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有人來接著講的
吳嶺最後一次說書,台下坐了三個人。
靠窗那個大姐全程刷手機,角落的老大爺十分鐘前就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手裡蓋碗端得比他的前途還穩。
會有人來接著講的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餘額。三萬出頭。爺爺後事收的份子錢一萬多,加上吳建國轉過來的兩萬。
藏了不少啊。嘴上說著私房錢,轉手兩萬眼都不眨。
吳嶺笑了笑,放下手機。
他思考一陣後,還是覺得得留在成都。
吳建國給了台階,去深圳,安排事做。但他要是走了,這間茶館就真的冇了。
不是歇業——是從世上消失。
井巷子這一片遲早要動,奇怪的是爺爺在的時候城市規劃改了三版,每次都繞過了茶馬巷,像這塊地方有啥子東西擋著。
爺爺守了一輩子。他走了,就白守了。
就這麼回事。走不了。
當日晚上,吳嶺睡不著。
三月底的成都潮濕溫軟,茶館裡瀰漫著老杉木和陳茶攪在一起的味道,他從小聞到大。
這讓他想起了爺爺字條上的內容——好好泡茶。
吳嶺來到櫃前,撕開那包老沱茶。茶葉壓得緊,掰下幾塊擱鼻子底下。
不一樣。不是超市那種烘焦了的香。是很深的氣息。像老房子的地基。像冇人走過的山路。
他在櫃裡拿出爺爺的紫砂壺,壺身包著茶垢,壺蓋擱上去自己就吸住了。
這把壺爺爺用了幾十年,養得比玉還潤。
燒水。
吳嶺按爺爺教的手法,懸壺高衝,壺轉三圈,讓茶葉自己翻。
“莫急,等它醒。”
十二歲那年爺爺蹲在旁邊,一隻手扶著他手腕糾正角度,另一隻手端著蓋碗慢慢啜。
那天爺爺話反常地多。
“泡茶跟說書一個道理。急不得。你急了,茶苦。你穩了,茶自己甜。”
十四年了。閉著眼都記得。
第一泡洗茶倒掉。第二泡注水。蓋上。等。
出湯。
琥珀色。清亮。
吳嶺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苦。然後回甘從舌根漫上來。綿長。帶著一絲不像茶的甜。
爺爺的味道。
好像他還坐在對麵,穿那件洗白了的對襟衫。端著蓋碗。眯著眼。
“嗯,手法還行。”
吳嶺放下杯子,冇說話,把爺爺的醒木從包裡拿出來,擺在桌上,又把蓋碗端正了。
這時,角落那扇老木門突然響了。
吳記茶館的格局他太熟。左手櫃檯,右手竹椅區,正麵後牆。
後牆上有一麵看不清的老壁畫,壁畫前頭的小台子便是說書檯。
台子左邊角落有一扇老木門。
他小時候推過。後巷。窄,臭,堆著隔壁的垃圾桶。
現在這扇門竟然自己開了一條縫。
而且縫裡的光不對。
不是後巷路燈的白,是暖黃色,像老燈泡。溫暖,微微晃,像有火在燒。
有人聲,嗡嗡的,很多人在說話。
笑聲,碗盞碰響,還有竹椅吱嘎吱嘎的聲音——很多人坐在竹椅上。
還有——
醒木!有人在說書。
和春熙路那一聲一模一樣。
汗毛豎起來了,他下意識去摸褲兜——爺爺的醒木還在桌上。
回來拿上,揣進兜裡。
走到門前。
推開了。
滿座。
同一間茶館,同一個格局。
但所有東西都是新的,不是翻新,是本來就是新的。
幾十張竹椅坐滿了人。
長衫,旗袍,蓋碗茶熱氣在燈下飄成薄霧。
靠牆的老頭子半躺竹椅,報紙蓋著臉,鼾聲悠長。
兩個人對麵下棋,棋盤旁邊擱著兩碗茶,涼了也冇人喝。
有人擺龍門陣擺得拍桌子:“你龜兒子扯把子!”
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堂倌提著一把長嘴銅壺穿過桌間,左手五指張開夾了一摞蓋碗,走路帶風。
壺嘴一米多長,銅光閃閃,經過一張桌子,茶蓋斜擱在碗沿上,堂倌都冇看,手一抬,水柱從一米高處直落碗裡,碗外連個水花都冇濺。
“摻茶——”
賣花姑娘提著竹籃穿過桌間,梔子花,白的,香氣壓過茶味。
台上有個說書人。
說“有個人”不準確。隻是輪廓是實的。
對襟長衫,手裡握著醒木,麵目模糊,像一張老照片曝過了頭,五官融在光暈裡。
正在收場。醒木舉起——
啪。
“欲知後事如何!”
叫好聲炸開,拍桌子的,敲碗蓋的,連棋搭子都停了手。
門楣上四個字。
“吳記茶館”。
漆是新的。一個不少。
吳嶺轉頭看窗外。
黃包車,長衫,旗袍,人力車伕赤腳跑過,鈴鐺響。
遠處川劇鑼鼓點子隱約傳來。
他腿軟了。
不是害怕,是腦子和眼睛對不上,眼睛說這是真的,腦子說不可能。
兩邊打架的時候,腿先投降了。
他扶住門框,右手伸進褲兜,攥住了爺爺的醒木。
手心全是汗,醒木被攥得發燙。
台上那個影子看見了他。
收了醒木,放在桌上,衝他點了點頭。
不是打招呼,像值了很久的夜班,接班的來了,就可以走了。
讓出台子。
然後從邊緣開始淡,輪廓一點一點失去重量,像茶湯裡升起來的霧氣,被一陣不存在的風吹散了。
台子空了,醒木擱在桌上,人冇了,好像從來冇有誰在那裡站過。
茶客們不在意,該喝茶喝茶,該下棋下棋。
好像台上有冇有人都無所謂,又好像他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角落裡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茶客招手。
七十來歲,瘦,精神好,手裡端著蓋碗,茶蓋斜擱在碗沿。
“小吳掌櫃?”
他笑了,牙齒被茶漬染得焦黃。
“坐嘛。來碗三花。”
吳嶺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還開著。
那邊是他的茶館——led白光,電錶箱,涼透了的半杯茶擱在桌上。
安安靜靜,是那種深夜的安靜。
而門的這邊卻是滿座。熱鬨。活的。
蓋碗茶熱氣飄在兩個世界之間。
“你爺爺說你會來的。”
吳嶺渾身一僵。
“我爺爺”聲音澀得像生了鏽的門軸,“上個月走了。”
老茶客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歎了口氣。長長的。從很深的地方歎出來。
“怪不得他上次來的時候說,還有半段書冇講完。我說你下次來講嘛。他說”
目光落在吳嶺褲兜裡露出來的那把醒木上。
“他說,會有人來接著講的。”
窗外黃包車鈴鐺在響。
角落兩個老頭還在下棋。
堂倌提著長嘴壺從他身邊經過,銅壺上映出他的臉,一個穿t恤的年輕人站在一屋子長衫旗袍中間,格格不入。
像他爸站在茶館門口一樣格格不入。
吳嶺把爺爺的醒木從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
爺爺已經火化了,白色的瓷罐,殯儀館第三排第七格。他數過。
但門這邊的人說,他還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