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慕彆於轉身刹那,調整氣息。
“秀行。”
停頓,目光掠過秀行蒼白的臉,和那隻攥緊的手。
“嚇到你了?”
聲音發顫,模仿著他記憶裡的“易碎感”。
“……彆跪。此地冇有太子,隻有……不知該如何麵對你的,‘柳昀’。”
見白秀行仍難以置信,他上前半步,卻又剋製地停住。
“江南種種,字字真心,無一為虛。‘柳昀’是我,此刻站在你麵前的,也是我。”
他冇有立刻哭出來,而是先讓眼眶一點點蓄起水光,像霧。
“隱瞞身份是欺你,我認。但秀行,你可知我為何不敢以真麵目示你?”
然後,他側過頭——一個他從鏡中人那學來的、最能顯露脆弱的角度。
秋光照亮耳後紅痣,也照出喬慕彆眼底一抹青。
白秀行仍處於震驚與恍惚中:
“你……你真是……太子殿下?那柳兄……你……”
白秀行還看見喬慕彆腰間掛著一個香囊——江寧一彆所贈。
就在第一滴淚蓄將墜未墜的刹那,喬慕彆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麵——不是鏡子,是更深的黑暗裡,另一張臉上,淚水如何滑落,速度、弧度,乃至那一聲細微的吸氣……
他靜默一瞬。
“‘柳昀’是真的。那是我母族的姓氏。我並非存心欺你,隻是……”
他的呼吸並未紊亂,反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屏息,這使得淚水的滑落更顯寂靜和沉重。
“我無母族可依,如浮萍無根。這深宮……於我而言……如履薄冰。”
他的眉峰微蹙,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沉重的倦怠。
“天地之大,有時竟無一處可安心啼哭。”
嘴唇抿緊,卻在發顫,像在竭力封堵某種即將潰堤的嗚咽——
完全的沉默比哭聲更有力量。
“就在前日,我的膳中……被人混入了杏仁粉。我沾此物便喘,幾近窒息。舅舅也知……”
他適時停頓。
“你看,連東宮之內,我的性命都……我以‘柳昀’之名遊曆江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更是……不得已而為之。”
就在第二滴淚落下時,他眨了一下眼。
眼睫濡濕。
玄鴞在枝頭靜立觀望。
天光落在他淚濕的臉上,那層水光被照得剔透,竟讓白秀行恍惚看到了鳳君殿下。
“殿下……你……”
觀察秀行神色動搖,他話鋒一轉,語氣染上深切的痛苦與譏誚。
“你見過安樂宮那位……鳳君嗎?覺得他容貌如何?”
不等回答,自嘲般輕笑。
“像,對嗎?像到有時我攬鏡自照,都分不清鏡中是誰。父皇將他置於身邊……”
白秀行瞳孔驟縮。
“秀行,你心思純淨,但你不傻。那份‘眷顧’裡,有多少是移情,是投射,是對一個‘無法掌控的嫡子’的扭曲補償與……褻玩?”
提及“褻玩”時,聲音裡是壓抑的噁心、委屈、憤怒。
秀行臉色煞白,後退一步,本能地抱住不安的杜衡。
他腦中閃過皇帝將鳳君“嵌”入懷中的畫麵,與柳兄此刻的“脆弱”重疊,草木邏輯開始崩壞:
“不……這、這不合天地生養之理!父之於子,當如陽光雨露,助其生長,豈能……豈能如匠人揉捏盆景,更豈能……”
喬慕彆打斷道,語氣裡是深深的疲倦:
“這並非孤例。你可知,前程似錦的狀元郎,為何褪去官袍,成了後宮裴公子?明月殿的君後,昔日又是何種身份?甚至陛下案頭那枚褪色錦囊裡的紅豆……曾屬於哪位‘臣子’,你可敢想?此等混淆朝野、褻玩臣下之事,豈是明君所為?!”
明月殿?
褪色錦囊?
白秀行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驚恐地朝那扇虛掩的院門望去——
方纔杜衡鑽進來的縫隙,此刻在風中微微搖曳,彷彿一隻窺伺的眼。
不行!
腦中一片尖鳴。
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被第三個人聽見!
“殿、殿下……稍等!”
他聲音嘶啞,幾乎是踉蹌著撲向院門,他一把將門拉攏、合緊,背死死抵在冰涼的門板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側耳,屏息,用儘全部心神去捕捉——隻有秋風穿過銀杏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宮漏,和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
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
應該……冇有人。
他虛脫般地滑著門板,緩緩轉過身。
短短幾步回返的路,深一腳淺一腳。
待他挪回原處,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那份山嶽般壓下來的重量與寒意,膝彎一軟,“咚”地一聲,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卵石地上。
杜衡受驚,“咪嗚”竄到他腿邊,不安地蹭著。
他抬起頭,麵色如紙,額發被冷汗濡濕。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隻能徒勞地、輕輕地點了下頭,示意太子繼續。
他已無力站立,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那一下關門和聆聽中耗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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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行這舉動,反而令喬慕彆催出了更洶湧的淚意——
這部分,不在計劃之內。
待他看到白秀行眼中再無懷疑,他垂下了眼,深吸一口氣。
玄鴞斂了斂翅。
再抬起時,眸中水光已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一片被洗滌過的清明。
“秀行……你可知,前些時日,秋日飛雪。”
秀行一怔,回憶起來,點點頭。
“正是那日!我那妹妹寧安,被父皇一句‘想要權力,便去籠中徒手搏虎’逼得幾乎送命!”
秀行倒吸一口涼氣,眼前閃過聽聞的隻言片語與宋辭嚴厲噤聲的畫麵。
“秋雪未至,血先染沙。這便是他‘愛’子女的方式。”
白秀行驚恐地抱著杜衡。
“雪是‘祥瑞’,虎是‘祥瑞’,唯有我妹妹的哭喊與碎裂的骨頭不是。你看,在他那裡,天地異象、骨肉親情、乃至人命,都可以被重新‘定義’,隻為佐證他的意誌。”
白秀行如遭雷擊,連連搖頭,幾乎無法思考:
“不……這不可能……這!陛下他……他怎麼可以……”
喬慕彆將他這全套驚懼、查驗、崩潰的過程儘收眼底。
秀行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完美——
“今日之言,乃滔天之禍。若非將你視為……世間難得的赤誠之人,我斷不敢言。”
白秀行心亂如麻,想起鳳君殿下“浸色”的易碎,再看柳兄眼中那份沉重的信任,草木之心被巨大的悲憫與混亂淹冇:
“殿下……我……我需要想一想。這……這已非我能分辨的風雨。”
喬慕彆走進,蹲下。
鬆塔木鈴發出輕響。
“叮鈴——”
“秀行,我將這些告訴你,隻因……我不願再騙你。在這冰冷的世界裡,你的赤誠,是唯一讓我覺得‘真實’還在的東西。若連你也覺得我齷齪、覺得我活該……那我這‘柳昀’,便真的死了。”
他將一枚鬆塔木鈴放入白秀行掌心,握住秀行冰涼的手腕:
“無論我是‘柳昀’還是‘喬慕彆’,與你鬆下論道、燈下辨草之心,未曾有偽。”
白秀行仍能聞到香囊的草木氣。
“秀行,我最擔心的……是你。”
聲音陡然放輕,
“他待你太好了。超擢封侯,允你設百草苑,連你的貓兒都賜予官身……這潑天的恩寵,背後是何等代價?你看他對寧安的態度,便該知道……他將你捧得越高,將來若要你跌落、要你順從、要你……成為另一個‘珍藏’時,你便越無退路。”
最後,以一句混雜著恐懼與預言的低語結束。
玄鴞無聲飛落,立於太子肩頭,此刻正靜靜注視著他和杜衡。
“父皇的心,深不見底。他現在對你笑,或許隻是覺得……你這株來自山野的靈芝,新鮮有趣,尚未到采摘烹製的時候。”
采摘……烹製!!!
“咪!!!”
秀行抱緊杜衡,一人一貓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立於太子肩頭的玄鴞,脖頸極其緩慢地、以一種完全違背生靈常理的角度,無聲地轉動了一百八十度。
那雙冰冷的、圓睜的瞳仁,越過太子的側臉,精準地鎖定了癱坐於地、麵色如紙的白秀行。
啊啊啊啊啊!!!
“咪咪咪咪咪!!!”
杜衡拚命往秀行懷裡鑽。
秀行想起陛下說他和杜衡是祥瑞,也想起南書房內,“我”的自稱。
南風樹的氣根,瞬息絞緊,不再是依偎,是纏縛。
“說‘我’。”
陛下嵌進青衣的五指,幻作花匠修剪過度的手,哢嚓一聲,斷的不是枯枝,是新蕊。
龍涎香暖腥,撲麵而來,不再是書齋清雅,是暖房過熾的悶,催得人頭暈。
原來那聲“我”,是暖房主人俯身,對一株新移入的異草,說的體麵話。
隻為讓它安心紮根,長得更肥潤些,好候著采摘的時辰。
汗毛倒豎!
涼意自腳底竄起。
眼前銀杏燦金,卻似蒙了霜。
而幾乎同時——
安樂宮,那株被陛下鉗在懷裡的青影,猛地撞迴心頭。
殿下那時,不正像一株喜陰的玉簪,被強行挪到了正午的日頭下?
葉片蜷縮,光華內斂,甜香下滲出藥石的苦。
他忽然懂了那笑裡的月影為何美得令人心窒——那是石縫裡的花,拚儘力氣綻出的一瞬。
根本已在過暖的“嗬護”裡,悄悄潰爛。
這哪是如“南風樹”般獨特而牢固的羈絆?!
一股尖銳的憐惜,混著兔死狐悲的懼意,狠狠攫住了他。
他望著眼前的太子玄衣,唇色儘失。
這不正是他和柳兄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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