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軒的牌匾,並非尋常宮苑常見的金漆龍鳳,而是另一種氣象。
“聽”
字結構繁複,耳邊的筆畫卻收得極緊,“雪”
字下方的“彐”部,則寫得輕靈疏散,真如雪花點點,悄然飄落。
白秀行站在底下,仰頭看著這幾個字。
像他在深山裡見過的某種珍稀蕨類,形態優雅絕倫。
……
聽雪軒內,草木清氣氤氳不散。
白秀行正抱著他的藥材,聞聞這個,聞聞那個。
“禦前捕鼠大將軍”杜衡,則在鋪滿絨布的貓窩裡打滾,抱著一段不知從哪裡叼來的乾鬆枝磨爪子,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腳步聲輕響,是宋辭。
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影。
“小侯爺,”
宋辭聲音平和,
“陛下知您在京中寂寞,特選了這位伶人,於絲竹唱詞上頗有靈性,來與您做個玩伴。還請小侯爺賜名。”
白秀行抬頭看去,隻見那伶人應聲雙膝跪下,身姿軟得彷彿冇有骨頭,恰似一株柔蔓,風稍大便要吹折,先自繪就了一幅弱不勝衣的美人圖。
他微微抬首,俊色驚人,遠山眉下秋波流轉,一張雪似的麵孔,襯著一點硃砂般的唇,嬌羞百出,我見猶憐。
“賜名?”
白秀行眨了眨眼,覺得麻煩。
杜衡小貓也“咪嗚”一聲附和。
他心想,草木生於天地,有名無名,各自生長,何須強加?
便直接問道:
“你原來叫什麼?就叫原來的好了。”
那伶人聞言,身子伏得更低,臉色瞬間煞白,比方纔更甚,眼中懼色如潮水般湧上,竟連那點嬌羞也蓋了過去,隻餘下惶惶然的驚恐:
“奴……奴原名‘驚鴻’……隻是,此名恐衝撞了宮中貴人,是萬萬不敢再用的了!”
伶人說到“驚鴻”二字時,聲音細若蚊蚋。
驚鴻……
白秀行在心裡默唸。
這名字多美啊,如同林間驚起的飛鳥,翩然靈動,又似曇花一現,極致絢爛。
不知怎的,這“翩然”之感,竟讓他腦海中無意識地閃過柳兄執卷時,那清舉風姿的一個刹那。
白秀行更疑惑了。
一株草叫杜衡,另一株草也能叫杜衡;
庭前海棠有三五株,他都統稱“海棠”。
草木萬千,何曾因同名而相害?
這宮裡的規矩,真比草木的學問還要複雜難懂。
他見那伶人嚇得厲害,又瞥見一旁宋辭雖垂首不語,姿態卻透著無聲的堅持。
杜衡似乎被這緊張的氣氛影響,不安地“咪”了一聲。
他看著眼前這伶人,俊麗纖柔,惶恐不安,像極了某種需要庇護的植物。
輕輕歎了口氣,他不能因自己的不認同,而讓眼前這株瑟瑟發抖的“鈴蘭”真的被風雨摧折。
他沉吟片刻,目光掠過窗外軒角一隅,幾叢玉簪花正抽出碧綠的芽,花苞雖未綻放,卻自有一種清韌。
“玉簪,”
白秀行開口,聲音清亮,帶著點發現草木特性的欣然。
“你就叫‘玉簪’吧。這花潔而不嬌,性喜陰濕,能在牆角石縫裡長得很好,我看你正合適。”
草木之名,藏著它的性命與脾氣,叫著名字,便如同認識了這株草一般。
驚鴻,不,玉簪,聞言深深拜下,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認命:
“謝小侯爺賜名,奴……玉簪,謹記。”
這時,白秀行才注意到,玉簪身後還擱著一把曲頸琵琶,木色溫潤,絲絃凝光。
“你會彈這個?”
“略通一二,也會唱些小詞,為小侯爺解悶。”
玉簪輕聲回道,抱著琵琶的姿態,倒是比方纔安穩了些許。
正說著,一陣風過,隱約有琴音自鄰近的宮苑飄來,那琴聲淙淙,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孤峭清寒,竟比他聽過的所有絲竹之音都要動人心魄。
白秀行一下子被吸引,抱著杜衡站起身,側耳傾聽,臉上流露出純粹的讚歎與好奇。
指尖探入袖中,摸到那枚承載美好回憶到鬆塔。
這清冽的琴音,莫名讓他想起柳兄——
想起他偶爾談及學問時,那言辭間的疏朗之氣。
若柳兄在此,或許能與這彈琴之人成為知音,月下聽琴,鬆間論道,該是何等風雅。
“這是誰在彈琴?真好聽!我想……”
他脫口而出,想去結識這彈琴之人。
話說到一半,卻自己頓住了。
他想起這是宮中,不是江寧城的白玉樓,也不是能與柳兄縱情山水、隨心結交的江南。
陛下待他這般誠摯,不僅理解他的草木之癖,更為他開設百草苑,這份知遇之恩,他心中唯有感激。
陛下是明君,更是懂得他心意的長輩,這宮裡的規矩,他自然要遵守,不能給陛下添麻煩。
他眼底的光亮微微黯了一下,那躍躍欲試的腳步也收了回來,隻是依舊望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有些神往。
懷裡的杜衡似乎感知到他片刻的低落,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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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一笑,心道:
罷了,我有杜衡,有百草苑,將來還能與柳兄分享此間趣事,已是幸甚。
那琴聲,幽幽傳來。
一直靜候在旁的宋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麵上不顯,心中卻已瞭然。
這位小侯爺的心思,實在乾淨得像一汪清泉。
他上前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體貼:
“小侯爺若是喜歡這琴音,老奴或可代為留意。彈琴的乃是安樂宮鳳君娘娘,娘娘琴技超絕,隻是性情喜靜,平日少見外人。”
“不過小侯爺風雅赤誠,若他日鳳君娘娘有閒興,或可尋個由頭,請小侯爺至苑中品鑒梨花,屆時或能有機緣,在一旁聆聽一二。”
白秀行聞言眼睛一亮,隨即卻露出幾分遲疑:
“鳳君……娘娘?”
腦海中浮現出一位端莊雍容的宮裝女子形象。
他雖心嚮往之,卻不由生出幾分少年人麵對陌生女性的拘謹,聲音也低了幾分:
“這...會不會太過打擾娘娘清靜?我這般外男……”
宋辭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溫聲解釋:
“小侯爺多慮了。鳳君娘娘是男子。娘娘素來雅好音律書畫,若知小侯爺亦是知音人,想必也會欣然相見。”
白秀行頓時鬆了口氣,眉眼重新舒展開來。
得知鳳君是男子,他心頭那點拘謹瞬間散去,思緒卻飄回了淮安府畫舫上,李通判那番關於“風氣”的言論。
他當時不明所以,隻以草木之理相對,提及那“南風樹”——
榕樹探出氣根,與旁樹纏繞共生,年深日久,脈絡相通,終成一體,再難分拆。
那琴聲變得時而急促,時而斷續,最後戛然而止。
此刻想來,陛下與這位鳳君殿下,一位是俯瞰天下的參天巨木,一位是相伴在側的青梧翠竹,二者之間,或許正有著如“南風樹”般不為世俗所囿的、獨特而牢固的羈絆?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並不覺有何不妥,反覺如草木生長般自然。
那份純粹的好奇與期待又湧了上來,
“這個時節竟有梨花,莫非也是柳先生培育的四季梨?”
宋辭不置可否。
秀行撫著杜衡的手都不自覺輕快起來,
“那有機會定要去見識見識!既能聽琴,又能賞花,若是能與殿下說說草木之事,就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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