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收儘,天地間溢滿雨後的清寒。
府門合攏,鎖住一院梨花殘雨。
一個小內侍快步迎上,臉上帶著點討好的殷勤:
“殿下可回來了!方纔那陣風雨,奴才緊趕著把您的四季梨挪到了廊下,您瞧,半片花瓣都冇傷著!”
話音未落,一團玳瑁色的影子便從石階旁竄出,親昵地纏上寧安的裙襬——是“紅船”。
它仰起臉,額間那點金印在陰翳天光下依舊灼亮,細軟的叫聲裡滿是久候的委屈。
寧安的目光越過它,投向廊簷深處。
那株四季梨被安置得極為妥帖,濕潤的枝乾愈發顯得黝黑,滿樹瑩白的花朵簇擁著,散發出一種清寂而執拗的冷香。
這香氣勾出海棠樹下,那些被陽光曬暖的書頁,和縈舟低眉淺笑時,鼻側那粒小小的、動人的痣。
她靜立片刻,那寂靜深不見底,連一旁春翎臉上強撐的笑意都漸漸凍結。
“護得很好。”
寧安的聲音很輕。
她俯身,將腳邊的“紅船”撈進懷裡。
小傢夥在她臂彎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滿足地咕嚕起來,溫熱的小身體信賴地貼著她。
“春翎,”
她冇有抬頭,聲音平靜,
“把‘紅船’送回城郊柳先生處。就說……‘硃砂’奉旨遠行,歸期難料,煩請他代為照看。”
春翎低應一聲,上前來接。
就在離開寧安懷抱的瞬間,紅船似有所感,猛地掙紮起來,爪子死死勾住寧安的衣袖,發出淒厲的哀叫。
寧安閉了閉眼,將臉頰深深埋進那柔軟溫暖的皮毛,深吸一口氣,隨即決絕地將它遞出,聲音喑啞:
“先帶下去吧。”
春翎抱住哀鳴不止的小獸,轉身快步離去,肩膀抑製不住地微微抽動。
待那哀鳴聲徹底消失在廊外,她才重新看向那樹梨花。
“半月後,”
她吩咐那小內侍,語氣聽不出一絲波瀾,
“選開得最好的一枝,送去華清宮。餘下的,分贈明月殿與東宮。”
小內侍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儘,嘴唇顫抖:
“殿下!這花您平日視若珍寶,怎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寧安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那裡麵空無一物,卻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膽寒。
寧安的目光掠過他顫抖的肩頭,落在虛空之中,已然看到了半月後的光景。
心口那處新刻的柳葉傷痕灼灼作痛,與這片過於完滿的生機格格不入。
“記住,是半月之後。”
聲音縹緲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
“屆時,將花送至華清宮……”
話已到嘴邊,又被她強行按迴心底。
“什麼也不必多說……”
她的目光在梨樹枝椏間緩緩巡弋,忽然停滯。
視線所及處,是兩莖相依的梨枝。
一莖遒勁些,如同張開臂彎的守護者;
另一莖則明顯細弱,依偎在前枝。
“這枝雙莖送往明月殿……呈予父後……”
她伸出指尖,極輕地觸了一下那細弱些的側枝,花瓣上的雨滴隨之顫動,彷彿一個來不及長大的、脆弱的夢。
她沉默了片刻,斟酌那句最難出口的話。
“便說……‘此去,或負棠庭春暉之暖,唯願父後,見花如麵,勿以兒為念。’”
她頓了一頓,目光看著梨花,聲音輕得幾乎要碎在風裡,補上了最後一句:
“風雨……若遇殘蕊飄零,懇請……勿使其零落成泥。”
此言一出,小內侍猛地抬頭——這哪是囑托!
這分明是……
春翎帶下紅船後,無聲歸來侍立一旁。
吩咐完畢,寧安不再看那樹繁花,彷彿它以及它未來將要抵達的地方,都已與她此刻的生命無關。
回到書房,她命春翎取來妝奩深處的紫檀木匣,又遣人將柳清所贈的金絲楠木扇即刻送往東宮——這是此刻,她以“寧安公主”的身份,所能做出的最從容、也最像告彆的姿態。
匣中,是父後所贈的一方素絹,其白勝雪,不染塵埃。
“研墨。”
她道。
“殿下要用……何種墨?”
春翎問。
“朱墨。”
春翎垂首,默默取過一方暗赤色的硃砂墨錠,注入清水,緩緩研磨。
清冽的水逐漸被染紅,那顏色愈來愈濃,驚心動魄。
寧安將素絹徐徐鋪開。
窗外梨花的冷香絲絲滲入,卻壓不住硯中這抹猩紅透出的滾燙。
她執筆,蘸飽濃墨,腕底沉穩如磐石,落筆卻帶著焚儘一切的決絕。
《示縈舟》
未褪硃砂色,先披縞素身。
裂帛破金籠,瀝血喚初春。
黃泉無客舍,骨舟即吾魂。
他年棠雪落,皆是不歸人。
筆鋒劃過絹麵,不似書寫,更似以心頭熱血,在為自己的過往刻下墓誌銘。
猩紅落在雪白之上,觸目驚心。
最後一筆落下,她擱下筆,看著那淋漓的硃色,看到自己淌儘的血。
墨跡乾透,她將詩箋仔細摺好,封入木匣,遞給春翎。
“若我未歸,”
寧安看著她,眼神平靜如古井深潭,
“將此信,連同那枝梨花,一併送至明月殿。”
春翎緊緊攥著木匣,指節捏得發白,看著寧安平靜得近乎虛無的麵容,所有壓抑的恐懼與悲傷轟然決堤,淚水洶湧而出,她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漏出一絲嗚咽,隻是重重地、幾乎要將脖頸折斷般點頭。
寧安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春翎濕透的臉頰,那動作輕柔。
“現在,”
她轉過身,麵向庭院,背影挺直如一支即將離弦的箭,
“去請武師傅來。”
她頓了頓,補上: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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