梨花,低聲說過一句“此花清白”。
他當時侍立在末,卻將此景此話深印於心。
今日這株梨樹,是他特意托人從京郊移來,算準了花期。
此刻見李侍郎駐足,他便知這心思冇有白費。
成了!
這步棋走對了!
殿下“清白”之讚,李侍郎駐足之態,都是他崔賚光押中的寶!
他快步迎上……
周延也來了,威儀斂在眉宇間,隻餘三分沉靜。
“李侍郎,周侍郎。”
他長捐到底:
“下官惶恐,竟勞動二位親臨。”
“今日不論品階,隻敘年誼。”
李崇虛扶一把,目光掃過庭中陸續到來的麵孔,多是東宮講筵上見過、或奏疏往來間有默契的年輕官員,
周延道:“賚光新居落成、我等叨擾一杯水酒罷了。”
話雖如此,誰也不敢真將這宴隻當尋常喬遷。
禮單之中,
陸相府遣人送來一套前朝孤本《水經註疏》。
閉門的陸相,竟還記得一個八品小禦史的遷居。
這禮不重,意味卻太深。
是勉勵
是觀望
抑或是……陛下的青眼
其餘各部堂官、勳貴,多循例送些文房、擺件。
唯獨幾份禮、格外紮眼:
安遠伯府送了一對赤金鎮紙,俗氣得坦蕩;
而幾位素來與東宮疏遠的給事中、散騎常侍,竟也遣人送了賀儀,禮單上還特意註明“恭賀章禦史喬遷之喜”。
“黃鼠狼拜年。”
周延冷哼。
宴設在中庭敞軒。
暖陽斜斜鋪進來,酒過三巡,氣氛便有些滯澀。
“諸位,枯坐無趣,不如行個‘梨雪詩令’如何?”
崔瑾見場麵微冷,起身笑道,指向庭中那株白雪般的梨花,
“規則也簡單:以‘梨’或‘雪’為題眼,或詩或對,皆可。接不上,或接得平庸者——罰酒三杯,並須坦言一件近日‘心中最不安之事’。如何?”
眾人眼睛一亮,這遊戲文雅,卻因那“罰言心事”的由頭,帶上了幾分真心話的刺激。
起令的是一位素以急智著稱的監察禦史,他略一沉吟:
“梨雲如雪覆春庭。”
下一位武將出身、被硬拉來的雷隊正
憋紅了臉,粗聲道:
“雪……雪壓枝頭像梨開!”
眾人鬨笑,他倒也爽快,連飲三杯後,悶聲道:
“最不安?怕被派去修河堤!老子是打仗的,不是挖泥的!”
笑聲更響,卻帶了幾分理解。
輪到那位將赴嶺南的陳主事,他慢悠悠道:
“梨雪清白終化泥。”
此句一出,熱鬨頓時靜了三分。
梨與雪的清白高潔,終將化為泥土——這意象,讓在座許多即將“零落”出京的人心頭一刺。
他舉杯自飲,低聲道:
“最不安……嶺南瘴癘,怕無生還日,見不到老母終年。”
氣氛在此處悄然轉向。
下一位接令的年輕官員,望著梨花,半晌才艱澀道:
“詩……接不上了。我認罰。”
他連飲三杯,眼眶微紅:
“心中最不安……是明日離京後,不知何日能再聞……東宮講筵。”
席間驟然一靜。
那株精心移植的“六月雪”,在突如其來的沉默中,愈發刺眼。
明日,在場便有六七位要離京。
不是尋常外放,是“奉旨治水”——陛下月前忽然下旨,稱開春冰融,河海不寧,著各部遴選派乾員分赴各處河道、海口“觀風撫民,協理疏浚”。
名單一下:
派出去的,多是近來在東宮事上言辭頗激的官員。
“林兄此去棣州,那可是古黃河口,激流險灘聞名天下。弟敬你一杯,盼兄台早日馴服水患,凱旋還朝!”
一名著綠袍的官員舉杯,聲音有些發哽。
林姓官員舉杯,笑容卻勉強:
“職責所在,不敢言苦。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席間幾位同樣即將離去的同僚,終是低聲道,
“隻是此去山高水遠,不知何日再……”
一名麵色黝黑的年輕武將猛地將酒杯頓在案上,酒液濺出。
他曾在北邙山秋獵時隨扈太子,受過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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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隻說殿下靜養,卻連一麵都不允我等謁見!如今更是……更是遷入了紫宸殿!”
他胸口起伏,咬牙切齒,
“那是什麼地方”
一位年輕禦史,忽然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冷嗝。
他立刻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雷隊正還在說,嗓門越來越大,
“那是君王寢殿!儲君居於彼處,於禮不合,於體統何存!”
“慎言!”
旁邊一名年長些的錄事參軍急忙去捂他的嘴。
“我怕什麼!”
雷隊正眼眶微紅,撇開他的手,
“殿下昔日在北邙山,搏虎何等英姿!如今卻……”
他哽住,說不下去,隻狠狠抹了把臉。
“雷兄且寬心,你這去登州協理水師,好歹還算本行。”
席間另一位身著武官服色、補子繡著犀牛的將領悶悶開口,他姓衛,被派往河東巡查河道,
“陛下令我去‘觀河防’,可我一介粗人,學的儘是禁中儀仗、刀劍擒拿,那河工水勢……我看它,它怕還不認得我呢!”
武將治水嗎?
席間氣氛轟然一散,笑成一片。
然後笑過之後是一片壓抑的唏噓。
又有人提起南海“海獸”之事。
“喝酒喝酒。”
“說是“鯤鵬’,不過是愚民以訛傳訛。”
一位將赴嶺南的戶部主事苦笑,
“實是海中有大黿,或巨魚,春日潮湧時偶現,撞毀漁舟,掀翻小艇。地方奏報誇大其詞,陛下便令吾等前去治水鎮海……這差事,與治水何乾分明是——”
分明是流放。
後麵的話,無人敢說出口。
李崇靜靜聽著,自斟自飲。
周延按著桌沿的手,青筋隱現。
終於,李崇放下酒杯,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既是差遣,便儘心竭力。治水是真,撫民也是真。儲君之安,關乎國本,陛下自有聖裁。吾輩臣子,當各安其位,各儘其責。”
這話無可指摘,澆在眾人心頭那簇焦灼的心上,嗤啦一聲。
雷隊正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倒。
崔瑾舉起杯,強笑道:
“李侍郎教誨的是。吾等……謹記。今日一彆,諸君保重。他日還朝,再與諸君痛飲!”
“保重!”
“珍重!”
酒杯碰撞聲零零落落地響起,夾雜著歎息。
宴,在一聲無人接話的歎息後,戛然而止。
賓客們拱手告辭,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腳步聲雜亂地碾過青石地,像一群敗兵撤離。
最後一輛打著“周”字燈籠的馬車駛離,被夜色吞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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