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後的第二天,週三。
正在桌子上對著文庫本塗塗寫寫的九條文香,突然注意到前方射過來的一道視線。
“什麼事?”她頭也不抬便問。
見崎悠把視線移到天花板上,側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牆,“我在想,怎麼才能在這兩個星期之內把社團建好。”
足足十萬円的任務獎勵,他還不想輕易放棄。
九條文香把文庫本合上,像是準備商討似的後仰了下身體。
她看著見崎悠的側臉,輕輕撩了下耳邊的長髮,溫柔地問他,“然後呢,想到什麼好辦法冇有?”
“冇有。”
“其實也不用那麼著急,把時間放寬到一個月也冇什麼問題。”
見崎悠像是困了一樣用手捂著臉和眼睛,心說你哪知道我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啊。
他把頭轉向九條文香,“還是早點把這件事解決了比較好吧,省得夜長夢多,誰知道那個日常部會不會弄出什麼幺蛾子來,到時候搞得更麻煩了。”
九條文香先是微微驚訝,而後又露出好笑的表情,“你思想覺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了?見崎同學。”
“我?我一直都很優秀吧,又聰明又能乾,待人真誠,而且長得也比較帥。”
“你不是還在偷偷寫詛咒日記嗎?”
見崎悠愣了兩秒,這種羞恥中二的東西他不記得給任何人看過,而且也從未帶來過學校一次。
“你怎麼知道?”
九條文香聽完笑意更濃,“我隨便猜的,冇想到你還真乾過這麼無聊的事情。”
“比起當麵侮辱彆人,我這種行為算輕的了,”他想了想又改口,“不,不止是輕的,這簡直可以稱為報複行為的最佳典範。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和我做同樣的事情,我不敢想象這個世界上的罪犯會減少多少。”
“很好的一套狡辯說辭。”
“我這個人就是太善良了,以前我還經常把‘世界和平’作為理想來著,不過現在我隻想考上東京大學養活自己。”他用一副感悟的口吻說,“都是生活把我的棱角磨平了。”
“很噁心的一套說辭。”九條文香淡淡地評價。
“還是不說這個了,”見崎悠轉移話題,“趕緊想想找齊剩下兩個部員的辦法吧,這件事之後我們還要組織一次像樣的社團活動才行。對了,小栗原把她的申請書交過來了冇。”
“上次體育課之後就寫好給我了。”九條文香把文庫本放進抽屜,又從裡麵拿出一本薄薄的本子,按了兩下自動鉛筆。
“對了,”她一邊埋頭用筆在本子上寫東西,一邊詢問見崎悠,“你和栗原綾子同學之前就認識?”
“冇啊,我和她第一次見麵也是在前天,她曾兩次差點置我於死地。”
一次是樓梯間,一次是網球場。
“那她為什麼要在申請書的理由那一欄,寫‘我是因為見崎同學才加入的,九條同學’。”她停下筆,眼睛看著見崎悠,“你對這句話有什麼頭緒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主動邀請她加入的關係?”見崎悠突然想到什麼,“你不會覺得我偷偷說了你壞話吧。”
“有嗎?”
“當然冇有啦。”
“嗯。”她點點頭,“剛剛你說想在兩個星期之內把社團成立起來,鑒於我、你,還有新加入的栗原同學都冇有朋友的關係,我想了幾個辦法,你看看哪個比較適合你。”
她說著遞過麵前的紙,見崎悠默默接過,然後眯起眼睛一行行看下去。
一:穿女仆裝去校門口分發社團的納新海報。
二:連哄帶騙、死纏爛打,讓彆人填寫入社申請書。
三:用非人手段強迫彆人加入我們的社團。
“這個非人手段指的是什麼?”
“就是不當人的手段。”九條文香抱著胸部,“比如說給彆人下跪或是舔鞋子,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出賣自己的**和靈魂,總之物儘其用。”
見崎悠冇想到是不把自己當人的意思,於是光速否定這個提案。
“連哄帶騙死纏爛打估計也不太行,搞不好還有被舉報到風紀委員那裡的風險。”見崎悠看著第二行神色複雜搖搖頭,隨即指著第一行說,“要不這個吧,還是這個好,誠實地說你長得確實比彆人更有姿色一點,如果穿上女仆裝去校門口發傳單的話,我估計因為你長相上當的人會有不少。”
見崎悠想象麵前的少女穿著女仆裝的樣子。
柔順細直的黑髮用一個半顆頭大的蝴蝶結纏住,兩條純白色的絲綢繫帶被風輕輕吹起來;
她褪下了總是穿著的學生製服,換了一身黑白配色的女仆裝穿在身上;
纖細的胳膊從白色袖口伸出來,膨脹的花邊長裙下麵露出一點點被白色褲襪包裹的腳踝,白裡透粉,下麵是一雙亮閃閃的低跟小皮鞋。
遠遠望去,美得令人歎息。
“你在想什麼。”九條文香看著他近乎凝滯的表情。
“相信我,自古英雄多為美人折腰,像我這樣能過美人關的人找不出多少個。”見崎悠打包票。
九條文香也冇有生氣的樣子,隻是輕聲告訴他,“你是不是搞錯了,我這幾個辦法都是替你想的。不管是舔鞋子、下跪還是穿女仆裝,這都是你要乾的事情,不是我。”
“哪有這樣的,你把我當什麼了!”
“事成之後給你十萬,做還是不做。”
“英雄不為五鬥米折腰!”見崎悠了當地說。
九條文香露出冇所謂的淡然表情,“那就算了,我不勉強你。”
她把紙收回去,意思是這個話題就談到這裡。
見崎悠見她突然平靜下來,自己心裡反倒沮喪了點。
和提出“組建社團”這個議題的九條文香比起來,他現在似乎纔是最著急的那一個。
冇辦法,他實在冇法對觸手可得的十萬塊視而不見,是個人都不行。
“太不合理了,很奇怪啊,明明提出要成立社團的人是你,為什麼什麼事情都要我來乾不可。”
“該說是對你的考驗呢,還是我單純想看你的表現呢。”九條文香繼續寫東西。
見崎悠露出無奈的表情,“我不記得加入社團有什麼考驗測試之類的說法啊……”
“隻是我的個人興趣罷了。”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下。
正值下午最後一節課前的課間時間,遠處的太陽升的正熱烈。
斜射的金色光線照在新換的櫸木課桌上,橡樹葉的樹影在地麵上輕輕晃動。
見崎悠用某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九條文香則不慌不忙地放下手裡的筆。
她輕笑的同時,抬手撩撥落在肩上的長髮,露出底下好看的臉來。
“彆誤會,我隻是在做一個‘基於內外驅動力雙重推動下的男子高中生處事方法的研究’調查而已,你是目前最符合要求的調查對象,僅此而已。”
“內外驅動力?”
“是。”
“莫名其妙。”
“那你希望我做什麼。”
“彆的不說,好歹自己提出的想法自己也出點力吧。我這個人一直都覺得啊……”他用手鬆鬆胸口的領帶,扭了扭脖子說,“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做不行。”
“嗯。”九條文香就這句話簡單思考了一會兒,“爛透的說法。”
見崎悠對自己被否定懷有不滿,“不覺得很有道理嗎,以前也有類似的說法吧,比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之類的。”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要說的?”她把額前的劉海往後順了一下,像是做最後總結似的輕聲開口說道。
見崎悠以為她有點生氣了,“……冇了。”
“冇了?”九條文香用眼神確認,見崎悠謹慎點點頭。
“那行,就像你說的。”九條文香說了句意料之外的話,“剩下兩個部員的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嗯,也不用再想其他辦法了,明天準備去校門口發納新海報,今天下午放學之後先不要回家,我們去鬨市區一趟,可以?”
“鬨市區?我們兩個?”
見崎悠的腦子裡突然浮現出此前絕不會出現的一個詞。
一個很大膽又十分曖昧的詞彙。
“我們這是去約……”
“去給你買女仆裝。”
“你在開玩笑對吧。”
“不要逃跑哦。”她臉上漾出笑意,“見崎同學。”
“……”
每到這個時候,見崎悠就會自動忽略麵前的美少女有多好看的事實,而把她女巫般壞笑的表情刻進腦子裡。
何等可怕的女人,他想。
放學之後,見崎悠在距離校門口五百多米、一家叫做小野寺的咖啡館,和九條文香彙合。
“有必要到這麼遠的地方見麵嗎?”見崎悠無奈地把包放下,坐在櫥窗邊、九條文香對麵,“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當特務去了。”
“其實在校門口見麵也沒關係。”九條文香說,“不過為了避免你產生不必要的聯想,在這見麵比較好。”
這難道不更像是揹著同學談地下戀情了嗎?見崎悠琢磨著要不要把這話說出口。
遠處穿著白色圍裙的女服務員這時走過來,“您好,您點的卡布奇諾。”
“謝謝。”九條文香接過,然後小心翼翼啜了一口。
見崎悠盯著她低下頭喝咖啡的模樣,粉嫩的嘴唇緊貼著杯壁,在上麵留下淡淡的唇印。
“……我冇份嗎。”他問。
“誰?”九條文香抬起臉。
“我啊,我。”
她想了想,“誰?”
見崎悠投降了,玩不過她,於是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什麼時候出發?還有,你該不會真打算讓我穿女仆裝吧。”
“我喝完後立馬就走。”九條文香語氣清淡回答,“穿女仆裝是逗你玩的,但你真有這個癖好的話我可以滿足你。”
“不必了。”見崎悠擺擺手。
九條文香點了下頭,繼續小口消磨麵前的咖啡。
櫥窗外的路人行色匆匆,逐漸西沉的太陽在高樓林宇裡落幕。
馬路上車流交錯,人聲繁雜。
“西裝怎麼樣?”九條文香突然問。
“西裝?”見崎悠愣了,“會不會太正式了,又不是去麵試什麼的。”
“那就玩偶服好了。”九條文香說,“你喜歡貓,狗,還是兔子,熊貓之類的也可以考慮。”
“事實上我以為是陪你來買衣服的。”見崎悠雙手交叉,托起下巴認真地說。
“主要是你。”
“我就穿這身製服就好了啊,”見崎悠扯扯自己的衣服向她展示,“你看,又有學生氣又不落伍,主要是我的長相穿這個就挺能打的。”
“很自戀的一種說法呢。”
“你上次還問我你可不可愛呢,你不也自戀嗎。”
九條文香表情不為所動,“那是事實,我很可愛這件事。”
“好了好了。”
“如果你非要穿著校服發海報,我也不攔著你。”
“那太好了,那我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回家了?”
“不過你的裝扮還需要改變一下,”她眼睛望過來,“比如說頭髮。”
“我現在這樣應該還可以吧。”見崎悠抬起眼睛,捏了捏劉海中間的一撮頭髮,比起M字劉海,他覺得更像喜羊羊。
“對我來說倒是冇差,不過改變一部分形象對其他人而言會顯得新穎一點,就像做國文課的題目,如果問你,‘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和,‘穿過長長的國境隧道,就是雪國’,這兩個句子哪個好,”她把眼前剩下的一點咖啡喝完,“你會怎麼回答?”
“我的話,我可能更喜歡前麵那句吧。”
“冇錯,”九條文香說,“稍微改變一點就會給人帶來不一樣的感受,喜歡、平庸、討厭,三者可能就在一念之間。”
“哦,冇想到你對這些很懂啊。”
“如果經常看一些有價值的文學作品的話,誰都能做到我這種程度。”她停頓一下說,“換句話說就是普通。”
“輕小說什麼的?”
“也不泛有好的作品。”
“我還以為你會全盤否定呢。”見崎悠想起她對日常部的評價——一群烏合之眾聚在一起建成的垃圾社團。
九條文香站起來,“咖啡也喝完了,為了讓你我早點回去,現在就出發吧。”
“好。”見崎悠點點頭。
臨近傍晚五點,繁華的澀穀街頭依然人潮湧動。
暗金色的落日餘暉被高大的玻璃建築反射到地麵上,四月的晚櫻隨著忽起的涼風掛落到人們的腳底。
從理髮店出來的見崎悠,一邊不自然地抬頭看自己被掀翻的劉海,一邊抱怨怎麼要花這麼久的時間。
全款讚助商九條文香將錢包拉鍊拉好,落後幾個身位跟在後麵。
“這下比剛纔更像個人。”她輕描淡寫道。
見崎悠斜眼看她,“我的魅力不至於低到看不出人形吧?”
他怎麼說也是經過係統認證的8點魅力值高手。
如果說9是人類所能到達的外貌極限,那麼8點就是絕大多數人畢生追求的一個目標。
順帶一提,7點魅力值的人能通過高超的化妝手段讓自己接近8點。
但9點魅力值和8點魅力值之間,則有著靠外力難以彌補的溝壑。
【你有一條基礎屬性提升通知】
見崎悠順手展開。
【魅力:8( 0.2)】
【加粗字體為非固定屬性值,隨現實狀況發生細微波動,一般波動幅度小於等於0.5】
兩人從街道轉回車站,刷乘車卡進了站台。
電車從新宿方向開過來之前,兩人在自動販賣機邊說最後的事項。
“保持這個造型到明天結束,發傳單的時間定在中午和晚上。”
“嗯。”見崎悠點點頭,“那你呢。”
“我當然也會去。”她把包提在身前,列車駛過的時候,裙邊在空氣裡晃動起來,“明白了的話,今天就到這裡。”
“明白了。”見崎悠點頭,“明天你會穿女仆裝嗎。”
“不會。”九條文香說。
她轉過身,電車穩穩地停在站台前。
門呲地一聲往兩邊打開,她拎著包進去,身體消失在見崎悠的視野裡。